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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荣光猎场

18808 字 · 约 47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第七章 荣光猎场

地下。诸王长眠之所。

黑暗在这里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物质。它从石壁上渗出来,从穹顶上滴下来,从地面上长出来,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活人带进来的东西都吞进去,嚼碎,咽下,然后吐出更浓的黑暗。

推进之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走过一尊又一尊石像,那些维多利亚历代君王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有的威严,有的慈祥,有的她叫不出名字。阿勒黛走在她旁边,声音不高,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那是您的祖父,‘征服高卢的’弗雷德里克三世。他的身侧站着他的母亲,‘荣光’伊丽莎白。”

推进之王抬起头,看着那尊石像。石像的眼睛没有瞳孔,但她觉得那两只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在审判她,不是在期待她,只是在看——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她继续往前走。那些声音又来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遗忘已久的记忆深处涌出来的。

“亚历山德莉娜。”

那个声音在呼唤她。温暖,熟悉,像一个人在花园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蹲在那里数蚂蚁的小女孩。

“亚历山德莉娜。”

她在记忆中搜寻,想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在王宫的走廊里追着她喊“别跑那么快”?是谁在她在宴会上打哈欠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再坚持一会儿”?是谁在深夜推开她的房门,替她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想不起来了。那些面孔模糊了,模糊到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和光的边缘那道快要消散的轮廓。

她停在一尊未完成的石像前。刻刀的痕迹清晰可见,华贵的长袍仍未从石料中解脱。本该是面孔的地方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眉眼。唯有头顶的冠冕,潦草地宣示着这尊石像的身份。

“维娜,按照规矩,这些石像都不是源石技艺制造的,它们需要耗费王室石匠很多年来雕刻打磨。陛下他——离开得很突然。”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石像粗糙的表面。石料是凉的,凉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快要被冻住。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那是她父亲。她不记得他的脸了。也许这尊石像上模糊的轮廓才是他真实的模样——不是一个人的脸,是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记忆里的痕迹,被时间打磨得只剩下大致的形状。

“陛下承担了很多压力,无论是现实中的还是法理上的。战争的债务压得帝国喘不过气,而已经衰微的德拉克也并不愿接受阿斯兰王室越来越长的统治。无论旁人如何评判陛下,在父亲与我心中,他的一生——都绝不比在这里的诸王逊色。”

“或许吧,阿勒黛。”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我不记得了。或许这正是他在我回忆中的模样。”

她不再与石像对视。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在视线移开的一瞬间,她发现了雕像后的阴影。

“警戒!”

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铅踝蹲下来,手指摸着地面上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迹,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看来,我们发现留下那些痕迹的人了。萨卡兹的尸体。目测超过百人。极有可能还要多得多。大部分尸体已经腐化分解,但从留下的装备与服饰来看,都是萨卡兹王庭军的精锐,还有赦罪师的卫兵。”

铅踝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不,对于他们,‘精锐’恐怕都是一种侮辱。说实话,我没有信心干掉其中任何一个。”

推进之王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不敢惊动那些沉睡的人。尸骸的阴影中,铜色的光芒仍然闪耀。就连历史也不能让它们失色。

她看见了一具甲胄。残损的,被长钉贯穿的,胸甲上留着法术轰击的深坑的。它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握着剑,剑尖指着萨卡兹倒下的方向。

又一个。再一个。刀劈,剑刺,火灼。腐蚀性的源石技艺在甲胄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干涸的血迹整个蒙住了某一具甲胄的表面。超过五米长的长钉式的投掷物,一根又一根,附着着巫术贯穿了他们的躯体。

他们依旧保持着阵型。他们依旧在作战。没有什么能击垮他们,王庭军不能,赦罪师不能。死亡也不能。

推进之王瞬间明白过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四年来伦蒂尼姆再也没有响起过真正的喷气声。

阿勒黛踉跄了几步。推进之王扶住了自己的朋友。

“你还好吗?”

“……只是空气有点太差了,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坎伯兰家的那套蒸汽甲胄。他们总在扞卫,不论代价为何。这就是——蒸汽骑士。他们以维多利亚的荣光为氅。”

推进之王看着那些残损的甲胄。那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喧哗,在啸叫——那是骑士们冲锋时的喷气声。那种满溢着的、简直要冲破一切的情感是什么?她闭上眼,这些情绪让她困惑,但结论却一目了然。

“……不。不对。他们——被背叛了。”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背……叛?”

“从残骸的排布可以看出,在这场战斗中,蒸汽骑士是进攻方,而据守在这里、阻击他们的,是萨卡兹。很荒诞,是不是?在这里发生的,并不是蒸汽骑士在萨卡兹的围攻之下拼死扞卫维多利亚象征的英雄故事。而是一个陷阱。这些荣耀的骑士们,一头撞进了萨卡兹早就准备好的包围网里。一个建立在维多利亚诸王长眠之所的、萨卡兹包围网。”

达格达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愤怒,变得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刀。“……亵渎!这些萨卡兹是怎么打开这里的?诸王长眠之所的钥匙,只有——难道——”

“是我们亲自交出去的。”

“……卡文迪许公爵那个叛徒!还是斯塔福德公爵那个小丑?!”

