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一声令下,众人将枪支上交,纷纷往附近的教学楼躲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力道狠得像小冰雹,砸在军绿色训练服上噼啪作响。不过片刻,肩头和后背就湿了一大片,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彭芳没和其他同学争抢着往教学楼跑,几乎落在了队伍最后。她望着姚子宝的背影,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表哥千叮万嘱不让提李静怡的事,可不说,那份愧疚总在心头打转,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
最后一个迈上台阶时,前面的同学已熙熙攘攘涌进教室。忽然,左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才惊觉台阶上还站着个人。是陈孝义,他笔挺地立在雨幕边缘,军靴边积了一小滩水,显然是在等她,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像窖藏多年的老酒,醇厚的嗓音裹着雨气,落在耳边竟让人心头微颤。
她几乎不用细想,就明白他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指向什么,刚要开口——
“你等等。”他抬手制止了她,指尖在她臂上轻轻一触便收回,以军人特有的利落转身,接起手机:“闻科,是,我在学校。”
闻科?闻子轩?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电般划过,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水里:果然,他和闻爷有关系。
“嗯,我知道了,到阜外碰头是吧?好的,我现在打车过去。”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阜外?不就是昨晚表哥他们说的,李静怡住院的地方?这么说来,闻爷怕是早就知道这事了。
心里顿时像有无数匹乱马奔腾,慌乱的马蹄在胸口乱踩,没一处踏实的地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转过身,恰好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惶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他心中了然:看来不用多问,到了那里自然就清楚了。
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他伸手先摘下她帽檐上还在滴水的军帽,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手背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蓝色手帕,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擦拭她脸上的雨珠。
柔软的丝帕擦过她的额头、眉梢,还有被雨水浸得泛红的脸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彭芳怔怔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忘了反应,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像被炭火熨过——他这是在做什么?是教官对学生的关心吗?可这动作,未免太亲昵了些。
最后,他把帕子塞进她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丝微凉:“你表哥我认识。现在是秋天,雨里带着寒气,感冒了容易引发肺炎,好好照顾自己。”
他认得闻子轩,认得她表哥,倒也不算奇怪。可这语气里的关切,却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她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帕子,正想追上去还给他,他却已走下两级台阶,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响,准备上车了。谁知,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深潭,让她瞬间忘了要说的话。
他的眸子幽深而清冷,此刻却奇异地漾着一丝温和,像冰面下流动的溪水:“我出去的时候,别去接近他。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做事总想着别人,很少考虑自己。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拉开车门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像箭一样驶离,溅起一串水花,没多久就消失在雨幕里。
她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带着余温的帕子,“好姑娘”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误解她和闻子瑞的关系,说她是个单纯的好姑娘。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刚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在半截楼梯的拐弯处,抬头就看见闻子瑞站在上面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镜片后的目光像带着钩子。
看来,他刚才躲在楼梯里,把她和陈孝义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了。
“你认识他?”闻子瑞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审犯人。
彭芳转开视线,望着楼梯扶手上的划痕,没应声。
“你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他追问,声音里添了几分咄咄逼人,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这话反倒让她有些困惑。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见他扶着眼镜架的手指渗出一层薄汗,滑溜溜的,刚扶上去又滑了下来,指节泛着白:“我不说话,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是啊,他突然这么问,本身就很奇怪。他不是讨厌她,连让她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吗?
“那你今天从家里回来后,一直盯着我看什么?”他皱起眉,眉心拧成个疙瘩,对她这硬邦邦的回应很是不悦,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烦躁。
“我看你了吗?”彭芳压下心底的慌乱,故意用一种淡然又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一字一句都透着决绝:“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我彭芳和你一样,不喜欢被任何人拘束。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至于和你有没有交集,无所谓。也就是说,就算你哥和我表哥是大学同学,我们也未必非得做朋友。”
他知道彭芳不是软弱的女孩子,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头莫名发闷。
这和他印象里的她,不太一样。那个会红着脸递给他笔记,会在他打球时偷偷递水的姑娘,怎么突然就变了?
她不是喜欢自己吗?
心里因这个念头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下,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太一厢情愿了。两家家长为他们牵线,他总觉得是她高攀,却忘了,感情里从来没有高低,只有愿不愿意。
只是,之前的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她对自己有好感,不是吗?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难道都是他看错了?
