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军情会

与此同时，中军帅帐之内，已然坐满了明军各路将领。

帅帐极为宽敞，帐内悬挂着硕大的辽东山川地形图，地图上标注着抚顺、清河等沦陷重镇，字迹猩红，触目惊心。

正中央的帅位之上，辽东经略杨镐端坐其上，他身着官服，面容冷峻，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

帐下两侧，分列着杜松、马林、李如柏、刘綎，李如梅几位总兵，以及参将、游击、千总等一众中层将领，人人身着铠甲，腰佩兵器，气氛肃穆。

待众人到齐，杨镐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刚一开口，帐内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争执声，喧闹不止。

“马林，你麾下兵马屡次贻误战机，若是此前能及时驰援抚顺，何至于让抚顺轻易沦陷！”

“杜松，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部远在塞外，长途跋涉而来，粮草不济，如何能及时赶到？倒是你所部骄横跋扈，不听调度，才是祸端！”

“如今后金势大，我等刚齐聚辽东，粮草、军械尚未完全齐备，这般争吵有何意义！”

各路将领本就各有派系，平日里便积怨颇深，此刻齐聚一堂，往日的恩怨、行军途中的摩擦尽数爆发，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拔剑相向，全然没有即将商议伐金大计的模样。

杨镐坐在帅位之上，脸色愈发阴沉，眼见帐内混乱不堪，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止：“够了！大敌当前，尔等不想着如何破敌，反倒在此内讧争执，成何体统！往日恩怨，暂且搁置一旁，待荡平后金之后，再行计较！”

杨镐身为辽东经略，节制辽东所有兵马，乃是此战主帅，虽众将心中多有不服，可终究不敢公然违抗军令，帐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可不少将领之间依旧眼神不善，气氛依旧紧绷。

待帐内彻底安静，杨镐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如今抚顺、清河等辽东重镇尽数被后金攻陷，守将李永芳叛国投降，后金兵力大涨，气焰嚣张，朝廷调遣我等前来，便是要一举歼灭努尔哈赤部。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共商伐金战略，诸位但有计策，尽管道来。”

话音落下，帐内众将先是沉默片刻，随即纷纷起身献策，畅所欲言，各执一词，争论再起。

“杨帅，末将以为，我军汇聚天下精锐，兵力远超后金，理应全军出击，兵锋直指赫图阿拉，以雷霆之势横扫后金，速战速决！”总兵杜松起身，声音洪亮，语气满是战意，他素来骁勇善战，主张主动出击，一战定乾坤。

话音刚落，立刻有将领起身反驳：“杜总兵此言差矣！后金骑兵骁勇，擅长野战，且对辽东地形极为熟悉，我军虽兵力众多，可各路兵马军纪、战力参差不齐，贸然全军出击，极易被后金分割包围。末将以为，应当固守辽东各重镇，修缮城池，囤积粮草，整顿军纪，待到明年春暖花开，粮草充足、将士休整完毕之后，再与后金决战，方为万全之策！”

“固守拖延？岂不是让后金愈发壮大，如今后金刚拿下抚顺、清河，正是士气高涨之时，我军若是退缩，只会让军心涣散，让辽东百姓失望！”

“主动出击更是鲁莽，我军远道而来，将士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后金以逸待劳，贸然出战，必遭埋伏！”

帐内再度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守，争论不休，各有各的道理，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杨镐坐在帅位之上，眉头紧锁，听着众将的争论，心中也未有定计，只是时不时出言安抚几句，却始终无法平息争议。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刘綎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帅位上的杨镐抱拳道：“杨帅，末将有话要说。”

刘綎乃是大明朝左都督兼总兵官，正一品高官，乃是大明实权最大、品级最高的武将之一。

在这明军大营之中，除了主帅杨镐之外，便属他品级最高、资历最老，征战沙场数十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重，他一开口，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杨镐心中本就与刘綎不合，素来看不惯刘綎在军中的威望，此刻见他起身，脸上虽无明显异色，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快，淡淡开口：“哦？刘总兵有何高见？不妨道来，让诸位将军一同参详。”

刘綎并未在意杨镐的态度，他转过身，目光看向自己身后的朱由崧，微微抬手示意，沉声道：“此番伐金，关乎大明辽东存亡，非一人之智可定。我身旁这位公子，虽年纪尚轻，却对辽东战局、后金态势有着独到见解，颇有破敌良策，不妨让他将心中计策道出，供诸位将军参考。”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是一愣，随即纷纷看向刘綎身后的朱由崧，眼神各异。