阿勒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更平静,更冷,像是在念一份死亡报告。“不。四年间再没有蒸汽骑士出现过,就意味着——所有的蒸汽骑士都在这里。能把所有蒸汽骑士都调回伦蒂尼姆的,绝非一两个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大公爵。”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但她说出来的话,清晰得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

“背叛他们的——是整个维多利亚。”

---

燃烧的宫殿,金色的鬃毛。自从进入这里,这些幻象总是挥之不去。推进之王听见一个男人的怒吼,听见藏于暗处的密谋。她听见叹息,听见诅咒。癫狂的叫喊,绝望的哀告。咆哮、斥责、呜咽、恻笑。她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

达格达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残损的甲胄。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再困苦的绝境中,这位总是以骑士自称的小姑娘也从未落泪。而现在,大滴的泪珠正从她脸上滑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

推进之王走上前去,轻轻抱了抱这个正在颤抖的女孩。“对不起,达格达,我说错了。组成维多利亚的不仅是议会与贵族,还有你,还有我。仍有人愿意为他们哭泣。”

她松开手,看着达格达的眼睛。“我们没办法耽搁太多的时间。但若你仍坚持称呼我为王,那我就行使一次命令你的权力,骑士。塔楼骑士达格达,请你以骑士的礼仪——向他们,向这些明知被背弃、却仍未褪下荣光之氅的战士——献上我们的敬意。”

达格达擦干了眼泪。她走到第一具甲胄面前,停下来,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微微低头。然后走向下一具。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这么多……这么多甲胄。他们全部死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具静止的甲胄,逐一行礼。即使知道甲胄之中的人早已战死多年,即使她手里拿的是怪模怪样的钢爪而不是礼仪用的长剑,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部礼节。

铅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是骑士。”

“……我曾经是。我和他们一样——本来也是守卫维多利亚的骑士。塔楼骑士——”

“很多人都只把塔楼骑士当成一个贵族名号。”

“是的。自从陛下离我们而去,塔楼骑士就已经失去了誓言中的护卫对象。多可笑,一群装模作样的骑士,守望着一座早已无人的王宫。每一个夜晚,我们伫立在塔楼之上,全都心知肚明——我们身后的王宫里空空荡荡,灯火只会从面前的其他城区亮起。”

铅踝沉默了一会儿。“小姑娘,我听说过,你是某个大人物的继承人。可听起来,塔楼骑士并不是一个多好的差事。”

“……我的母亲是曼彻斯特伯爵。可是,如今我的家族所拥有的,不过是边境城市里一座孤零零的伯爵府而已。”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在给你谋后路。她以为,没有可拱卫的王的塔楼骑士是个安全的身份。”

“我的导师也告诉我,终究会有一位国王回来,到那时,塔楼骑士必将洗清耻辱。直到萨卡兹的军队用兵器打碎了塔楼的大门。”

铅踝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需要问。

“我们竭尽全力了。塔楼骑士的主力都已随先王而去,只剩下几位骑士导师——和一群自我放逐的人。但我们仍然竭尽全力了!我们已经蒙羞了一次,我们不能再次被羞辱!”

“孩子,以你的年纪,老狮王被吊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别给自己那么重的担子。”

“可是我已经宣誓加入了他们!就算没有国王的见证封赐,我也已经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们骗了我——在最后的冲锋之前,导师他们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让我活下来。把我送出塔楼的时候,芬恩导师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我能看到血从他的盔甲之下洇出来。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他说,那是解脱。他说,他的愧悔终于可以结束了,这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苟且偷生。”

达格达的声音断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铅踝,眼眶里全是泪。

“他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我宁愿和他们一起死掉!”

年长的雇佣兵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达格达的肩膀。“别觉得生命是可以轻易抛弃的东西。死再简单不过了,一支箭,一把刀,一次伤口感染,一小片活性化的源石,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但是活着很难,活下去意味着——你要与‘死了就能轻松了’的冲动抗争。你走过了很长的路,认识了很好的同伴,没有辜负信任你的长辈,这很了不起。”

达格达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铅踝的肩膀上,哭了出来。铅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挡住了她的脸。在她周围,甲胄沉默着。那些铜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耀,像一盏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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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阿勒黛。阿勒黛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很白,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阿勒黛,你看起来很紧张。”

“……是吗。我在想,你到底是怎么看蒸汽骑士的?他们明明没能阻止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

“我不了解,也没那么关心。但我曾听——一个叫高文的家伙说起过。高文——那只金色的兽主,阿斯兰王族的守护者,从她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他说,当时并没有蒸汽骑士在伦蒂尼姆。”

“议会调离了他们。可等他们回来,却仍无所作为。”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阿勒黛?我能看出来,你很崇敬蒸汽骑士。”

“崇敬——或许远远谈不上。我在想,陛下在位时,册封的最后一位蒸汽骑士是查尔斯·林奇爵士。在那之后的二十多年中,却再也没有一位蒸汽骑士诞生。这是某种警告吗?还是某种无人知晓的抗争的代价?公爵们是否各自准备好了利刃,指向彼此?或许——背叛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我无法想象——那是一场怎样缓慢的死亡。”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残损的甲胄,想起了自己在诺伯特区的巷子里度过的那些年。那些年没有人叫她殿下,没有人让她拯救维多利亚,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你的使命”。她只是活着,和因陀罗、摩根、达格达一起,从一个酒吧打到另一个酒吧,从一条巷子逃到另一条巷子。

“维多利亚杀死了它自己。由贪婪、野心与欲望拼接成的维多利亚,杀死了它自己。”

那些声音不满地咕哝着。推进之王充耳不闻,她平静而有力地再次重复。

阿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么,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你会重整这一切吗?”

那些声音也沉默了下来。他们也在等待一个答案。推进之王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些石像,背对着那些残损的甲胄,背对着维多利亚千年历史的凝视。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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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外围,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重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双手,不是扶,是压。闪灵的剑插在地上,辉光从剑身上漫开,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但那面盾牌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撞。

“所有人,退到我身后。”闪灵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这是——巫术?我闻到了和温迪戈的祭坛差不多的味道。”

“……萨卡兹的古老巫术,都有着相似的发源。‘死亡’。温迪戈,食腐者,血魔,石翼魔,巫妖——甚至女妖。死亡是大多数生物的终点,却是许多萨卡兹汲取力量的源头。”

“你的剑——挡住了污染的蔓延?”

