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下来时,陆瑾终于回了家。
他进门的习惯是先把公务包往玄关的红木柜上一放,“咚”的一声,带起柜上青瓷瓶里插着的干花轻轻晃了晃。接着弯腰脱皮鞋,手指勾着袜子后跟往下拽,露出的脚踝沾着点尘土——想先冲个澡再去抱老婆,总怕身上的汗味混着训练场的土气,沾坏了她身上那股像糯米糕似的香甜。
“阿瑾。”悦悦站在卧室门口,门框的阴影切在她脸上,手里捏着张存折,指腹反复摩挲着纸边,都快把那层光滑的薄膜捻起毛边了。眼底藏着的惊慌像水里的气泡,一鼓一鼓地往上冒,直勾勾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正脱到一半袜子的陆瑾见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半截袜子还挂在脚脖子上就慌忙直起身,膝盖撞到鞋柜发出闷响也顾不上:“怎么了这是?”略一思索,又扯出个笑来,眼角的细纹都带着安抚的意味,“是舍不得欢儿?这有什么,他学校就在京城,周末就能溜回来蹭饭。也就头一个月要军训,估计回不来。”
悦悦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带了点急:“这些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还担心什么?”陆瑾故意装傻,眼角的余光却早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手里的存折,心里跟明镜似的——那薄薄一张纸,此刻在她手里倒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就不能担心别的事吗?”悦悦暗自嘀咕,手指把存折捏得更紧了。老公今天这脑袋瓜怎么回事,平常机灵得像只 fox,这会儿却跟她打岔,说的全不在点子上,简直像故意装糊涂。
陆瑾哪是真傻,不过是想先岔开话题缓冲缓冲。军人的锐眼早就瞧得明明白白,媳妇手里捏着的银行存折,边角都被她捏得卷了起来,可见心里有多慌。
悦悦很快察觉到老公在回避,那点耐心像被戳破的气球,“唰”地就瘪了。她噔噔噔走到他面前,把存折往他眼前一递,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指着上面那串显眼的数字,活像个刚上任的检察官,连声音都带了点颤:“这一百万怎么来的?你工资条我看过,可没这么高!”
“消消气,消消气。”陆瑾哪敢怠慢,知道老婆怀着孕,忙伸手给她顺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打圈,又转身想去倒杯水,“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慢慢说。”
“我不喝!你给我解释清楚!”悦悦柳眉倒竖,月牙似的眼睛里透出少有的咄咄逼人,像只炸毛的小猫。“别的事我都能忍,可贪官污吏的老婆,我做不了!”
“你仔细查过这笔钱的来源了吗?”陆瑾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腕往沙发走,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视线刚好齐平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放得更柔了。
“查了,天津打来的。”悦悦咬着唇,下唇都快被牙齿硌出红印了。她发现不对劲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去银行问了,甚至还反复确认了三遍是不是有人打错账户。天津这个地名,像根小刺,扎得她心里隐隐发慌。
“天津是我爸的老家,你知道的吧?”陆瑾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想让她放松些。
“那……”悦悦心头一跳,隐约有了些猜测,却又不敢确定,舌尖顶着上颚,半天没说出下文。
“天津现在可是一线城市,房价高得吓人,你也清楚吧?”
悦悦没被这话安抚到,反而更慌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你们家老房子卖了?你把爸卖房的钱……私吞了?”
