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金明池畔。
今夜无风,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繁星与两岸连绵如昼的灯火。
画舫楼船点缀其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混合着人声笑语,织就一幅太平盛世的繁华图景。
最大最华美的那艘龙舟之上,新帝季凛一身明黄常服,立于船头,接受万民朝拜。
灯火映着他年轻的脸庞,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新奇与紧张。
迟厌并未站在显眼处,他隐在船舱旁的阴影里,一袭深青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冷静地扫视着岸上攒动的人群、水面来往的船只,以及龙舟上每一个侍卫的站位和神情。
今夜,他几乎调集了暗卫司大半精锐。
黑麟卫隐匿在龙舟各处暗哨,紫麟卫控制了金明池周边所有制高点与出入口,赤麟卫则化装成普通百姓或仆役,混迹在人群与各艘官员随行船只中。
饶是如此,他心头那缕不安,始终未能散去。
宋文义一党近日太过安静,安静得反常。
“陛下,风大,请回舱内吧。”礼部尚书祁仁上前,恭声劝道。
他今夜负责灯会礼仪调度,显得格外尽心。
季凛点点头,在宫人簇拥下转身往舱内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撕裂了喧嚣的夜空!
一支黝黑无光的弩箭,从岸上一处灯火阑珊的树丛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取季凛后心!
“护驾——!” 不知是谁发出凄厉的嘶喊。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从船舷旁闪出,速度竟比那弩箭更快!迟厌!他仿佛预判了弩箭的轨迹,在季凛尚未完全转身、背心空门大开之际,已悍然挡在了他身后!
“噗嗤!”
一声闷响。
弩箭并非射中季凛,而是深深钉入了迟厌的左肩!
箭势极猛,箭头几乎透体而出,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迟厌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脚下却半步未退,反而借着冲势,一手将完全懵住的季凛狠狠推向舱内,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拔出腰间软剑!
“有刺客!保护陛下!” 迟厌的声音冰冷如铁,压下了肩头传来的剧痛。
几乎在他中箭的同时,岸上、水中、甚至邻近的几艘船上,骤然爆发出数十道杀气腾腾的身影!
他们衣着各异,却动作迅捷狠辣,目标明确——直扑龙舟,直取皇帝!
“杀——!”
暗卫司的精锐也在瞬间做出了反应!黑麟卫从隐匿处现身,迎向扑来的刺客。
赤麟卫撕去伪装,刀光剑影瞬间在金明池上绽开!
紫麟卫的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矢如雨般覆盖向刺客冒头的区域!
刹那间,祥和喜庆的灯会,变成了修罗杀场!惊呼声、哭喊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许多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推搡踩踏,更添混乱。
季凛被迟厌那一推,踉跄跌入舱内,被几名吓得魂飞魄散的太监七手八脚扶住。
他回头,隔着舱门,正好看见迟厌肩头绽开的血花,和那张在晃动的灯火与飞溅的鲜血映衬下,苍白却无比冷峻的侧脸。
“督公!” 季凛失声惊呼,就要往外冲。
“陛下不可!” 林公公和几名侍卫死死拦住他。
舱外,迟厌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
他右手软剑化作一片寒光,瞬间格开两柄刺来的长剑,剑尖一挑,一名刺客喉间血线迸现,扑倒在地。
他左肩受伤,左臂几乎无法用力,但身法依旧诡谲莫测,在数名刺客的围攻中闪转腾挪,软剑如毒蛇吐信,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必带走一条性命。
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衣,也染红了龙舟的甲板。
更多的刺客前赴后继,显然做了周密的部署和赴死的准备。
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不顾一切,冲击龙舟核心,试图冲破暗卫司的防线,闯入船舱。
迟厌眼神冰冷到了极致。
这些刺客武功路数混杂,但其中几人出手狠辣,招式间隐隐有军中搏杀技的影子。这不是寻常江湖刺杀。
“沈易!” 他厉喝一声。
一道黑影如大鹏般从邻近一艘船的桅杆上扑下,正是沈易。
他手中长刀势大力沉,一刀便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迟厌的刺客劈成两半!