“……死亡与生命从来都是硬币的两面。不过,我能阻挡的时间很有限。我们对抗不了食腐者的军队,即便抵达此处的只是他麾下的先锋。那位古老的萨卡兹鞭笞着腐败与死亡蠕行于战场,我也只是在过去听闻过些许传说。我们得赶快。”

博士没有犹豫。“我知道。凯尔希已给出了明确的撤退讯号。”

mon3tr的尖啸从远处传来,急切,尖锐,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刀。

“可露希尔,立刻回收无人机。”

“唉——没办法了对吧?”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得飞快,“数据回传——百分之七十——好,就这么多了。”

“费斯特,去找克洛维希娅。”

“好嘞,博士。”费斯特转过身,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所有人,跟上我!”

“罗德岛的各位,跟上mon3tr!按计划掩护自救军撤退!”

罗德岛干员的回应声从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颗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

“还有阿米娅他们。通知阿米娅、Logos和阿斯卡纶。”

没有回音。你的呼叫没有任何结果。不对劲。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战斗中,阿米娅都不会轻易忽视你的声音。

“阿米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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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阿米娅跪在地上。

她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无数声音涌进她的脑海,像潮水,像洪水,像一座城市的地下水管同时爆裂。

她听见一个萨卡兹爬上城墙。他的身后是一座铁灰色的城市,他的头顶飘扬着黑色的旗帜。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在身前列阵。与他差不多年纪却未经训练的萨卡兹则手握生锈的刀剑守着城墙。另有无数同胞正站在他的身后,他们或老或少,手里握着的可能只是打猎用的弓弩。

而敌人已经踏过荒原,来到他们的城市跟前。

她听见高塔术师的法杖整齐地划开空气。她听见高卢炮兵操控着源石炮转向。她听见蒸汽甲胄行军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冲刺时的喷气声。她听见风把领头将领的衣袍吹起,与甲胄相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那个菲林是谁?蒸汽骑士就站在她的身后。她是维多利亚的将领?可是高塔术师与高卢炮兵也都听从她的指挥。她听见那个声音宣判着萨卡兹的罪行——

“我知晓萨卡兹正在筹划的一切。仇恨是无法治愈的绝症,你们的复仇将会为大地带来无法治愈的伤痕。为了周围诸国的安定,为了之后两百年的和平,野心必须被提前消灭。”

大火从四面八方涌向卡兹戴尔。又一座卡兹戴尔即将变成废墟。无数萨卡兹在这场大火里前赴后继地死去,而走出大火的只会更加不幸。为什么要杀死我?只因为我们有着不同的起源?只因为这片大地已经承载不了我们的怨恨,就要提前将我们全部抹去?

六位英雄从废墟之中站起。他们扛起燃烧着的卡兹戴尔的旗帜,向面前的大军发起冲锋。没有一个萨卡兹会心甘情愿地死去。刚刚倒下的成千上万的萨卡兹们的悲号化作战鼓,跟随着英雄们的脚步奔向敌军。

回答我,仇敌!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够决定卡兹戴尔应当覆灭?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够审判萨卡兹的所做作为?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凯尔希——凯尔希!

阿米娅的身体在坠落。不是从指挥塔上坠落,是从那些记忆中坠落。卡兹戴尔的城墙正在坍塌,伴随着灰烬与残垣,死去的萨卡兹也在下坠。她在下坠。

“阿米娅!!”

博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她伸出手,够不到。

刺客挡住了血魔的追击。咒术大师延缓了坠落的速度。滑索绑在她的身上,无人机拉着她迅速穿过这片战场。在阿米娅的身体快要触到地面之前,博士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博士,为什么——阿米娅一直在念凯尔希的名字?”

博士没有回答。他在阿米娅的眼角看到了悲哀的泪水,却也在她紧皱的眉间读出了愤怒。

---

特雷西斯站在指挥塔的废墟上。

他没有带军队,没有带侍从。他只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踱步至此,投来了两百余年岁月中最冷峻的目光。在博士看清他的样子之前,他的剑已经出了鞘。

不是刺,是劈。

一道剑气从剑刃上炸开,横贯整条街道——不是纵向,是横向。那一瞬间,凯尔希看见了那道剑气要去的方向。不是她。是站在她身后的博士。是博士怀里昏迷的阿米娅。是所有站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的人。

她没有躲。她向前迈了一步。

mon3tr从侧面冲过来,黑色的躯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它太大了,大到挡不住全部,但它还是冲了过来——不是听从命令,是它自己的意志。mon3tr撞上了剑气。黑色的结晶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暴雨中碎裂。它的嘶吼被剑气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喉咙里,一半消失在空气中。

剑气穿过了mon3tr。穿过了凯尔希。

不是一剑穿心。是一横排。所有站在那条线上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道剑气——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跪下了,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击中了,只是觉得胸口突然凉了一下,低头看见血从制服里渗出来。

凯尔希没有倒下。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白大褂上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花,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特雷西斯。

“——退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博士和阿米娅走。”

闪灵的剑在她身后亮了起来。辉光在剑身上炸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扎进了特雷西斯的手臂。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凯尔希,看着mon3tr的残骸在她脚边慢慢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你选择了再一次与萨卡兹为敌。两百年前,我看着你重生在特蕾西娅的身边。一度毁灭卡兹戴尔的罪魁祸首,一个驯化古老的不灭之人。你为她做了许多事,讲述那些我们永远看不见的遥远幻境——多遗憾。”

