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更得意了,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轻快的响:“你看,我就说是个骗子吧。骗不到人,只好赶紧收摊,逃之夭夭,连那破斗笠都忘了带——我刚才瞅见那斗笠檐上还缺了个角呢。”
悦悦指尖攥着那块玉佩,红绳深深勒进掌心,印出几道红痕。她低头钻进车后座,衣袋里的紫檀木牌随着动作轻轻蹭着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低语。
路上,苏瑶已是迫不及待向老公细数今天连遇招摇撞骗的事,说到最后又转头瞅着悦悦,语气里的揶揄像撒了把碎糖:“悦悦她之前还劝我何必认真,结果自己见了那老和尚,魂儿都像被勾走了似的。你是没瞧见,那和尚半边眉毛都是用白粉画的,糊得跟唱戏的老生似的,风一吹怕都要掉渣。”
开车的杜宇向来对老婆这些带着火气的话不怎么较真,从车前镜瞥见后座的悦悦指尖在玉佩上摩挲,神色淡淡的,怕再说下去难免生隙,忙打岔:“悦悦,你知道我前天在京城里遇上谁了吗?”
“师哥遇到熟人了?”悦悦抬眼,声音还带着点闷,像被水汽浸过。
“可不是嘛,遇到了你同校的师哥王学文。”杜宇报出名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方向盘在掌心轻轻转了半圈。
王学文这个人,悦悦印象挺深——倒不是一直惦记着,是上次和苏瑶聊起当年学校画室漏雨,大家手忙脚乱抢救画具的事时,才猛然记起的。记忆里,这位师哥最擅长白描,画的仕女图和牡丹图,曾在学校画展上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墨线勾得又细又挺,仕女鬓边的珠花像能滴下水,牡丹花瓣上的纹路都像沾着晨露,惹得师生们围着看了半宿,连美术系的老教授都捻着胡子说“后生可畏”。他性子也怪,平日里不爱说话,闷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可除了画画,就爱往城郊的动物救助站跑,给流浪猫狗喂食、梳毛,据说那些猫狗见了他比见了站长还亲。大概是心善,他总组织义捐活动,带着一群人扛着文具去山区小学,在学校里也算个小有名气的活跃分子。这种闷葫芦里藏着火的反差,总让人觉得新鲜。后来毕业前,他带着一群师弟师妹做毕业展,熬夜给大家改画稿,就是那时和悦悦、苏瑶熟络起来的。
杜宇在学校本就交际广,王学文这等人物,自然打过交道,不过多是点头之交——杜宇爱热闹,王学文喜清静,两人碰在一起常是杜宇说,王学文听,偶尔应一声。毕业后,王学文就像人间蒸发了,去向成了系里的一桩悬案,有人说他去了南方画年画,有人说他回了老家种果树。
“师哥怎么会在京城里遇到他?”悦悦和苏瑶都来了兴致,异口同声地问,苏瑶的发绳还随着动作滑到了肩上。
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能在偌大的京城遇上,确实算缘分。
杜宇对此倒看得轻松,握着方向盘笑:“京城是什么地方?藏龙卧虎的,胡同里随便拎个人出来,都可能是当年的风云人物。不过说起来,遇上王学文,还真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苏瑶往前凑了凑,差点碰到前座的靠背,鼻尖都快贴到椅套上了。
“我是在咱们要开张的饭馆门前遇到他的。”
王学文知道饭馆是他们开的,特意找来的?这也太巧了吧?苏瑶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揣了两颗玻璃弹珠。
“当然不可能事先知道。”杜宇咂摸着说,指关节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磕,“他是和朋友一块找工作呢。按他说的,算是海龟了——不过毕业后没留学,是作为海外务工人员派出去的,干设计的,偏偏还和咱们要做的饮食行当沾边。”
“他做设计,改行当厨师了?”苏瑶眉毛挑得老高,差点碰到额前的碎发,“这年头画家改行的可真不少,看来我和悦悦不算出格的——好歹咱还沾着点‘吃’的艺术。”
“那倒不是,”杜宇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漾开的水波,“他哪有悦悦这手厨艺。不过艺术这东西本就相通,他主要给饭馆做门面设计,菜单上的插画、墙上的装饰画,都是他拿手的。后来慢慢扩展到营销推广、活动策划这些,据说还帮着老板搞过几次‘美食配画展’的活动,挺受欢迎。你们也知道,他在学校就是学生会干部,脑子活,有主意,据说很快被老板赏识,还跟着学起了餐馆经营。”
“既然做得这么好,怎么想着回国?”苏瑶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怎么听着谁都比他们混得好。