“彭芳。”见她透过镜片,用一种困惑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闻子瑞眉头揪得更紧,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受伤,“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那个女孩对你做的事一模一样?因为知道别人喜欢自己,就觉得可以随意利用这份喜欢去伤害对方。”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先白后青,最后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喜欢从来不是勉强的,是自愿的。”
彭芳没再说话。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有人就喜欢这样被“用心对待”,沉溺在自我感动里,有人却不喜欢,她显然属于后者。成全别人,给自己一片碧海蓝天,有什么不好?那种苦苦追求,等着对方回心转意的痴情角色,她做不来。如今的女性,没几个会这样作践自己。
至于说为了所谓的感情,从心里有别人的人手里抢东西,那得耍多少手段?这些,她看得明明白白。她不想为了一份感情,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她一步步迈上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擦过他身边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响在她耳边,带着刻意的质问,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在他心里,喜欢的女孩是高尚圣洁的白月光,而她,是那个不堪的、心怀不轨的蚊子血。
原本还想告诉他李静怡的事,此刻全没了兴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闻子瑞,你别忘了,我表哥和我姨妈是什么人。”彭芳杏眼圆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像冰锥,“你还没资格对我大吼大叫。”说完,转身离开,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闻子瑞却觉得她今天像完全变了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她态度的转变,恰好是在和陈孝义说了几句话之后。
陈孝义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盯着彭芳消失的背影,手指死死攥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
病房里,见外面下起了雨,悦悦伸手去关窗户,玻璃上的雨珠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回到病床边,她倒了杯温水,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水汽。
李静怡躺在床上,病情稳定时,正翻着一本教科书打发时间,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公式,眉头微蹙。
“静怡,多休息会儿,别累着。”悦悦轻声劝道,把水杯递过去,杯沿碰了碰她的手背。
李静怡朝她笑了笑,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凉:“悦悦姐,等会儿姐夫会开车来接你吗?”
最近,悦悦总是尽量抽时间来陪她,可又怕来多了引起靖家的意见,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不敢久留。下午时间差不多时,大多会提前走。不过今天养父不在,她或许会等养父回来,再让老公来接。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叫护工打点热水,壶里空了。”悦悦叮嘱她别乱走,转身出了病房找护工,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其他病人。
刚走到走廊没几步,就看见电梯里出来一群人,其中两个穿绿色军装的格外显眼,像两株挺拔的青松,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悦悦脚步一顿,想背过身躲开已经来不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们怎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特意找来的?迎面走来的,正是闻子轩。
闻子轩快走到她面前时,摘下沾了几滴雨水的军帽,夹在腋下,露出那张俊朗的面容,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依旧惹眼得很,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今天的闻爷,脸上少了平日的温和,俊美的线条里透着一丝生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反倒添了几分军人的硬朗。那些原本投过来的目光,像是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又急忙收了回去,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闻子轩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只是轻轻一扫,像风拂过水面,抿紧的唇角似乎习惯性地想扯出酒窝,却又僵硬地抿住,柔和的笑意瞬间消散,目光掠过她,落到了前方,像在看空气。
他站在她身边,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等什么人——前面从医生办公室里匆匆走出来的人,白大褂下摆还在晃动。
悦悦回头,看见一位女医生带着两个学生朝这边走来。她认得,那位女医生是李静怡所在病房的主治医生之一,姓周,总是笑眯眯的。
“闻科,您好。”周医生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一边殷勤地和闻子轩打招呼,一边介绍身后的两个学生,“这两位是来临床研习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是院里的好苗子。”
闻子轩和那两个毕恭毕敬的学生打过招呼,目光在他们胸前的铭牌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简单介绍了身后的人:“这位是陈孝义少校,陪我来协助工作的。”
陈孝义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站在闻子轩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笔挺,像一尊雕塑。从某种程度上说,只要他不开口,躲在像明星一样惹眼的闻子轩身后,即便同样出色,也很难被人注意到。
这是个善于隐藏自己的男人,像蛰伏在暗处的猎豹。
悦悦没见过陈孝义,但她知道,哥哥和闻爷的朋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连高大帅那种带着痞气的人,都能和两位爷成知心朋友,足以说明他们的内心世界,像深海一样,远不是她能揣测的。
陈孝义的视线似乎早就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对前面三位本院医生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他们只是背景板。而闻子轩并没有立刻把她介绍给陈孝义,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先和其他三位医生一起走进了病房,白大褂和军装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消失在门后。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85章 瞒不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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