凯尔希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你——你只是在加快毁灭的进程。”

“我知道。但是萨卡兹要快毁灭一步,而不是被你们冷酷的规划夺走生存的权利。”

“……不。”

“你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你拦截了巫妖的信使,了不起,军事委员会都还没发现他们的踪迹。但看得出,你们交谈得并不愉快。就像我当时警告过你的那样——”

特雷西斯握紧了剑,剑尖指向凯尔希的胸口。他知道凯尔希不会真正死去——她是不灭之人,死了又会重生。但杀死她的每一次,他都记得。

“我会再杀死你一次,凯尔希。”

闪灵的剑再次亮起。辉光在空气中炸开,像一面盾牌,挡住了特雷西斯的下一剑。可露希尔的无人机拖着博士和阿米娅飞速后退。费斯特的滑索在废墟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凯尔希还站在那里。mon3tr的残骸还在她的脚边慢慢消散。她的白大褂上那朵红花还在开。

她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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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可露希尔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更硬、像是一块被淬过火的铁的东西。

“可露希尔,我们得带着阿米娅立刻离开这里。”

“那可是特雷西斯——闪灵一个人也拖不住他多久!”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得飞快。无人机的信号在屏幕上闪烁,一架接一架地从绿色的光点变成红色的警告。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她没有松口。

“抓住滑索,博士,我们能走多远是多远!”

费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可露希尔小姐,看这里!该跑了,博士——我绑好滑索了,把手给我!”

长剑刺向地面。辉光瞬间漫开。所有人都感到了时间的刹那停滞——不是停止,是变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滴血从伤口里飞出来的轨迹,慢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的回响。

特雷西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的平静。

“……赦罪师的巫术。”

曼弗雷德的声音更近,更急。“将军!凯尔希勋爵她——”

“她这一次的生命正走向尾声。”

“罗德岛的卡特斯也被救走了。血魔大君正在追击女妖和阿斯卡纶。”

“特蕾西娅那边的情况如何?”

“将军,我刚刚收到殿下的信号。它已经准备好了。”

特雷西斯抬起头,看着阴云遮蔽下的天空和远处的高墙。高墙之外,才是萨卡兹真正关注的战场。

“那么,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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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诸王长眠之所的最深处。

黑色的建筑在黑暗中沉默着,精巧复杂的结构排布其中。维多利亚一代又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曾聚集在这里,倾尽心血构造了这一切——只为了将那把剑安放其中。

声音又出现了。那些呼唤不再急切,不再尖锐,也没有了规劝或煽动的意涵。取而代之的,推进之王感受到某种带着疲惫的安宁。是的,她来过这里,早在记忆成形之前,就有人指引她来到过这个地方。就和当时一样,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该拿起什么。

它就在那里,笔直地插在房间中央。无人拱卫,无物保护,普通得就像整座建筑中的一件小小装饰品。

诸王之息。

推进之王向它伸出手。破碎的幻影弥漫在整个空间中,它们在起伏,它们在共振。亚历山德莉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他们在她耳旁反复呢喃她的名字与姓氏。她触碰到了那把剑。往日的碎片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轰鸣声从她的大脑深处炸开。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的源头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犹豫、困惑、悔恨、追恋。是她已经忘却的和故意忘却的东西。一只巨手将她举起,伦蒂尼姆在她身下站了起来,托着她行走过维多利亚的土地——那是她和她的伙伴们曾经行过的土地。

无数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维多利亚。维多利亚。这就是维多利亚。这就是她的维多利亚。

“维娜,维娜。”

她睁开眼睛。再没有幻觉,再没有浪潮。象征着维多利亚王权的诸王之息正握在她手里。它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特别,并不巨大,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似乎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

“维娜,你握住了诸王之息。”

“它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走吧,我们该回家了。我们——”

推进之王想转过身,和朋友们一同感受这把剑的温度。

“……别回头。”

一把更为冰冷的刀抵在了她的腰间。

“……阿勒黛。”

“别回头!求你了,别回头。把这把剑交给我。”

推进之王没有动。她手里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我很抱歉,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必须——我只能如此。”

阿勒黛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凝结着恢宏决绝的悲哀。推进之王突然想起了摩根写的那本“回忆录”——故事里的阿勒黛亲自下厨,为大家煮了一锅奶油炖菜汤。她在心里轻轻笑了笑。阿勒黛真的为大家做过炖菜汤,可在回忆录里省略的部分是——口味实在说不上太好。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推进之王!呃——!”

铅踝的声音更冷,更平静。“……别动。”

“你也——你们都——”

“我不想伤害你,骑士小姐。但我必须还掉以前欠下的人情。我们的任务是协助这位阿勒黛小姐从诸王长眠之所带走这把剑。干完这一单我就能退休了。这诱惑真的很大。”

“……雇佣兵,我们刚刚一起哀悼了死于背叛的英雄。我还以为,你能理解。终究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我对刚才有一瞬间想要信任你——感到耻辱。”

“小姑娘,我们刚才聊过,‘活着很难’。对不起,我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我会尽力让我们都能活下去。我们都一样,都是那个——被同伴推离了死亡的人。但很遗憾,这次我们的路恰巧并不相同。”

推进之王没有看铅踝。她看着阿勒黛。

“阿勒黛——”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为了你的安全,请把诸王之息交给我。”

“……这是唯一的方法吗?”