“海外那些发达国家,这两年经济不是不景气嘛,”杜宇瞟了眼后视镜,阳光刚好落在悦悦脸上,“他说赚了点钱,想趁年轻回国找找机会。国内投资成本低,政策又好,用他的话说,‘在中国当老板比在国外容易多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国外办个执照得盖十几个章,国内跑两趟就齐活’。”
悦悦听到这儿,眉梢微微扬了扬,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照杜宇说的,这时候遇上王学文,倒真是巧了。饭馆要上轨道,前期还得投不少钱,后厨的灶台、前厅的桌椅,哪样都得花钱。要是能拉个可靠的人入股,再好不过。只是多年没见,这位师哥还像当年那么靠谱吗?记得他当年帮人改画,连别人不小心溅在他画上的墨点都能改成朵小雏菊,心细得很。
“我看他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谈吐比在学校时开阔多了,说起国外的餐馆运营头头是道。”杜宇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笃定,“但性子倒没变,还是不爱多话,问一句答一句,透着股实在劲儿。他说回国后又养了条狗,拉布拉多,跟当年在学校养的那条土狗一样黏人,走哪儿跟哪儿,连他去菜市场都要趴在自行车筐里跟着。我没急着提融资的事,毕竟得你自己拿主意。”
杜宇这点最让人放心,做事向来分明,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从不多嘴,却总在暗地里把事情想得周全。悦悦猜,他既然敢提,这两天定是悄悄打听了王学文的底细——说不定还托人问了当年的老同学,确认没问题才说的。
“师哥觉得行,那我信你。”悦悦点头,指尖终于松开了玉佩,红痕在掌心慢慢淡去,“我这两天实在抽不开身,陆瑾那边还有些事要安顿。就麻烦你先跟他谈谈,要是谈得拢,苏瑶也觉得合适,就先把合约订下来——对了,分红比例记得往咱们这边多争取点,毕竟店面是咱们先盘下来的。”
君爷要出国,本不算什么大事——他一年到头飞好几次,家里的行李箱就没真正收起来过,总在玄关的角落里躺着,像个沉默的老熟人。
按计划,下午三点的飞机,中午一点就得出发。
靖家午饭吃得安安静静,青瓷碗碰着竹筷,发出细碎的响。饭后各自回房歇了会儿,靖欢陪着靖夫人在厨房洗碗,叮叮当当的水声混着洗洁精的泡沫,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靖司令在单位没回来,听说下午有个重要的会。君爷照着往常的样子,自己拎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角有点磨白了,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款。他走到门口对母亲道:“妈,我走了。”
靖夫人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块蓝格子擦碗布,布角沾着点水珠:“靖君,一路小心,到了给家里回个电话——别总让人惦记。”
“知道了,妈。”君爷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去隔壁串门,全然没把这趟出差当回事,只是目光扫过母亲鬓角的白发时,停顿了半秒。
这时,靖欢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滴着水,手腕上搭着的抹布往下淌水,在地板上洇出个小水圈:“哥,你跟姐要礼物清单了吗?等出了国再打电话问,多没诚意——上次你给我带的巧克力,还是临上飞机前随便买的吧?”
君爷这才在楼梯口停下,抬手敲了敲对面的房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响。
没人应。
妹妹睡熟了?怀孕的人是容易累。
他心里犯嘀咕,摸出手机拨了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我在楼下。”悦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风的凉意,像浸了井水的西瓜。
君爷几步下楼,楼梯的木扶手被他握得温热。见妹妹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光。她怀孕后调养得好,身形比初见时丰腴了些,脸颊透着健康的粉,像刚蒸好的桃花糕,再不是当初那副风吹就倒的羸弱模样,他心里莫名松快了些,像搬开了块压在心头的小石头。
听到脚步声,悦悦转过身,裙摆被风掀起个小角。看他一个人拎着行李,随口问:“妈和欢儿呢?”