朱由崧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怯场，从刘綎身后缓步走出，站在帐中，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场一众明军高层将领，随即对着杨镐与众人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而深沉，缓缓开口：

“杨帅，诸位将军，眼下后金军攻陷抚顺、清河，收降李永芳所部，不仅兵力大涨，更是掌控了辽东多处险要隘口，士气正盛。但后金终究是边陲部落，兵力有限、粮草匮乏，难以支撑长久作战。而我军虽兵力雄厚，却存在致命隐患，大军互不统属，军纪不一，且对辽东地形生疏，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极易被后金逐个击破。”

“属下以为，我军万万不可贸然分兵出击，更不可拖延贻误战机。应当先整合各路大军，统一军令，派遣精锐骑兵扼守辽东各处隘口，切断后金粮草补给路线，同时以车营稳步推进，步步为营，压缩后金生存空间，再以小股兵力引诱后金主力出战，凭借兵力与火器优势，一举围歼后金主力……”

朱由崧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敌我态势，字字珠玑，所言皆是切中此战要害，若是按照他的计策行事，便能彻底规避萨尔浒之战的惨败隐患。

可他话还没说完，帅位上的杨镐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杨镐本就与刘綎不和，眼见刘綎公然举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在军情会上发言，已然心生不满，再听朱由崧所言，直指明军分兵之弊，更是戳中了他心中拟定的战略计划，心中怒火顿生。他暗中使了个眼色，看向自己的亲信，辽东总兵李如梅。

李如梅心领神会，不等朱由崧把话说完，猛地站起身，指着朱由崧，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发言：“放肆！刘总兵，你怎可任由手下这般胡来！这军情会乃是我大明高层武将商议军国重事之地，何等庄重，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随意发言，岂不是乱了规矩！”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炸开了锅，杨镐的一众亲信、与刘綎不合的将领纷纷附和，对着朱由崧冷嘲热讽。

“李总兵说得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也敢在此谈论军国大事，简直是贻笑大方！”

“在座诸位将军，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身经百战，深谙兵法，何时轮到一个毫无战功的年轻人，在这里教我等如何打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等在此商议伐金大计，分秒必争，这小子却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依我看，就该将他赶出帅帐！”

嘲讽声、呵斥声、鄙夷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朱由崧。

朱由崧站在帐中，双拳微微紧握，心中满是无奈。他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军营之中，自己无官无职，年纪又轻，即便有刘綎撑腰，终究是人微言轻。

这些将领皆是久居沙场的武官，素来看重资历与战功，根本不会听信一个年轻人的谏言，只会觉得他是在班门弄斧，狂妄自大。

他想要再次开口，辩解自己的计策，可帐内的嘲讽声越来越大，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无数道鄙夷、不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喷得体无完肤。

刘綎见状，脸色一沉，想要开口为朱由崧辩解，可还没等他说话，帅位上的杨镐已然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向朱由崧，语气严厉，直接给他扣上了一顶天大的帽子：“大胆狂徒！竟敢在军情会上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动摇我大明伐金士气，若不是看在刘总兵的面子上，本帅当即就将你拖出去军法处置！”

杨镐此言，彻底定了调子，帐内众将愈发肆无忌惮，看向朱由崧的眼神愈发不善。

朱由崧看着眼前这群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的明军将领，看着刻意刁难的杨镐，心中长叹一声。

他知道，此番自己的计策已然无法再讲下去，即便强行说出，也不会被任何人采纳，萨尔浒之战的悲剧，依旧在朝着原本的轨迹推进。

他不再辩解，只是默默低下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坚定。

既然朝堂与军中已然腐朽不堪，靠这些人无法挽救辽东败局，那他便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身边之人，在这乱世之中，逆天改命，阻止那场毁灭性的惨败。

刘綎看着朱由崧被众人围攻、被杨镐无端指责，心中颇为恼怒，可杨镐乃是主帅，占据法理，他也无法公然顶撞，只能对着杨镐抱拳道：“杨帅息怒，年轻人不懂规矩，口无遮拦，末将定会严加管教。”

说罢，刘綎对着朱由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到自己身后。

朱由崧默默退至刘綎身侧，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帐内众将继续争论着错误的战略，看着杨镐一步步敲定分兵出击的计划，心中已然做好了另一种打算。

而帅帐之外，沈阳城内，陈琼香带着虎豹骑的清查行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个个后金奸细被擒拿，一条条情报线路被斩断，为明军大营扫除了后顾之忧。

可她不知道的是，帅帐之内，一场关乎辽东数十万大军生死的错误决策，正在悄然敲定，一场灭顶之灾，已然在不远处，等待着这支大明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