“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无话可说。你可以告诫我,可以斥责我,可以试图打倒我,我全部接受。但我会带着这把剑离开。这是我在伦蒂尼姆的——‘使命’。”

“……你说过,诸王之息能从风暴手中守护伦蒂尼姆。”

“我也并不想把伦蒂尼姆拖入深渊。放心,这把剑不会落入萨卡兹的手中。”

“那么,就是大公爵们的筹码了。阿勒黛,你背后的人想以诸王之息的存在来威慑其他公爵加入自己的阵营。他并不是真正想扞卫维多利亚。而我们,我们的力量很有限,但我们身在其中——与那些被损害的和被侮辱的人在一起。”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她的目的,但这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做到,我只关注那些——我能把握的事。”

“那么自救军呢?你和克洛维希娅一起创建了它,你用自己的荣誉保护它。”

“我没有荣誉。”

“那么,你用生命保护了它。如果你就这么离开,我该怎么告诉自救军的战士们?”

“……克洛维希娅会处理好的。我没精力去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了。”

推进之王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但那片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阿勒黛,你声称自己只关注那些能把握的东西。你是不是太轻视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了?”

“当你知道失去它们只是早晚的问题,你还敢于拥有什么?当所有人信任尊敬的不过是一层伪装,你还敢于袒露什么?当你发现走上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只能通到此处,你还能坚持什么?这甚至不是我选择的结果——我只是走到了这里,维娜。当我发现的时候,命运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真的同行。”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是吗?”

阿勒黛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在坎伯兰的公爵府。”

“我原以为你忘记了。”

“我几乎忘了——那时,我和高文在一起。”

“那时,那只太阳一般的生物告诉我,终有一日,你我会再次相逢。但就算是他也一定没有料到,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维娜,你不会把剑交给我的。那么,挥动它吧。我们只能见证——”

“阿勒黛。还记得我的承诺吗?”

“行了!别说了!我无需背负任何东西,只是你们的智囊——抱歉,忘记你有摩根了。那我就做个小混混也好。我们一起去炸萨卡兹的营地,你来点火,等烟足够大了以后,我溜进去踹他们指挥官的屁股。”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我只能在一条既定的路上走到头了,维娜。”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和我们在一起,格拉斯哥帮还会有不少新故事。”

“这么说——”

“我答应了。我会确保你踹完他们指挥官的屁股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是我的承诺。就算是现在,那也不是玩笑。我们都会回去的,毫发无伤。”

阿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喷气声。从黑暗中传来。一下,又一下。就像呼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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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甲胄从满地残骸中站了起来。漆黑的外壳上满是凹痕和裂口,气孔处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他正拨开迷雾,他正从历史中苏醒。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抛弃不能,背叛不能。就连死亡也不能。

铅踝的弩箭射在甲胄上,弹开了。“啧,弩箭根本没用!快,准备榴弹!”

一个维多利亚雇佣兵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发抖。“没用的。铅踝,你出生在萨尔贡,你不明白。在我小时候,我的睡前故事里就是他们。如今我哄我孩子睡觉时,讲的还是蒸汽骑士的故事。你想让我们战胜他?我们怎么可能战胜他?我们怎么可能战胜我们的骄傲,我们的荣光,我们的已经被背叛过一次的英雄?我们不可能战胜他。这是——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

沉重的脚步声。沉闷的喷气声。漆黑的骑士朝推进之王举起了巨大的武器。

“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头顶响起。是蒸汽骑士在说话吗?她不是很确定。那声音并不像人类的声音,反而更像机器的轰鸣。浓白色的蒸汽再次喷吐到她面前,比之前频率更快,也更加猛烈。

推进之王突然明白过来,眼前的蒸汽骑士在呼喊着的并非她的姓氏。他在看着的是她手中的剑。诸王之息,维多利亚王权的象征。他将这把剑称作维多利亚。他誓死守卫的维多利亚。他被宏大的维多利亚背叛,那么,他就去守卫象征的维多利亚。帝国最后的骑士,将向所有试图夺取维多利亚的仇敌复仇。

他向王位继承人发起冲锋。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推进之王,快躲开!蒸汽骑士怎么会攻击你?他难道看不出来——”

铅踝的声音更近,更急。“趴下——!那把剑——火焰组成的刀刃。别被它碰到!”

达格达被铅踝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一个维多利亚雇佣兵被火焰刀刃扫过,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疯了,它疯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拦住它!快撤吧,离开这里——离开——”

铅踝看着推进之王。“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我们全都干掉。”

“带着你的人冲出去吧。”

铅踝转过头,看着阿勒黛。阿勒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任务取消。”铅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骑士小姐,看来我的退休计划要延迟了。”

推进之王没有看他。她看着达格达。“达格达,你跟着雇佣兵离开这里。”

“殿下!”

“你是最后一个向他们行过礼的人。你理应将他们的故事带回阳光下。”

达格达看着推进之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向阿勒黛。“阿勒黛,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说实话,你曾是我崇敬的那种人。我原以为,你够得上骑士的荣耀。不,你甚至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骑士的标杆’。身先士卒,不图名利,永远不会畏惧自己的敌人。你可是永远高洁的坎伯兰!”

“……没有什么永远高洁,达格达。”

“但我们依然并肩作战过,不是吗?这里也有你的故事,阿勒黛。如果你仍然愿意回来。”

“……已经不可能了,不是吗?”

