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回来了

这话虽重，却道尽了范慎对廖明的不满。上次私下会面谈判，廖明那副嘴脸实在让他窝火——自恃天下第一饭庄未开先火，便摆出施舍般的姿态，半点不肯让利，谈判桌上处处是不平等条款，那股子贪婪劲儿，像是要把所有利润都攥进自己兜里，看得范慎打心底里生厌。

范慎年轻归年轻，可在美国读完mbA后，常年帮家里长辈打理海外生意，商场上的弯弯绕绕见得多了。廖明那点藏着掖着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同透明。只觉这人利欲熏心，连最基本的商业规矩都抛在脑后，实在算不上可靠的合作伙伴。

没曾想，他和王学文走到附近一家铺子门口时，竟撞见了杜宇。三言两语聊下来，才知这家刚开的小店，主事的竟是悦悦和林世轩。范慎心里当即动了念头，自己能说了算的这笔投资，方向怕是要变一变了。

“嗯……”王学文夹在中间，说话总带着几分拘谨，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们去找廖老板时，没说真实来历。要是亮明身份，说不定他能收敛些。”

“那便失了本意。”范慎一口否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家族派来的监管人，要盯着廖明夫妇有没有把林家那笔投资用在正途。一旦亮明身份，他们定会竖起防备，账本做得天衣无缝，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查不到实情，还谈什么监管？”

比起天下第一饭庄的铺张气派，“画饼充饥”的开业简素得近乎寒酸，没有鞭炮锣鼓，只在门口挂了块新做的木牌，字是悦悦亲手写的，透着股温润劲儿。

杜宇早有打算，先联系了几家规模不大的公司，打算从这里起步，避开与对手的正面冲撞，像春雨润田般慢慢渗透市场。

创业的头几日，从来都是磨人的。

悦悦不敢有丝毫松劲，天不亮就踩着露水出门，到了店里，先和养父林世轩一道蹲在食材堆前仔细检查。新鲜的蔬菜带着晨露，鱼虾在盆里蹦跳，她挨个翻看，指尖掐过菜叶的脆嫩，捏过肉的紧实，确认万无一失了，才和后厨师傅们敲定当日饭盒的菜式。

米是精挑细选的新米，煮饭不用普通电饭煲，特意备了荷叶，蒸出来的饭带着股清润的荷香，打开盖子时，那股香气能绕着屋子转半圈。

食材未必是顶贵的，可新鲜度绝不含糊，做法上也藏着巧思——比如把寻常的豆腐雕成花瓣形，给青菜淋上特制的酱汁，寻常饭菜也变得精致起来。

他们还琢磨了个环保点子：顾客若自带餐具，不仅能上门回收，餐费里还会减去一次性饭盒的钱。这招在讲究环保的白领圈里很是受用，说是独一份的心意也不为过。

不过两天，杜宇手里的订单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几家小公司的职员吃过后，成了免费的宣传员，没多久，连大公司的电话也打了进来，一订就是百十来份，订单上的数字看得人心里发烫。

甚至有大老板的秘书亲自来电话，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挑剔，要求定制高档盒饭，专供公司贵宾和管理层，点名要“看着有格调，吃着有新意”。

渐渐的，每到傍晚下班，不少白领不回家，特意绕到店里来。起初只是点份公务套餐，吃着吃着，便有人提议：“你们家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做点更精致的菜？我们想在这里招待朋友。”

瞧这势头，竟是供不应求了。

开张第三天下午，众人挤在小隔间里开紧急会，嗓门压得低低的，核心就一个：人手实在不够了，洗碗的阿姨手都泡白了，后厨师傅的围裙能拧出水来。

杜宇正想给范慎和王学文打电话，请他们过来聊聊后续合作，没曾想两人自己找上门了，那急切的模样，像是等不及那个月的约定。

王学文一进门就握住杜宇的手，掌心汗津津的，先道了声“恭喜生意兴隆”，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们打听了，你们这几天……抢了不少天下第一饭庄的订单。”