“大人!您受伤了!” 沈易瞥见迟厌肩头的弩箭,目眦欲裂。
“护送陛下……即刻回宫,沿途戒严,不得有误。封锁全城……搜捕余党,要活口。”
迟厌忍着剧痛,语速极快地下令,每说一个字,脸色就更白一分。
“是!” 沈易毫不犹豫,立刻指挥黑麟卫和部分禁军,簇拥着季凛的御驾,以最快速度驶离这片混乱的水域,向皇宫方向疾行。
迟厌在两名黑麟卫的搀扶下,坚持站立,目送御驾船队离开,直到确认安全,才身形一晃,几乎软倒。
“督公!” 左右连忙用力扶住。
“箭……有毒……” 迟厌闭了闭眼,强忍着晕眩和那股蔓延的寒意,“回府……找薛先生……”
话音未落,人已支撑不住,意识陷入半昏迷。
暗卫司衙门,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随行的太医已被急召而来,但与迟厌专属的、常年隐于司内的神医薛先生一同检查过伤口和弩箭后,两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是‘蚀骨青’,” 薛先生捻着从箭头上刮下的一点幽蓝粉末,声音凝重,“北地奇毒,性极阴寒,中者血脉逐渐凝滞,最终心脉冻结而亡。幸好箭入不深,且督公内力深厚,暂时压住了毒性蔓延。但必须立刻拔箭,清创解毒,耽搁不得。”
太医也点头:“此毒凶险,拔箭时若处理不当,毒血逆流,神仙难救。”
“拔。” 迟厌躺在榻上,唇色已泛出青紫,声音却异常冷静清醒。疼痛和寒冷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没有麻沸散,因为需要保持内力运行对抗毒性。
薛先生手法极快,切开皮肉,用特制的磁石器具小心翼翼拔出深入骨缝的弩箭。
鲜血涌出,颜色已然发暗。
迟厌身体绷紧,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痛哼,只有汗水瞬间湿透了鬓发和衣衫。
清创,剜去被毒素浸染的皮肉,敷上薛先生特制的解毒灵药,再用金针封住周围几处大穴,防止余毒扩散。
整个过程漫长而折磨。
季凛在宫中坐立难安。
他甫一回宫,就下令将最好的伤药、最珍贵的补品往暗卫司送,又派了心腹太监前去探问。
得到的回报总是“督公正在疗伤,暂无性命之忧,陛下勿忧”,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迟厌挡在他身前,弩箭穿透身体的那一幕,不断在他眼前闪回。
他终于忍不住,不顾林公公等人的劝阻,换上便服,只带着少数贴身侍卫,深夜出宫,直奔暗卫司。
当他被引至迟厌养伤的院落外时,正遇到沈易面色凝重地送薛先生出来。
“薛先生,督公他……” 季凛急步上前。
薛先生认得皇帝,连忙行礼,被季凛拦住。“陛下,督公伤势已初步稳定,箭毒已解大半,但‘蚀骨青’毒性酷烈,伤及经脉,余毒清除需时日,且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静养调理,切忌劳神动气。”
季凛心头一紧:“朕能进去看看吗?”
沈易有些迟疑,但见季凛神色坚决,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低声叮嘱:“督公刚服了药,可能歇下了,陛下……”
季凛点点头,放轻脚步,独自走了进去。
室内药味浓重,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迟厌靠坐在床头,只着白色中衣,外披一件玄色外袍,脸色苍白如雪,在昏暗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平日里的冷厉威严褪去,显出罕见的虚弱。
季凛悄悄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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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将温热的药碗端来,眼珠一转,瞥见坐在一旁神色紧张的皇帝,心中有了计较。
“大人,药好了。”沈易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去扶迟厌,动作却故意显得生硬,甚至“不小心”碰到了迟厌受伤的左肩。
迟厌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哎呀!属下该死!”沈易连忙缩手,一脸懊恼,“属下一介武夫,粗手笨脚,实在不会伺候人。大人您伤得这么重,这……”
迟厌闭了闭眼,压下肩头传来的剧痛,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声音虚弱却带着惯常的冷静:“无妨,我自己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显然连端碗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季凛看在眼里,心头一紧,再顾不上许多,立刻站起身,伸手从沈易面前端过药碗:“还是我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迟厌抬眸,看向季凛。
少年皇帝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眶微红。
“陛下……”迟厌开口,声音沙哑,“还是我来吧……”
“别说话。”季凛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强硬。
他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迟厌唇边,“太医说了,要按时服药,静养调理。”
药味苦涩,热气氤氲。
迟厌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勺,和少年那双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顺从地,微微启唇,含住了药勺。
药很苦,季凛吹得再用心,也难掩那股浓烈的药气。
迟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平静地咽了下去。
室内寂静,只有药勺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迟厌吞咽药汁的声音。
沈易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二人。
昏黄的烛光下,年轻的皇帝低着头,专注地喂药。
药汁沾了一点在迟厌苍白的唇角。
季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袖中的丝帕,轻轻替他拭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唇瓣,两人俱是一怔。
季凛手一抖,连忙收回手。
迟厌的目光落在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又掠过他紧张抿着的唇,和那双慌乱得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眼睛。
心头那股陌生的、被柔软触动的情愫,再次悄然蔓延,甚至盖过了伤口的疼痛和药汁的苦涩。
“陛下,”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臣……无碍了。夜深了,陛下该回宫歇息。”
“督公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他说着,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太医说了,切忌劳神动气,朝中的事……先放一放,养好伤要紧。”
迟厌靠在枕上,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眼神深邃难辨。
许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臣知道了。陛下也早些安歇。”
季凛这才慢慢退出了房间。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迟厌才缓缓闭上眼睛。
心口那股陌生的暖意,却似乎更浓了些,与伤处的剧痛和体内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向来清晰冷静的思绪,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纷乱。
《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 小猪爱饭团 著。本章节 第619章 乱臣贼子11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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