“也许,这取决于你。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面对眼前的骑士吧。骑士间的战斗要公平且荣耀,这是我的导师教给我的。鉴于对手是这么一位遍洒荣光的英雄——殿下,请允许我同您并肩。”

“……当然。”

阿勒黛看着她们。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战斗——与他战斗?一个可悲的、丑陋的、欺骗了一切的叛徒,怎么敢于挑战命运?维娜,这是一个绝好的寓言,不是吗?一个纯真的孩子想成为英雄,然而她变坏了。当她再度面对从历史中归来的英雄,发现英雄的剑指向了自己。她的死正应该是这个故事的结束。她理应被剥夺一切,她甚至连仅剩的使命都无法完成。维娜——我——”

“我不想听到你再提起‘使命’这个词了,阿勒黛。抬起头来,阿勒黛·坎伯兰。没有什么是我的使命,也没有什么是你的使命。我们得先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如果你还想拿这把剑,你可以向我发起挑战,我会回应你。这不是你的该死的使命,阿勒黛。如果你想这么做,你就去做。但别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了。”

喷气声越来越近了。黑色的甲胄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阿勒黛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

“小心,他来了。”

---

喷气声。沉闷的喷气声。

他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埃文斯”“琼斯”“威尔逊”,还是“林奇”?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查尔斯·林奇。那是他受封时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他谁都不是,又仿佛谁都是。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蒸汽骑士。他誓死守卫维多利亚。可是为什么,在砍向他们的异族的刀剑之后,藏匿着同胞的身影?战友们逐一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是最后的蒸汽骑士。他不能再倒下。他倒下了,蒸汽骑士就倒下了。

没有医药,没关系,盔甲会填补他的血肉。没有食物,没关系,黑暗之中总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动物爬过。没有照明,没关系,那把剑能带给他唯一的光辉。他还没有死。蒸汽骑士没有死。他们依然在守护维多利亚。

然而——什么是维多利亚?他向国王宣誓,向人民许诺,向大地致敬。他坚守过无数漫长黑夜,却不知该往何处寻找一生效忠的属于维多利亚的光明。

国王被吊死了。

议会与贵族一次次将蒸汽骑士派去必死的险境,为他们的贪婪摘取果实。

民众传颂着蒸汽骑士,崇拜着蒸汽骑士,却也将自己所有的渴求寄托在了蒸汽骑士之上。没有什么能承载如此矛盾、如此庞杂的希望。

维多利亚是什么?维多利亚是不是只是一种想象?

好在,还有这把剑。诸王之息。无可辩驳,它就是维多利亚的象征。好吧,蒸汽骑士认定,那么现在,它就是自己的维多利亚。现在,有人想要玷污他的维多利亚。他无法容忍。他不能失去自己最后的——

“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诸王之息。她没有举起剑,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漆黑的甲胄。

“你——你还听得到吗,骑士?我无权命令你。我恳请你,恳请你让我们带走这把剑。这与我的身份无关。伦蒂尼姆需要它。不,不是伦蒂尼姆。蜷缩在孤儿院的孩子需要它,被战争盘剥的农户需要它。用自己的血汗充作车床润滑剂的工人需要它,在酒馆里买醉来逃避绝望的市民需要它。为了自己的家园挺身而出的自救军战士需要它,想要消弭一场毁灭性灾难的罗德岛需要它。它能驱散的不是风暴,是恐惧。它必须被如此使用。骑士,它不是你的维多利亚。请让我通过这里。”

蒸汽骑士的胸腔里充满了困惑与愤怒。不是维多利亚?那么,维多利亚在哪里?那么,他为之效忠的维多利亚是什么?!他的动作变快了。火焰刀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朝推进之王劈下来。

“推进之王,快看前面!这难道是——”

“……蒸汽甲胄。”

喷气声。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一具,是两具。从石像的阴影中,从尸骸的堆叠处,从坍塌的穹顶裂缝里——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它们站了起来。它们朝着那个正在冲锋的漆黑甲胄,举起了武器。

推进之王没有动。她看着那些甲胄,看着它们残损的外壳,看着它们缺了手臂、缺了腿、缺了半边胸甲的身体,看着它们从历史中归来。

“维多利亚。”她轻声说。

喷气声填满了整个地下空洞。

---

阿勒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甲胄。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使命,没有任务,没有大公爵的命令,没有坎伯兰的荣耀。只有一个声音——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等我长大,我会成为蒸汽骑士,像那位林奇先生一样!不,我会比林奇先生还要厉害!我会保护你们,把坏人都赶走。我会像曾曾曾曾祖母一样,让坎伯兰这个名字永远闪耀。”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此刻,当她看着那些从黑暗中站起来的甲胄,她觉得那个女孩的眼睛正在她的身体里睁开。不是复活,是告别。

她想起了艾尔希——那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人。大火发生在三天前。战士们在大火熄灭后进入了废墟,找到了那具甲胄。但艾尔希没有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阿勒黛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很难再相信奇迹了。艾尔希曾告诉我,就连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自己在哪里。很对不起她,恐怕没有什么将来了。那是我几岁的时候?记不清了,我向艾尔希保证,我会成为蒸汽骑士,保护所有人。至少现在,我还有面对一位蒸汽骑士的机会。听你的,维娜,没有什么使命。没有坎伯兰的,也没有大公爵的。去他的使命,我已经足够累了。无论是扮演一个贵族,扮演一个领袖,还是扮演一个朋友。”

狂风骤起。她从掌心里推出了所有的风——不是战斗用的,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用来让宴会厅的窗帘飘起来、让花园的花香散开的那个能力。但此刻,它足够把推进之王和达格达推出门外。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勒黛!”