“什么叫私吞?”陆瑾瞪了她一眼,气哼哼地把军帽往沙发上一甩,帽子上的徽章撞到扶手发出清脆的响。“悦悦,你这话就过分了啊!你老公是那样的人吗?就算缺钱,我也不至于去动老人家的养老钱,更犯不着去‘打劫’!”他说着,指腹轻轻弹了下她的脸颊,带着点嗔怪。
“那你倒是说清楚啊。”悦悦急了,眼眶都有点红,“要是爸把卖房的钱分给你们兄弟俩,也不该啊。他老人家身体好好的,提前做这些事干什么?”她是真担心起公公的身体来,不会是陆父又出了什么状况吧?一想到这里,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听出媳妇话语里对父亲的真切关心,陆瑾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语气也软了下来,几乎是放低了姿态:“不是分家产。这钱是爸想让你帮忙,投到你那饭馆里去的。他啊,上次听警卫员提过你那‘画饼充饥’,说味道绝了,一直惦记着呢,对你那馆子可感兴趣了。”
“公公怎么知道我开饭馆的?”悦悦惊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她一直以为这事瞒得挺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间谍游戏,没成想早就露了底,连公公都知道了,脸上顿时有点发烫。
陆瑾瞧着她这副吃惊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像块:“你呀……就你那饭馆现在的名气,想瞒也瞒不住。”
他这凑近的俊脸带着点笑意,眼神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蜜糖,让悦悦下意识地先伸手推开他,掌心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等等!你这解释不清不楚的。我打电话问过银行,他们说不止这一百万,过两天还有另一笔。爸这房子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房子没卖,是把地租出去了。”陆瑾解释道,手指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开发商在那块地上盖了商业大楼,每个月的租金是一百万的好几倍。这一百万是每半年分一次的,刚好这次公司年中结算,就干脆给了一年的份。”
原来是这样。悦悦听着没什么破绽,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拿着存折转身回了房间,打算重新理理账本。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笔钱,得好好筹划筹划,公公的钱可不能乱花,得花在刀刃上才行。
见媳妇没再起疑,陆瑾松了口气,后背都沁出层薄汗,只是眉头自她提起存折后就没舒展过,像打了个死结。这存折其实不是他的工资卡,而是早年认识的一个开发商专门为他开的,用来打专利分红——他参军前曾给对方做过一个管理软件,对方感念其功,每年都会汇来一笔钱,不多,但从未断过。
只是媳妇说得对,这么多年的分红加起来,也凑不够一百万。这次突然汇来的巨款,对方电话里说是听说了他媳妇开饭馆,特意用来投资的,可一下子砸来一百万,还说后面会追加,难免不让人担心会给媳妇增加压力。至于对方是不是设了陷阱,他倒不担心,那人的信用,这么多年来一直信得过,像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老婆的饭馆名气越来越大了,早已超出了当初和靖老头打赌的范畴。想来靖老头在心里早被孙女折服,再也不好意思提那个让他丢脸的赌约了,怕是连想都不愿想起来。
与“画饼充饥”的蒸蒸日上相比,“天下第一饭庄”算是彻底没落了,像朵过了季的花,蔫头耷脑的。
林世轩回来后,廖明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找上了他,满脸堆笑地恳请能见悦悦一面谈谈。他心里清楚,如今“画饼充饥”里,就算是手握实权的范慎,也事事听悦悦的,她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悦悦得知廖明想谈判,没打算拒绝。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这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整天缠着老爸,甩都甩不掉。
抱着这个想法,悦悦来到了林世轩的住处。同行的还有范慎和杜宇,说是来“压阵”的。悦悦见师哥都来了,忍不住偷偷扯了扯范慎的袖子:“师哥,不用这么夸张吧?”——廖明也奈何不了她什么,真要动粗,有老爸和范慎在,她一点都不怕,再说还有杜宇呢。
廖明是单枪匹马来的,刚到的时候还摆着谱,下巴抬得老高。林世轩去接人了,只有李静怡在家,他便仗着长辈的身份,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环伺着林文才给女儿租的这间廉价出租屋,墙皮都有些剥落,家具也旧得掉漆,满脸鄙夷地说:“你大舅现在赚了不少钱吧?怎么还窝在这种小地方,是打算自虐吗?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李静怡听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像针似的扎人,却依旧平心静气地替林世轩解释,声音轻轻的像羽毛:“大舅已经买了套两百平米的房子,过了户,让晓妍先搬进去了,采光可好了。他还想给我也买一套,是我爸不让,说太浪费。近来大舅在找离悦悦姐饭馆近点的出租房,不是钱的问题,是合适的不好找,既要方便我上班,又得离饭馆近。”
