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我是顾延清

血腥味直直地冲入口腔里，还有那舌头闯入其中，卷起那片刻的混沌与迷茫，四周血色一片，无法辨别其方向，而且头顶海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顾延清想要发出声，但是谢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止如此，顾延清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似乎正在被谢璟所吸走。

这不是一个吻。

是掠夺生命的前奏。

顾延清抬起手推开了谢璟，现在的谢璟意识并不清醒，只有来自于那种食欲的本能，他现在得先上去才行，血海是对方的领域，自己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会很不妙。

可谢璟并没有放他走，而是笑着继续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给了一个甜蜜又危险的吻，可这哪是吻，是进食。

与此同时，顾延清看到了谢璟的背后似乎隐隐约约漂浮着什么，待他看清楚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挤在谢璟的背后，并且一个个都流动着液体，似乎在为谢璟输送着什么。

见此，顾延清就着和谢璟这个姿势，然后就握紧了手里的剑，举起来横扫了过去，凝聚着灵力，将这些斩断了些许，可还有更多更多……它们源源不断，就像那份怎么也填不饱的渴求。

好像很难全部斩断。

看来得寻其他方法了。

顾延清这样想着，便再次推开谢璟，这次他选择用灵力往上冲去，不给谢璟抓住他的机会，就在他浮出血海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看去，发现是是一只血手，但这血手的后方又有无数只血手正在蠢蠢欲动，它们就这样往上一个接着一个爬着，都渴望着向着最为美味的东西伸出手，然后将其拖入深处。

就在这时候，顾延清似乎听到了那一阵阵熟悉的呼唤，血手也顺着脚踝逐渐往上，本应该挣脱的，本应该提剑将其斩断的，可在听到了那些呼唤声后，顾延清居然一时之间愣住了。

因为那些声音正是他所熟悉的谢璟发出来的。

谢璟说：“救救我……”

谢璟说：“师父…我好痛……”

谢璟说：“…师父…我恨你……”

这些声音无一不击沉着顾延清的心，这也使得他握住的剑松了一分，但也只有一分，随后，他就再度握紧，因为他看到那些血手在继续往上攀爬他身体的时候，凝聚出谢璟的人形，这个人形此刻正冲他咧开嘴笑。

笑容灿烂无比，但其中的骇然更甚。

顾延清闭上眼，一剑将其击破，瞬间形散血融，而他也得以重新回到了海面上，在用灵力站在海上的时候，四周的气流涌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自海面上升起。

眼睛……已经消失了，这里没有眼睛。

没有东西在看他。

可它明明就在这里。

顾延清可以感觉到的。

如今那个东西正不断地给他施着压，试图将顾延清压到最底下去，压弯天青剑尊的腰，可顾延清的腰板依旧挺直，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

而自海里升起的东西，正是那颗巨大的心脏，心脏由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剥离，那剥离开的血肉化作了血水就这样沉落于海里，散开的血就像一朵舒展开花瓣的花，而在其中心，顾延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谢璟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他闭着眼，四周寂静无声，那些血管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躯体撑起，而其手上还拿着那把无极剑。

下一刻，谢璟睁开眼，他安静地凝视着顾延清所在的地方，没有动，而是安静地看过来，在此刻，顾延清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俩人就这样遥遥对视着，中间没有河，却无人向前走上一步。

……

“阿璟，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顾延清看着那边的人儿，便轻声开口道。

谢璟没有回应。

“…我要过去了。”顾延清这样说着，他迈开步子往那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越过了河，就这样来到了谢璟面前。

谢璟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在顾延清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就动了，像是对领地被冒犯那般对顾延清威胁性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的所在方向，似要将顾延清盯穿。

看着这一幕，顾延清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想起曾经他在问天门那里获得的卦象，为他算卦的是门主，未来也更准确无误。

“顾小友，你瞧着……”问天门门主缓缓睁开眼，将目光投向那等待卦象的顾延清，开口道：“眼睛里一片清净，不似那耽于情爱之人，可我却算出你有一道情劫，这真是实属罕见。”

顾延清一愣，拱手一礼问道：“敢问前辈，这劫数可能解？”

“情劫可不好解，这可是跟那隔壁的死劫站一块儿去的。”问天门门主摇了摇头，而后抬起手化了一座星云棋盘，手执星子，邀顾延清落座：“一个是生死有命，一个是情难自禁，难也，难也。”

“只不过我观你这劫数也易破，到时候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了。”

“…为何？是我不喜爱那个人吗？”顾延清走过去，欣然落座执子，手上的星子闪烁着微光，似雾似幻。

“非也非也，是那人喜极了你。”问天门门主用那种慈祥的眼神看了过来，落了一子：“所以你这劫，易破。”

“……既然易破……又为何是劫？”顾延清也确实很难想象自己会与情爱有关，心里头也有些许好奇，到底是谁愿意盘他这不解风情的核桃那么久。

不解风情的核桃是借用秦兰时的说辞。

顾延清想着，倒也并非不对，自己心里只有这众生，遇到情感问题上也确实经常让人感到闹心，就这样还会喜欢，那对方当真是个好人。

人若有爱人，定是比其他人多了几分意义，与亲人不同，爱人会与自己更为亲昵。

“…要问为何是劫吗？若那人在我面前，这情劫倒是与以往大差不差，为情所死也是一种道。”问天门门主轻笑了一声，轻轻摇头：“你易破，是我坚信你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是劫，是因为你定会内心煎熬。”

“你乃天命所归，你的命可不是这里的命能比的，比所有人都要珍贵。”

