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厌的权柄日重,如浓云蔽日,压得整个朝堂喘不过气。
司礼监的批红几乎等同于圣旨,暗卫司的眼线遍布京城甚至地方州县。
官员的升迁贬谪,赋税的征收拨付,乃至边关将领的调动,若无迟厌默许,往往寸步难行。
年轻的天子季凛,越来越像庙堂之上的一尊精致偶像,虽受万民朝拜,金口玉言却鲜少出自本心。
恐惧与不满,在暗处滋生、发酵。
这一日,散朝后,季凛照例回到养心殿,批阅那些早已被司礼监拟定好意见、只需他加盖玉玺的奏章。
朱笔提起,落下,动作机械,心却空茫。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陛下,内阁首辅宋文义宋大人,携礼部尚书祁仁祁大人,求见。”
季凛笔尖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边缘,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宋文义?这位三朝元老,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以来,虽未公开对抗迟厌,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称病告假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日主动求见,还带着他的学生、清流中颇有声望的祁仁……
“宣。”季凛放下笔,整了整衣襟,努力让神色显得镇定。
宋文义与祁仁一前一后步入殿内。
宋文义年过六旬,鬓发霜白,但腰背挺直,面容清癯,眼神矍铄。
祁仁则四十许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二人依礼参拜。
“老臣/微臣,叩见陛下。”
“宋卿、祁卿平身,赐座。”季凛抬手,内侍搬来绣墩。
宋文义谢恩落座,却不似往常般寒暄,而是直直看向季凛,开门见山:“陛下,老臣今日冒死前来,实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季凛心头一跳,面上强作平静:“宋卿乃国之柱石,有何谏言,但讲无妨。”
宋文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经宦海沉淀下的力量与痛心:“老臣要参奏司礼监掌印、暗卫司督主迟厌!参他专权跋扈,架空天子;参他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参他滥用职权,铲除异己;参他目无君上,其心可诛!”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劈开养心殿内压抑的寂静。
季凛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下意识瞥向殿门方向,生怕迟厌或他的耳目就在附近。
“宋卿!慎言!迟督公乃先帝托孤重臣,为朕分忧,劳苦功高……”
“陛下!”祁仁忍不住开口,声音激愤,“正是因先帝托孤,迟厌更应谨守臣节,忠心辅佐!可如今呢?朝堂之上,事无巨细,皆需他点头方能施行。官员任免,多出其门;政令下达,必经其手。陛下每日所览奏章,恐十之八九已由司礼监拟定决断,陛下不过……不过照章用印罢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几乎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季凛脸色涨红,又转为苍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宋文义接过话头,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陛下,老臣并非否定迟厌所有作为。新帝登基,局势动荡,确需强力手腕稳固朝纲,铲除那些心怀叵测的亲王党羽。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威胁暂除,正当陛下亲政、收拢权柄、树立天子威严之时!可迟厌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其党羽遍布要津,其威势凌驾百官之上。长此以往,陛下将置于何地?大盛江山,又将归于何人?”
他起身,颤巍巍再次跪倒,老泪纵横:“陛下!迟厌之权,已非人臣所应有!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所图谋的,绝非仅仅是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宠臣,而是要做一个……隐于幕后的无冕之君!操控陛下,操控朝堂,操控这万里江山啊!陛下若再不觉醒,恐有萧墙之祸,社稷倾覆之危!”
“无冕之君”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季凛耳边。
他一直不愿深想、不敢面对的可怕可能,被宋文义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是啊,如今的自己,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迟厌现在需要自己坐在龙椅上,做他名正言顺的幌子。
可若有朝一日,他觉得不需要了呢?
或者,他找到了更合适的“幌子”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混杂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恐惧与不甘,在季凛胸中翻腾。
他看着跪在面前白发苍苍、涕泪横流的老臣,又看向一旁同样神情激愤、满眼期待的祁仁。
这两人,代表着一股力量,一股或许能帮助他挣脱束缚的力量。
“宋卿、祁卿……”季凛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你们……所言,朕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迟厌权柄已固,爪牙遍布,朕……朕势单力孤,如之奈何?”
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困境,也向宋文义一党发出了求救信号。
宋文义眼中精光一闪,与祁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叩首道:“陛下能有此心,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迟厌虽势大,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无懈可击!他行事酷烈,结怨甚多,朝中对其敢怒不敢言者,绝非少数!只是缺少一个主心骨,一面旗帜!”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您就是这主心骨,这旗帜!只要陛下下定决心,暗中联络忠直之臣,徐徐图之,老臣愿以残躯,联络门生故旧,在朝中为陛下张目!祁仁等清流官员,亦可在外呼应!”
祁仁紧接着道:“陛下,迟厌之权,根植于对司礼监批红与暗卫司监察的垄断。陛下可尝试,逐步收回部分权力。例如,一些不涉及军国机密、人事争斗的日常政务,陛下可坚持亲自批示,命司礼监将原始奏章呈送御前,而非他们拟定好的‘节略’或‘票拟’。再如,暗卫司虽直接听命于陛下与迟厌,但其经费拨付、人员升迁,仍需经户部与吏部。陛下可示意相关官员,在此类事务上……稍加掣肘,令其行事不能全然随心所欲。”
季凛听得心跳加速。
这些建议,听起来似乎可行,是在迟厌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权力之网上,寻找细微的裂缝。
“可是……若被迟厌察觉……”他仍有顾虑。
“所以需隐秘,需循序渐进,更需……等待时机。”
宋文义压低声音,“陛下可表面上依旧倚重迟厌,甚至……偶尔示弱,麻痹其心。暗地里,则借助老臣等人,在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中,慢慢安插、提拔可信之人,积蓄力量。同时,密切关注迟厌及其党羽的错处。只要抓住一个足够分量的把柄,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把柄?”季凛喃喃。
“迟厌贪财好古,收受巨额贿赂,庇护不法,其府中奇珍异宝无数,来源多有不正。此乃其一。”
祁仁接口道,“其二,他操弄权术,排除异己,许多被贬被杀官员,罪证颇有牵强之处。其三,暗卫司行事诡秘,滥用私刑,草菅人命,早已怨声载道。只需耐心收集,时机成熟,数罪并劾,纵使他权势滔天,也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难抗天子之威!”
季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宋文义和祁仁,为他描绘了一条看似可行的夺权之路。
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总好过永远做一个提线木偶。
他站起身,走到宋文义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宋卿赤胆忠心,朕……感激不尽!”
他又看向祁仁:“祁卿所言,句句在理。”
他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虽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好!就依二位爱卿所言。朕会暗中配合。朝中联络、安插人手之事,便拜托宋卿。收集罪证,联络清流,祁卿要多费心。切记,务必谨慎,绝不可打草惊蛇!”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宋文义与祁仁再次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君臣三人在养心殿内密议良久,直至暮色四合。
送走宋文义与祁仁,季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沉的落日。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映红了他年轻而苍白的脸。
《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 小猪爱饭团 著。本章节 第616章 乱臣贼子8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769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