在北京赚大钱、买房子、落户,让女儿在这里上学就业、嫁个好人家,这些都是廖明当年上京时的美梦,像挂在天边的月亮,亮得晃眼。可如今却一一落了空,连唯一的女儿都不在了,那点念想像被狂风刮走的火星,灭得连灰都不剩。
想到二十多年来一直被自己压一头的林世轩,如今竟事事如意,房子票子都有了,还得了个这么能干的养女,简直是爬到了自己头上,廖明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像堵着块石头。他这次来找悦悦谈判,说白了就是摊牌:不能让悦悦他们骑在自己头上,要死一起死,要发财,也得带上他,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过了几分钟,悦悦一行人到了。
“大妹婿,坐吧。”林世轩待人向来客气有礼,搬过一张藤椅给廖明,椅子腿在地上蹭出“沙沙”声。
他这老实中肯的性子,只要没被激怒,向来像块温吞的石头,待人客客气气。
廖明怎么看林世轩都不顺眼,觉得他那副笑脸假得很。换做是他处在林世轩的位置,未必会招呼对方,不冷嘲热讽几句就算好的了。
李静怡给众人倒茶,青花瓷杯在茶几上轻轻放定,发出“叮”的脆响。
杜宇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道了声:“谢了。”
范慎却是“腾”地站起身来接的,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语速都有些发慌,舌头像是打了结:“不、不用忙。”说着,趁李静怡转身去续水的功夫,偷偷在她脸上瞧了会儿。
近距离看,她小巧的嘴唇像涂了层淡粉的胭脂,齐整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秀丽的鼻梁带着点小巧的弧度,样样都像天神精心勾勒的宠儿,透着股冰清玉洁的气质,连耳垂都透着点粉。喝一口她倒的茶,茉莉香沁入心脾,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漾了起来,像投了颗石子的小湖。
悦悦与廖明面对面坐下,藤椅轻轻晃了晃。
廖明本等着悦悦先开口叫自己一声“姑父”,端着长辈的架子,眼皮都懒得抬。没成想她半天没动静,只是端端正正坐着,像尊小菩萨,只能自己先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我说悦悦,你就不打算叫我一声?”
“廖先生,你叫我陆太太吧。我丈夫姓陆。”悦悦语气软绵绵的,像团棉花,却一句话就拆了廖明的铠甲,让他那点长辈的架子“啪”地碎了一地。
廖明想以长辈自居压人的盘算落了空,赶紧梗着脖子维护道:“我是你大姑的老公!是你父亲妹妹的丈夫!论辈分,你就得叫我一声姑父!”
“我在这个家里,只认我爸和小姑丈一家,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悦悦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划着杯沿,一点都不慌不忙,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廖先生要是不知道,可以打电话去问其他人。何况,我早就不算这个家的人了,户口都迁到我老公房子名下了,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谈判最怕遇到这种看似慢吞吞,却能一针见血噎死人的主。廖明这才意识到,今天怕是小看了悦悦,这丫头看着软乎乎的,实则像块裹着糖衣的石头,硬得很。
他软下语气,脸上挤出点笑,比哭还难看:“悦悦,看在你爸的份上,这样好不好?让我带着‘天下第一饭庄’,跟你们‘画饼充饥’合伙做生意?有钱一起赚嘛。”
悦悦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廖明语气更软了,几乎是带着点哀求:“就算让‘天下第一饭庄’做你们‘画饼充饥’的下属联盟,也行啊,我们听你们调度。”
悦悦依旧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水里打着转。
廖明有些气急败坏了,提高了音量,嗓门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天下第一饭庄’资金雄厚,地段又好,在市中心黄金位置,客流量大得很!多少人挤破头想找我合伙投资,我都没答应呢!给你们当联盟,是看得起你们!”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71章 这一百万怎么来的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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