她看着推进之王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解,有恐惧,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那张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失去。

“原谅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推进之王知道她在呼唤她。维娜——还是殿下?推进之王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那最后一个音节彻底淹没在了碎石堆中。大门轰然关闭。

阿勒黛转过身,面对着那具漆黑的甲胄。

“让我们把那个寓言结束吧,总得画下句号。达格达,告诉摩根,让她在她的回忆录里把我写得好一点。起码,用些典雅的词语吧。”

她抬起头,看着那具甲胄。

“让我面对你吧,我的梦魇——我的希望。”

蒸汽骑士混沌的记忆中,突然闯进了一个画面。在他站起身来之前,一个女孩在为他落泪。

喷气声。沉闷的喷气声。

然后,风停了。

---

圣马尔索学校。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但孩子们已经走了。道具散了一地——用硬纸板糊成的剑,用旧窗帘改成的披风,一具用泡沫制作的蒸汽甲胄。

戈尔丁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戏剧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

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们还没有换下戏服,还在扮演着刚才的角色。

“踏过山谷,踏过河流,轰隆隆,轰隆隆——”

“碾碎它们!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我会追上你,杀死你!”

“投降吧,萨卡兹!”

“不投降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追上你!”

戈尔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她亲手排了一年多的戏里没有的台词。那些台词不是她教的。那些台词是时代教的。她想起了那些蒸汽骑士——那些被背叛的英雄。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的故事。孩子们只会模仿他们亲眼看见的暴力。

“快停下,戈尔丁女士亲手做的‘蒸汽甲胄’都快被你弄坏了——”茉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她惯常的、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孩子们从门外跑过去,泡沫做的甲胄掉在了地上,被一只脚踢到了墙角。

“……他们……”

“戈尔丁女士,别生气。他们只是在做游戏。”

“游戏……吗?”

“……‘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这是……萨卡兹……”

填满了书店的血红色再度浮上眼前。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力气干呕。

“这很正常,女士。毕竟——我们正处在一场战争中。城里的萨卡兹最近总在到处抓人,手段还很残暴。孩子们可能看见了,就下意识地模仿了萨卡兹的行为。”

戈尔丁没有注意到,“茉莉”的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那种光。那种光在几个月前就熄灭了。

“……茉莉,你知道吗?许多高卢遗民——都对蒸汽骑士心怀恐惧。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永远都不会忘掉那一夜突然出现在窗外的喷气声。但是——我期盼着蒸汽骑士对孩子们而言,可以不仅是一件用以夺走他人性命的武器。我期盼着他们扮演蒸汽骑士这个角色的时候,能在他身上寄托一些美好的希望。我曾以为这种对抗能赢。”

她望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泡沫制作而成的蒸汽骑士的甲胄掉落到了地上。她想要把它捡起来,伸出去的手却仿佛被烫了一下。

“我总以为自己在教导孩子们——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是孩子们教会了我。这就是——孩子们的演出的结尾。一个真正的结尾。在如此巨大的时代面前,我们能做的——我们所做的,或许毫无意义。书本中的教育遥远且模糊,而时代——没有人能摆脱它的形塑。若时代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他们——我们的孩子们,谁也无法幸免。他们便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我——我该怎么——我怎么可能妄图对抗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沉默。

---

推进之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克洛维希娅的脸。

她的身体很疼,每一寸都在疼。但她还活着。她转过头,看见了因陀罗,看见了摩根,看见了达格达。她们都还活着。只有一个人不在。

“……阿勒黛。”

克洛维希娅低下头。“诸王长眠之所的门再度关上了。萨卡兹注意到了蒸汽骑士的声音,一定也猜到了诸王之息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他们在王宫周边安排了更多人手。我们的侦察兵想办法靠近过入口,但并未发现阿勒黛的踪迹。”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那些石砖上刻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留下的花纹。

“你想谈谈在下面发生的事吗?”

“就跟战士们想象中的一样。阿勒黛·坎伯兰为了救我们而牺牲了自己。”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一会儿。“……唉。这确实是阿勒黛会做的事。她是永远高洁的坎伯兰。”

“坎伯兰——没有什么永远高洁的坎伯兰,克洛维希娅。阿勒黛用生命保护了她想保护的东西。不是因为什么使命——这只是阿勒黛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嗯,她很勇敢。”

克洛维希娅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一块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它的形状让推进之王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惜——我本想等阿勒黛回来之后,给她一个惊喜。公爵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前去打探情况的战士们在灰烬中发现了它。”

推进之王伸出手,掀开了那块布。

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残损的,被烧得发黑的,但还在。它还在。

“……原来——它并没有被大火毁去。哈哈。”

她的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

“要是——她也能看到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会知道——并不是所有道路都是既定的。她曾经在这具甲胄上寄托的也并没有被大火全部夺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克洛维希娅,我们在诸王长眠之所里见到了蒸汽骑士。他可能是最后的蒸汽骑士了。四年前,公爵的军队将蒸汽骑士引入诸王长眠之所,让萨卡兹埋伏了他们。那个地下空洞——是蒸汽骑士的坟墓。”

克洛维希娅没有说话。

“即便没能亲眼目睹,我也能想象出那场面有多惨烈。他攻击了我们,是吗?他攻击了——维多利亚的王储。”

“……他只是在继续履行他的职责。他仍在守护诸王之息,即便在当年——这只是一个把全部蒸汽骑士骗进坟墓之中的借口。”

“目睹着战友们一个又一个遭到敌人的屠戮,又在黑暗中独自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他可能已被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

“……不。如此简单的词语无法形容这位战士的心志。一边是诸王的墓碑,一边是战友的尸首。他守着那片寂静的坟墓,坚持了无数个日夜。他不是疯子,不是幽灵。他的意志——甚至强大到了能够击退死亡。他凭着自己的意志,向背叛了他的维多利亚复仇。他同样凭着自己的意志,守护着维多利亚的象征。”