杜宇只觉头皮一麻，像被针扎了似的。他和悦悦最担心的，就是太早被那头盯上，成了人家眼里的钉子。

比起上次来的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挑剔，这次范慎在店里看得格外仔细。他手指轻轻拂过墙上挂着的画，指尖掠过装裱的木框，目光扫过角落摆着的手工剪纸，连每张桌子的间距都留意了。

店里的装修是在原有基础上改的，悦悦特意找了些国画挂着——都是之前合作过的年轻画家的作品。那家画廊没被烧之前，杜宇因信誉好、为人实在，和不少画家处成了朋友。如今听说他们开了饭馆，画家们都愿意把作品放在这里寄卖，明码标价，卖出去了就分点提成，权当帮衬。

才短短几天，已有两幅作品被客人订走，一幅是水墨山水，一幅是镂空的剪纸窗花。这不起眼的小举动，倒显出以餐饮带文创的路子，藏着不小的潜力。

范慎转了半圈，转身时，目光恰好落在悦悦身上。

悦悦正侧耳听着杜宇和王学文说话，人站在一根朱红的国风梁柱旁，身后是扇九雀朝凤的红木屏风，雕花木纹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穿了件青绿纱衣，没系腰带，风从窗缝钻进来，衣摆轻轻晃着，像沾了露水的荷叶。一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肩后，发尾别着枚梅花发卡，花瓣上的鎏金在光线下闪着细弱的光。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可眉眼间那股沉静又清亮的劲儿，比寻常美貌更让人难忘。

当真是应了那句“国色天香”，无关皮囊，全在风骨。

范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眉头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眉梢轻轻扬了扬。待看到她转身从墙角拎起双布鞋，快步走到林世轩身边，蹲下身帮他换鞋时——林世轩的老寒腿怕凉，她总备着双软底鞋——那父女间自然流露的温情，让他眼底又多了几分意外，像是没料到这看似干练的女子，还有这般细腻的一面。

“范先生？”杜宇回头，见范慎盯着悦悦看，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范慎回过神，抬手掩住嘴角轻咳一声，像是要掩饰方才的失态。他指尖划过袖口，露出里面精致的衬里，那不经意的小动作，都透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杜宇暗自点头，悦悦说得没错。这人举手投足间都藏着种刻意培养的贵气，像是从小浸在规矩里长大的，即便想藏也藏不住。说是富家少爷，真是一点不夸张。

“这里的整体氛围和设计都很别致，”范慎恢复了谈判时的严谨，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上，开口问道，“请问杜经理，这些都是悦悦小姐的主意吗？”

明明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杜宇却莫名感到一股压力，像是面对一位资深的前辈。他谨慎地答道：“我们是一个团队，不过主导的是悦悦。她当年可是我们画廊的招牌画师，眼光毒得很。”

“你们的画廊？”范慎挑眉，他之前只知道“画饼充饥”与林世轩有关，对这两人过往的波折，几乎一无所知。

“是，几个月前开的，”杜宇说得简略，语气里带了点黯然，“可惜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实在没办法，才转行进了餐饮。”案子的凶手已死在火场，警方早就结了案，多说也是徒增烦忧。

范慎细细打量着杜宇黯然的侧脸，那紧绷的下颌线像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他没追问，只是眼底的探究深了些——以他的能力，若想知道更多，派人查查蛛丝马迹并不难，只是眼下，似乎不必急在这一时。

“范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想法？”杜宇主动打破沉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没曾想范慎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得不留余地：“我想取消那个月的约定，提前追加投资，并且加入管理团队。”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杜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母手里的算盘停了，珠子还悬在半空；林世轩搓着围裙，眼里满是惊讶。悦悦和林世轩对视一眼，都走了过来，想听听这突然转变的缘由。

范慎这临时变卦，于眼下人手、资金都吃紧的“画饼充饥”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可这转变来得太突然，背后的原因，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范先生不再多考虑考虑？”杜宇再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上次见面，范慎提出的条件近乎苛刻，明摆着是对他们的能力存疑，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改了主意？

