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出征

明万历四十七年，后金天命四年，公元一六一九年。

辽东大地，早已被连日暴雪裹上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苍茫，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瞬间凝成白雾。

沈阳城作为辽东军事重镇，此刻早已戒严，城内外旌旗猎猎，十万大军集结于此，甲胄映着积雪，寒光凛冽，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朝廷与辽东经略杨镐定下军令，定于农历二月二十一日，大军准时出塞，分路合击后金都城赫图阿拉。可天不遂人愿，自二十日起，辽东便降下百年难遇的暴雪，鹅毛大雪接连下了数日，道路被积雪封堵，人马难行，粮草辎重更是无法转运，大军出征之事不得不被迫搁置。

一直等到农历二月二十五日，暴雪终于稍歇，虽寒风依旧刺骨，积雪未化，但朝廷催战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送到沈阳，兵部、内阁乃至深宫之中的万历皇帝，都在不断催促杨镐尽快进兵，彻底剿灭努尔哈赤这股叛贼。

拖延多日，再无推迟的理由，杨镐当即下令，全军整肃，今日誓师出征。

沈阳城头，辽东经略杨镐一身绯色蟒袍，外罩银色披风，头顶暖帽，负手立于城墙最高处，目光俯瞰着城下一望无际的大军。

城下，四路大军阵列整齐，从城门一直排到远处的雪原边际，杜松、马林、李如柏、刘綎四位总兵分领各部，将士们身披重甲，手持刀枪，腰挎弓箭，队列森严，纹丝不动。

漫天白雪落在他们的甲胄、头盔上，渐渐堆积，却无一人敢擅动分毫，唯有寒风卷动旌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与十万将士沉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震撼人心的雄浑韵律。

杨镐站在城头，看着麾下这支集结了大明九边精锐的大军，心中豪情顿生，一股天下尽在掌握的意境油然而生。

他经略辽东数月，受尽朝廷非议，更因后金势大、将士怯战而屡屡受制，如今手握重兵，号令四方名将，只要此番一举荡平后金，擒杀努尔哈赤，他便能名留青史，成为大明朝的柱石之臣，享尽荣华富贵，再无人敢小觑。

想到此处，杨镐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更是暗自庆幸。

此番出征，最让他舒心的便是军饷之事。此前大军拖欠军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士气低迷，甚至险些闹出哗变。

好在关键时刻，兵部终于拨付了一批饷银，虽说只是补足了之前所欠的一半，并未全额发放，但当沉甸甸的银两分发到各营将士手中时，军中的怨气瞬间消散大半，原本低迷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大截，士卒们的精气神都变得截然不同。

“看来，还得立刻发文加急催兵部，把剩下的一半饷银尽快运来辽东。”杨镐在心中暗自盘算，“饷银是大军战力之本，唯有足额发放，才能让这些边军精锐死心塌地卖命，此番出征，方能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身旁侍立的监军，而后中气十足，朝着城下大军朗声喝道：“众将听令！全军集结，听我宣谕！”

声音借着内力与城头的扩音之势，传遍了整个军营，十万大军闻声，更是肃立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头的杨镐身上。

杨镐手持圣旨，神色肃穆，朗声开口，声震四野：“建奴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叛明自立，毁我大明山河，侵占我辽东城池，屠戮我大明百姓，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此等滔天罪行，天地共愤，人神共诛！”

他字字铿锵，语气中满是震怒，将后金的种种恶行一一细数，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在场将士的心头，不少边军将士家中亲友曾遭后金屠戮，此刻听闻，眼中皆是燃起怒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恨不得立刻杀入敌阵，为亲人报仇。

“今日，我大明集结精锐，奉天征讨，誓要剿灭叛奴，收复失地，护我河山，安我百姓！”杨镐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凌厉无比。

“大军出征，必先祭天，以振军威，以明心志！来人，将建奴俘虏押上来，祭旗！”

话音落下，城门口处，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士卒押解着十几名五花大绑的后金俘虏缓步走出。

这些俘虏皆是后金的士卒与小头目，被俘之后依旧面露凶光，不断挣扎怒骂，说着满口女真话，眼神凶狠地盯着周围的明军。

可在森严的大军面前，他们的挣扎终究是徒劳。

士卒们将这些俘虏按跪在雪地之上，齐刷刷抽出腰间长刀，寒光闪过，伴随着十几道利落的刀光，只听一连串“咔嚓”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十几颗头颅瞬间滚落雪地，滚烫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洁白的积雪，红白交织，触目惊心，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与寒风、雪气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血腥肃杀。

城头之上，杨镐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再次厉声喝道：“三军将士听令！此番出征，有进无退！若有将领畏战避敌，贻误战机，私逃溃退，便如此等奴贼，当场处决，绝不姑息！”

杀鸡儆猴之下，原本还有些许忐忑的将士们皆是心神一凛，再无半点怯战退缩的念头，纷纷昂首挺胸，战意凛然。

“谨遵杨帅号令！”

数十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动地，直冲云霄，连空中飘散的雪沫子都被这股气势震得四散纷飞，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

杨镐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语气决绝：“大军开拔！出征！”

随着令旗落下，早已待命的各路大军开始有序调动，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号角声、金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出征战歌。

按照杨镐定下的部署，四路大军依次出发，互不干扰，分路进军，约定日期会师赫图阿拉。

最先动身的，便是西路军主将杜松所部先锋。

杜松身为大明猛将，镇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所率兵马皆是九边精锐，更是此番出征的主力部队，承担着主攻重任，三万余将士列成整齐的队列，踏着积雪，率先朝着抚顺关方向进发，铁甲铿锵，气势如虹。

紧随其后的，是总兵马林率领的北路军，再然后便是李如柏的南路军，四路大军依次启程，队伍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厚重的积雪被无数人马踩踏，留下深深的痕迹，朝着辽东深处延伸而去。

而秦良玉率领的白杆兵，因战力精锐、擅长守城，被杨镐留在沈阳城中驻守，稳固后方，并未随大军出征。

秦良玉一身戎装，立于城头，看着远去的大军，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她深知此番分兵之计隐患极大，可身为将领，只能遵从军令，心中暗自祈祷大军能平安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