第583章 入苏州府，骇人一幕！

陆明渊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画好的地图，在雨中展开。

“朱四，传我口令。”

“在。”朱四猛地站直了身子。

“让弟兄们化整为零，脱下这身惹眼的衣裳，换上便装，或者干脆扮作流民、商贾。”

“三十人，分成十个小队。”

陆明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分别潜入高邮、宝应、江都等受灾最重的八县。”

“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摸清楚三件事。”

陆明渊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森寒。

“第一，水患的真实情况，决口的河堤到底是怎么垮的，是天灾，还是有人贪墨钱财，导致人祸。”

“第二，各县粮铺的粮价，以及地方官府开仓放粮的真实数量，有没有掺沙子，有没有克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给我摸清楚，当地官员与那些粮商、世族之间，到底是怎么勾结的。账本藏在哪，银子流向了谁。”

“不要惊动任何人，只带耳朵和眼睛去。五日后，我们在江宁府汇合！”

“遵命！”

三十余名锦衣卫缇骑齐声低喝，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对于这些潜伏在黑暗中的猎犬来说，这种刺探情报的活计，远比在京城里站岗放哨要痛快得多。

很快，三十余骑便如同散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灰暗的雨幕之中，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官道上，只剩下了陆明渊、朱四和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林世安。

“大人，咱们去哪？”

朱四牵着马，低声问道。

“去苏州府。”

陆明渊翻身上马，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江南的财赋，半出苏州。那里的水，最深，也最浑。我想去看看，这人间天堂，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半日后。

苏州府城外。

曾经繁华锦绣、商贾云集的江南第一州，此刻却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连绵的秋雨虽然停了，但城外原本平坦的官道两旁，却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泥沼。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在泥水中艰难地蠕动着。

路边，随处可见用破草席裹着的尸体，有些甚至连草席都没有，就那样赤裸地倒在泥泞中，任由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

空气中弥漫的臭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陆明渊、朱四和林世安三人，已经彻底乔装打扮过。

他们换上了散发着馊味的破麻布衣衫，脸上抹了锅底灰和泥巴，头发也弄得蓬乱不堪。

为了逼真，朱四还在三人的身上蹭了一些不知名的污物，让他们看起来与周围那些绝望的流民毫无二致。

陆明渊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泥水中。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

虽然在京城时，他已经从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中读到了灾情的惨烈。

但当这副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画卷真正展现在眼前时，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与悲哀，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朱四和林世安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边，手始终没有离开过隐藏在破衣下的刀柄。

流民的眼神是可怕的。

那是一种饿到了极点，失去了所有道德与理智，只剩下野兽般求生本能的眼神。

就在三人即将靠近苏州府那扇紧闭的城门时。

突然。

一双如同枯树枝般干瘪、沾满黑泥的手，从旁边的烂泥堆里猛地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陆明渊破烂的裤腿。

朱四眼神一寒，正要拔刀。

陆明渊却用眼角余光制止了他。

他低下头，看到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

老者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他抓着陆明渊裤腿的手，却出奇的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大人……”

老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和绝望。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们不给活路啊！城门关了，一粒米都不放出来……大人，救命啊！”

陆明渊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颇为好奇，甚至有些心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衣衫，满是泥污的脸庞，为了掩饰手上的茧子，他还特意在泥水里泡了许久，弄得脏兮兮的。

从头到脚，他就是一副最标准的江南流民打扮。

这个老者，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而且，对方一口咬定，他就是“大人”。

“老人家，你认错人了。”

陆明渊压低声音，用一种虚弱且带着几分惊恐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个逃荒的，哪里是什么大人。”

“不！你就是！”

老者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流民的眼睛里，只有死气，只有饿鬼的贪。”

老者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陆明渊的眼睛。

“可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刀子！那是能杀人的刀子，也是能救人的刀子！”

“老朽当年在京城做过买卖，见过那些真正的大官。”

老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陆明渊耳边说道。

“你身上那股子定力，那股子天塌下来都不弯腰的骨血，这满地的烂泥，盖不住！”

陆明渊沉默了。

他看着老者那双浑浊却又透着奇异清明的眼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波澜。

大乾的百姓，其实并不愚钝。

他们只是被这世道压弯了腰，蒙住了眼。

“老人家，先放手。”

陆明渊没有再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说道。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吃力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左右看了一眼，神情变得极其紧张。

“大人，这里说话不方便。”

老者压低声音。

“您跟我来，我给您看一样东西。那是能要了苏州知府狗命的东西！”

陆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给朱四使了个眼色。

朱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掌已经悄然贴在了刀柄上。

“带路。”

陆明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老者踉跄着转过身，带着三人离开了那条满是尸体的官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外一片破败的棚户区走去。

这里的气味更加难闻，到处都是倒塌的茅草屋和绝望的呻吟声。

老者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个破旧的泥墙小院前。

院门是两块烂木板拼成的，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老者推开院门，转头看了陆明渊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走了进去。

陆明渊没有任何迟疑，抬腿跨过了门槛。

朱四和林世安紧随其后，两人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小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就在陆明渊三人刚刚站定的一瞬间。

“吱呀——”

正屋的破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紧接着，十几个黑影从屋子里、从荒草堆里，甚至是从院墙的角落里，犹如饿狼一般冲了出来！

他们全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但与外面那些等死的流民不同，这些人的手里，竟然都拿着武器！

有生锈的柴刀，有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两把明晃晃的钢刀！

十几个流民瞬间将陆明渊三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