悦悦暗自思忖，他这般急切，莫不是被天下第一饭庄的人惹恼了，非要找个对头与他们较劲，而自己这边，恰好成了最合适的棋子？

“之前是我疏忽了。”范慎抬手，指尖轻点墙上那几幅山清水秀的字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得像在汇报工作。他那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此刻却透着商人特有的冷静锐利，眼神里的算计与脸上的青涩形成了奇妙的反差，“上次来没看到这些。若是早知道你们开过画廊，有自己积累的商业人脉，并非我想的那种毫无经验的新手，我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合作。”

悦悦和杜宇对这番话半信半疑，只交换了个眼神，便都明白了——这人精明得像只狐狸，绝非等闲之辈，合作可以，防人之心却不能无。

杜宇背过身，凑到悦悦耳边小声嘀咕：“让他入股，会不会到头来被他一口吞了？咱们这点家底，经不住折腾。”

悦悦却很淡定，嘴角甚至带了点浅笑，声音不高却透着底气：“不怕。论艺术资源，他未必能找到比我们更合适的，终究还是得倚仗我们。后厨的手艺、进货的渠道，这些技术活捏在咱们手里，他能奈我何？”

此刻的悦悦，眉眼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颇有几分小女王的气势。

杜宇望着师妹，只觉她这些年真是变了不少。当年在林家那个躲在角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默默攥着画笔积蓄力量的小姑娘，如今早已羽翼丰满，气场越来越强，底气也越来越足了。

范慎的加入，让“画饼充饥”的格局悄然发生了质的改变。毕竟杜宇和悦悦都是半路出家，没学过系统的商业管理，而范慎这位mbA出身的行家，在经营管理上是实打实的老手。他一上手，就把后厨的排班、前厅的服务流程理得清清楚楚，连采购的账目都重新规整了，效率顿时提了上来。

苏母就此卸下了杂七杂八的管理琐事，专注于财务账目，算盘打得更响了；林世轩也卸了管理职位，只负责盯着后厨的食材和火候，每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踏实；杜宇、范慎与王学文各司其职，一个管对外联络，一个抓内部运营，一个负责信息对接，推着饭馆尽快步入正轨。

不过一星期功夫，“画饼充饥”的日订单量就冲到了几千份，上门的顾客更是排起了长队。每到饭点，店里就座无虚席，候餐的人能排到街对面，伙计们端着盘子穿梭，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着笑——忙是忙，可口袋里的工钱见涨，心里踏实。

与此同时，开张时轰轰烈烈的天下第一饭庄，虽依旧门面豪华阔绰，鎏金的招牌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前却冷清了不少，偶尔有客人进出，也多是些西装革履的VIp。到后来，甚至有部分VIp托秘书来退会，理由是“菜品新意不足，不如对面的小馆子来得实在”。盒饭订单更是一日少过一日，当初瞧不上的小生意，如今成了扎心的刺。

他们哪里想得到，自己瞧不上眼的盒饭生意，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手钻了空子，抢了客源不说，连高端客户都被分流了。

这天，廖雅舒乘车来找父亲廖明。前些日子，母亲温凤姊惹了麻烦，廖明来北京后察觉了，气得把她和女儿都留在老家反省，饭馆开张那天，愣是没让她们沾边。可廖明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哪舍得让她一直闷在家里，没过几日便松了口，让她即日来饭馆跟着自己实习，学学经营。

到了廖明的办公室外，机灵的秘书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大小姐，廖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刚把经理训了一顿，您进去可得小心着点。”

“怎么了？”廖雅舒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还不是对面拐角那家小饭馆，”秘书往窗外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愤愤不平，“咱们酒楼开张才三天，他们就冒了出来，硬是把咱们的盒饭生意抢了去。不光如此，连VIp客户都少了些，廖总正为此上火呢。”

“那饭馆叫什么？”

“好像叫……画饼充饥。”

廖雅舒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记了起来。她坐公车来的时候，同车的一群年轻人正叽叽喳喳地念叨，说附近新开了家饭馆，味道好、价钱公道，还透着股文雅劲儿，正打算中午约着去尝尝，说的可不就是“画饼充饥”？她万万没料到，这家让年轻人津津乐道的小店，竟开在自家饭馆对面，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