她停了一下。

“我并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再次见到他。如果——他能够走出那片黑暗——我希望他能再一次找到——想要守护的东西。”

---

阿米娅醒来了。

她躺在临时搭建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博士坐在她旁边,没有戴面罩——她很久没有见过他的脸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博士——博士——dr.博士——”

“阿米娅——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

阿米娅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了一下,又一点点松开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特蕾西娅小姐——她让我听见了——萨卡兹众魂的声音。他们要向伤害萨卡兹的所有人复仇,他们要向——凯尔希医生复仇。”

博士的手没有松开。“凯尔希?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博士,我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记得罗德岛上的很多个夜晚,凯尔希医生与特蕾西娅小姐的促膝长谈。我记得凯尔希医生为了救治一群萨卡兹感染者,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然而——她也确实在两百年前那样伤害过萨卡兹。”

那个菲林——她太熟悉了。凯尔希医生。但她不知道的是,两百年前的凯尔希医生,是维多利亚的军事顾问,是指挥联军踏平卡兹戴尔的人之一。

“凯尔希医生一定早就给过特蕾西娅小姐她当时为何要这么做的答案。特蕾西娅小姐也一定理解了,所以她们才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即便是我——即便我那么熟悉凯尔希医生——在感受到关于那场战争的回忆的时候,我依然感到了愤怒与悲哀。”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理解不意味着原谅。特蕾西娅理解了凯尔希的理由,但她无法拒绝萨卡兹众魂的愤怒。或许这就是特蕾西娅小姐想告诉我的。特蕾西娅小姐想告诉我,她为何与萨卡兹众魂站在一起。此时此刻,他们就在——整个伦蒂尼姆的头顶。”

博士注意到了雷声的迫近。就在窗外,就在头顶,跟着他们寸步不离。

“真正的战争就要来了。”

他握紧了阿米娅的手。他们一起望向天空。

轰隆。轰隆。轰隆。

不止伦蒂尼姆,就连周边的城市都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前所未见的庞然巨物自阴云之中升起。那是萨卡兹花了四年建造的飞空艇——特雷西斯的战争机器,碎片大厦真正的秘密。那艘飞空艇是碎片大厦的核心——它能诱发天灾,将风暴引向萨卡兹的敌人。伦蒂尼姆上空的阴云,就是它制造出来的。

在它身后,碎片大厦顶部的厚重云层终于裂开了小小的一角。抬着头的人们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笼罩着伦蒂尼姆的并不是寻常的阴云。

那是天灾云,从未出现在任何天灾信使记录中的巨大天灾云。浓黑色的云层因为积攒了过多能量而迸发着火花,从而形成了近似于雷声的轰鸣。而形状怪异的飞行器就像这场风暴的眼睛。在它的注视下,所有萨卡兹的敌人都将无路可逃。

---

博士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还在云层中缓缓移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阿斯卡纶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但博士知道她在。她的沉默是有重量的——比大多数人的言语都要重。

“……凯尔希的伤怎么样?”博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阿斯卡纶沉默了几秒钟。她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她在判断该说多少。

“……很严重。”

博士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但是有闪灵在。”阿斯卡纶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她会恢复。”

博士没有说话。他想起凯尔希挡在剑气前面的那一瞬间——她向前迈出的那一步,不是犹豫,不是冲动,是一个计算过所有后果之后仍然选择踏出去的那一步。她知道会疼。她知道可能会死。但她还是迈出去了。

“如果我和女妖之王能赶上的话……”阿斯卡纶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博士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们没有在指挥塔上拖住血魔大君,如果Logos没有延缓阿米娅坠落的速度,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凯尔希那一剑就白挨了。

但她不会白挨。博士转过身,看着帐篷里阿米娅沉睡的脸。她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她不会白挨。”博士说。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还在缓缓上升。风暴就要来了。

---

维多利亚千贸城。陈站在街角,看着那个从休斯家里走出来的绿头发的菲林。她的脸在记忆里翻了个身,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陈和风笛一路追查塔露拉的下落,从龙门追到了维多利亚,从维多利亚追到了千贸城。线索在这里断了。

“那个从休斯家里走出来的人——那个绿头发的菲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风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她一贯的、不怎么着急的调子。“这街上好多人呢,你说的是哪一个呀?”

“那个绿头发的菲林。”

“噢——你记人脸的能力总是比我好。从休斯家出来的话,是去找他谈生意的吧?会不会是前几天在车站见过?”

“……不是。这张脸——出现在很多年前。”

阿赫茉妮——维多利亚情报系统的关键人物,曾在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与陈有过一面之缘。

“欸欸,该不会是什么你在龙门抓过的罪犯吧?”

“那我就不可能忘记了。”

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把那张脸记住了,像记住一页还没有读完的书。

维多利亚南部办事处。苇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街对面的墙。

“罗德岛——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也很感激你们,尤其是那位——已经离去的萨科塔。你们给了我过去一直渴求的平静。而现在,我想将这份平静回馈给你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转过身,走进夕阳里。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拖了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路。

---

威灵顿公爵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在阴云中缓缓升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您怎么看,爱布拉娜殿下?”

爱布拉娜站在他身后。她的眼睛里没有天空,没有飞空艇,没有萨卡兹。她看着的是更远的地方——那些在维多利亚的版图上被标注为“塔拉”的土地。塔拉——德拉克人的故土,在维多利亚吞并高卢后被划入维多利亚版图。爱布拉娜要让那片土地重获自由。她是德拉克王室的后裔,苇草的姐姐,深池的领袖。

“公爵阁下。我看到——属于塔拉的新时代近在眼前。”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7章 荣光猎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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