“还请切记，你的命可是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所以，不要辜负它的重量。

顾延清看着眼前的谢璟，只觉得灵魂上的重量又重了几分。

正确的选择吗？

怎么样的选择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呢。

顾延清明白的，他的耳边依旧回荡着谢璟的那一声杀了我，这比任何事情都要残忍。

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在初见之时，谢璟浑身脏兮兮的，抱起来的时候双手无措得很，都不敢触碰他，这不是顾延清养的第一个孩子，小孩嘛，就应该闹腾些，开心些，活泼地想着今天玩什么吃什么。

可谢璟太懂事了，懂事到很多事情都不想让他帮忙，就连噩梦也是迫不得已……顾延清没有见过那么懂事的孩子……不，或许有过，因为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小孩。

但顾延清已经很少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只知道他要变强，他要成为师父的骄傲，要保护师弟师妹，将苍生作为自己要践行的道。

这些一点一滴成就了如今的天青剑尊。

顾延清也习惯成为天青剑尊。

……

“师父，要尝尝看我今天新做的糕点吗？这次不会很甜。”偶尔，谢璟会拿着新出炉的糕点递过来，而在那个时候，顾延清正在看着卷轴，他的住处谢璟可以随意出入，不过谢璟每次进来都会敲门，这次也是如此。

原本是没有想着吃的。

可看着谢璟那期待的眼神，顾延清便抬手拿了一块，糕点入口就化作了甜融进嘴里，细品下还有细碎酸果搭配解腻。

“好吃吗？”谢璟继续看着人，眼里充满着期待和开心。

“好吃。”顾延清点了点头。

“师父，我今晚能陪你吗？”谢璟又开口了，每次想做什么都会经过顾延清的同意，这已经是常态了。

“当然可以。”顾延清便让谢璟在旁边坐下，而他则继续看着今日的卷轴，笔尖落下的每一句话都富有重量，那是随清宗的未来。

所以，必须要谨言慎行，必须要做到最好。

“师父，累了吗？我给你准备好好喝的茶。”

“师父，我给你准备了点心。”

“师父……徒儿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就这样，日子平淡如水地度过着，顾延清见谢璟没有耽误修行就由着他了。

可这些话却让顾延清隐隐产生些许错愣，他会累吗？他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吗？

顾延清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但他某天在谢璟再次关心满满地过来的时候问起了一个问题：“阿璟，你不必如此劳烦，其实我并不是很需要。”

谢璟在那个时候愣了一下，就在顾延清在想自己这话是不是有点伤人的时候，就看到谢璟笑了一下说：“我知道啊，但是我想做，我想要帮助师父，我想成为会被师父需要的人。”

“我想要成为您的骄傲。”

而天青剑尊的骄傲是什么呢？是践行他的道，以守护执剑，护卫苍生，让天下太平。

现在的谢璟也的确做到了。

就算是作为魔修，作为一个认不出他的怪物。

他也做到了。

突地，顾延清举剑砍去，谢璟提剑挡之，一招一式的本能里都有着天青剑法的影子，那些血管在支撑着谢璟，同时也在吞噬着谢璟，它们索要着这具躯壳，融入其中，将分散的它们通过谢璟变成它……亦或是祂。

在两道剑身的碰撞下，顾延清突地惊觉于其中混着一个不同于天青剑法的招式，他反应极快地往后撤步，但那剑招就那么划着顾延清的脖颈而过，那留下的血痕飞溅的血直直地晃入谢璟的眼中。

谢璟的动作不知为何顿了一下，他握剑的手就那么一松，这把无极剑就这样掉了下去，于血海里沉落。

“……你……回来了……”

顾延清听到了谢璟那一声轻念，他便立马看过去，他并没有从谢璟的眸子里看到回神的影子，那些血管依旧将他控制着，这声轻念仿佛是谢璟在这片混乱里挣扎而出的片刻清醒。

“…杀…了……我……快……”

顾延清听到了熟悉的话语，握着的剑不由得紧了些，他抬起头看看这天空，闭上眼，耳边是长辈的叮嘱，还有师门的期待，更是正道们那尊敬的目光，更是问天门门主那一句你的命比任何人都要珍贵。

顾延清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抱歉，我想肆意一次。”接着，顾延清重新睁开眼，而后他看向了谢璟，谢璟似乎正在逐渐被血管们往下拖去，眼看就要再次沉溺于这片无尽汪洋里。

顾延清走过去，张开双臂将谢璟抱进了怀里，这份温暖让谢璟有片刻晃神，而紧接着，谢璟感觉到那灵力正强硬地冲入自己的体内，并且正在试图调节自己和那股力量的融合。

而这个法子正是合欢宗教的，顾延清学会了。

“…顾延清！！！”因为顾延清这不要命的行为，谢璟几乎是一瞬间就找回了所有的神志，眼里满是震惊：“你在做什么？！！你快停止输送灵力，你因为被它们吸收了不少灵力，已经没有你作为天青剑尊的实力了！！你的灵魂现在比我还要脆弱！！”

“我尚且能坚持，是因为它们与我同源，还有被魔族做过实验，才能才能撑下来……你能做什么……不要……快停下来……我好不容易……”

谢璟慌得要哭了，但是被吞噬的他已经没有过多的力气推开顾延清，自然也无法阻挡顾延清此时的行为。

“谢璟，我现在不是天青剑尊，我是顾延清。”顾延清平静地回了那么一句，但是他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越往里输送灵力调和，他越是感觉到灵魂上的吃力。

谢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谢璟。”顾延清略微松开点，和谢璟对视着，那双眸子里清楚地映着他此时脸上的笑意：“愿意在此刻，和我共赴一场黄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