靖司令忙得没空回来,她能理解,可按常理,妈和弟弟总该下楼送送吧?在林家,哪怕是去邻村走亲戚,家人也得送到村口呢。
“他们在洗碗。”君爷答得简洁,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很快移开。
就为了洗碗?悦悦有点疑惑,手指在槐树干上轻轻划着,树皮的纹路硌得指尖发痒:“他们不下楼送送吗?”
君爷总算听出她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以他不爱解释的性子,对着妹妹却不得不多说两句:“我这是出差,是去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再说,妈和欢儿晚上还得给你熬燕窝呢,走不开。”
这话悦悦可没法理解。在她心里,哪怕是出差,出国也是大事,家人总得送送才安心。换做在林家,她爸就算再忙,也得骑上那辆老自行车,颠颠地送到镇上的车站,看着车开了才肯走,临走前还得往她包里塞两个煮鸡蛋。
正说着,闻爷也拎着行李下了楼。他的行李箱是新的,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亮。看到兄妹俩在树下说话,没像往常那样拌嘴,倒有些意外,笑着走过来打趣:“这是怎么了?临走前,舍不得你哥了?瞧这依依不舍的小模样。”
悦悦脸上一热,忙解释,声音像被风吹得有点飘:“不是,我以为大家都会来送你们呢。”
结果就她一个傻乎乎地站在这儿,倒显得另类了。再看闻爷,身后也没人跟着,显然也是独自下楼的。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君爷这时问起闻爷:“瑞儿呢?他往常最积极,在家的话,定会帮你把行李拎下楼,还得啰嗦半天问你带没带他要的游戏机。”
闻爷笑了笑,眼角的笑纹像刻上去的:“喔,被他妈派去医院了,拎了锅鸡汤给阿芳送去——说是他亲手炖的,我瞅着那汤上面还漂着两根鸡毛,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段时间,闻子瑞算是被闻夫人支使得没脾气了,天天往医院跑。有时拎着汤,汤罐上还贴着张便签,写着“趁热喝”;有时提着水果,苹果个个都擦得锃亮;甚至闻夫人还勒令他,每天得在病房陪彭芳说够两个钟头的话,回来还得汇报“今日聊天内容”。
让人意外的是,闻子瑞居然都照做了,虽说对彭芳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话少得像挤牙膏,倒也没敷衍——昨天还特意给彭芳带了本漫画书,说是“解闷用的”。
“本来只说住三天院,照这架势,怕是得住满一个星期了。”君爷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在说天气,又像在说别的。
悦悦哪会听不出话里的玄机,自然不会傻到去问是不是彭芳病情加重了——有赵汀文这个大医生在,怎么可能。她只是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子,那是陆瑾送的,圈口有点松,总往下滑。
闻爷看她轻轻蹙着眉,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光,便含糊地带过:“囡囡,我和你哥就是正常出差,真不用人送。回头我们给你带好吃的,上次你说想吃的那个国外巧克力,我记着呢。”
这可让悦悦犯了难。都下楼了,总不能灰溜溜地再爬回去,多尴尬。她咬着唇,小声说:“我……我看你们坐车走。”
“看吧,我就说她是舍不得你。”闻爷立刻抓住话头,笑得更欢了,声音在院子里荡开。
悦悦当作没听见,要是较真,反倒落了他的套。她索性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只留个小小的侧影,耳根却悄悄泛起红,像被风吹红的花瓣,透着点羞赧。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发顶,碎金似的晃眼。
君爷看她这副模样,眸底的清冷淡了些,像化了点的冰,他抬腕看表,表带在阳光下闪了闪:“高大帅说什么时候到?”
“该是到了。”闻爷朝大院门口望了望,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
话音刚落,一辆军绿色吉普就“嘎吱”一声停在了三人面前,车身上还沾着点泥点。高大帅跳下车,军靴踩在地上“噔噔”响,看到悦悦,吹了声口哨,声音亮得像喇叭:“嫂子,怎么就你一个来送君爷?其他人呢,都躲懒了?是不是靖欢那小子又跑去打游戏了?”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28章 一人送行的尴尬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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