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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篇

17671 字 · 约 44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下篇

阿尔贝托·萨卢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不是沃尔西尼本地出版的版本,而是哥伦比亚那边发行的国际版,油墨味还很新鲜,显然是通过某个特殊渠道刚刚送达的。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仔细咀嚼,又像是根本没有在读,只是在用翻页的动作填充沉默。

拉普兰德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重心落在右脚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但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仿佛她不是在等待父亲开口,而是在等待父亲犯一个错误。

“所以,卡拉奇的死,和你无关。”阿尔贝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带感情。

“嗯。”

“而且你也没有发现凶手是谁。”

“嗯嗯。”

“而我交给你的任务——查探贝洛内把德克萨斯找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也没有头绪。”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您果然算无遗策,我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放下报纸。他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与拉普兰德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轮廓线条,同样的下颌骨弧度,同样的嘴角微微下垂的习惯。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拉普兰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明亮,而阿尔贝托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被太多的算计和太多的雨浸泡得失去了光泽。

“而你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他说,语速放慢了,每个词之间的停顿被拉长,“还没有在我召集会议的时候赶回来。”

“这个季节,路上有点堵车。”

阿尔贝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拉普兰德感到自己的肺在努力地收缩和扩张,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棉花。

“拉普兰德。”阿尔贝托终于说,“我在七年前把你逐出家门。你不再拥有萨卢佐这个姓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普兰德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再受家族保护,也不再受家族规则约束。这意味着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为她复仇,她的尸体会被当作无名氏处理,埋在某个没有墓碑的坑里。这意味着如果她犯了错,她的父亲不会手软——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从规则的角度来说,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儿,只是又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我当然知道。”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阿尔贝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拉普兰德熟悉这个信号——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了事,父亲都会用这个动作来预示接下来的惩罚。但今天,他敲完那一下之后,手指就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总是很有自知之明。”他说,“但你似乎并没有做出与你的自知之明相符合的行动。”

拉普兰德等待下文。

“那个法官。拉维妮娅。”阿尔贝托说,“我需要你去给她一点警告。既然那位大少爷闭门不出,那么,那个放出狠话的小法官自然会被认为是贝洛内的代表。而以我的性格,必然不会就这么相信贝洛内真的就那么示弱了。那么,用那个法官的安危试探一下贝洛内的深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只是警告?”

“只是警告。现在还不是除掉她的时候。贝洛内还需要她来吸引注意力,而我们需要贝洛内继续被吸引。”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当然不会违背您的命令,”她说,“前提是,您想要的和我一致。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尔贝托独自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那份报纸。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页。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

乔万娜·罗塞蒂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是她作为罗塞蒂家族首领的生存法则——在叙拉古,时间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时间。浪费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你在圆桌旁失去座位。

但此刻,她正坐在白日歌剧院的观众席上,浪费时间。

当然,她不会这么称呼它。她会说这是“文化投资”或者“艺术鉴赏”。但瓦拉赫知道真相——他的首领正在逃避。

瓦拉赫站在剧院的侧廊里,看着乔万娜的背影。她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披肩下露出来,在座位边缘轻轻摆动——那是菲林族的特征,猫的尾巴,与她的发色一样是深红色的。她的耳朵也藏在头发里,但在灯光下偶尔会露出一小截轮廓,同样是毛茸茸的、深红色的。

她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家族的首领,更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歌剧的中年女人。

但她不是。

瓦拉赫知道她不是。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摧毁一个对手的所有筹码,见过她在深夜独自审阅文件时眼睛里的那种冷酷的计算,见过她站在罗塞蒂家族宅邸的阳台上,俯瞰沃尔西尼的夜景,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女人的微笑。

她是一个统治者。只是她偶尔会忘记这一点。

瓦拉赫走进观众席,在她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又在剧院里浪费时间了,首领。”他说。

乔万娜没有抬头。“我说过很多次了,瓦拉赫,这不是浪费时间。”

“为了写一个破剧本,把大部分杂事丢给我,这也是一个家族领袖该做的事?你还给自己起了个叫卡特琳娜的假名?”

“你有意见?”

“不敢。您毕竟是乔万娜·罗塞蒂,我最敬爱的首领。”

乔万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但被她压了下去。“我明白你的不满。但是——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值得我操心的事情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卡拉奇死了。”

“哦?”

“一个长得很像切利尼娜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莱昂图索身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她的尾巴也不再摆动,僵在半空中。

“你说,谁?”

“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沉默。

乔万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瓦拉赫注意到她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入纸页,在封面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痕迹。她的尾巴缓慢地卷曲起来,那是菲林族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瓦拉赫,我记得你应该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而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讨厌开德克萨斯玩笑的人。”

“所以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贝洛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找来了这个人。那显眼的发色……和你那张合照上的人一模一样。”

乔万娜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她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幕布上那些手工绘制的狼群在月光下奔跑的画面。

“她没死……”

“她跟在莱昂图索身边。”

“当年的清算,如果不是某个家族把她保下来,她绝无可能活下来。如果保下她的是贝洛内,倒也说得通。看来,得找贝洛内谈一谈了。”

“乔万娜,这显然是他们的陷——”

“瓦拉赫。”

瓦拉赫闭上嘴。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阳谋。”乔万娜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瓦拉赫从未见过的东西。“大度点,瓦拉赫。如果当年真的是贝洛内保下了切利尼娜,我就算登门拜访向他们道谢又有何妨?准备一下吧,‘谈生意’结束了,我要来造访沃尔西尼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排的。”

“唉,看来,新剧本要稍微搁置一段时间了。”

瓦拉赫看着她走回座位,重新拿起剧本。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像是在触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皮肤。

“首领,”瓦拉赫说,“你明明知道卡拉奇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你却依然关心着德克萨斯这个姓氏。这样下去,罗塞蒂是没有未来的。”

乔万娜没有回答。

她翻开剧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德克萨斯之死》,乔万娜·罗塞蒂着。

在标题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献给切利尼娜,我最好的朋友。

---

第二天下午,空又去了剧院。

她需要在演出之前再排练一次《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指导让她重新思考了很多东西——关于薇薇安,关于萨尔瓦多雷,关于那个她从未见过但一直在试图理解的德克萨斯家族。

她走上舞台,准备开始。

但观众席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坐在第三排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年龄在叙拉古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对那些生活在权力中心的女人来说。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固定。她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几道细纹,那是长期在灯光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纹路——或者长期在谈判桌上微笑的人。一条深红色的尾巴从她身侧垂下,末端轻轻卷曲着。

“我叫卡特琳娜。”女人说,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空身上。“美丽的演员小姐。你是新来的演员吗?我常常会来这里,似乎以前并没有见过你。”

“是的,我叫空,来自龙门。”

“龙门?真有意思。我听说去龙门发展的演员有不少,像你这样从龙门来的,倒是很少见。”

“有的时候,逆潮流也有逆潮流的好处嘛。”

“这我倒是同意。”

空从舞台上走下来,在卡特琳娜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卡特琳娜小姐,”空说,“关于这位薇薇安女士,您知道现实中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卡特琳娜的目光变得遥远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的尾巴缓慢地摆动着。

“薇薇安……薇薇安她啊,她一直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她的儿子,也走上了和萨尔瓦多雷相似的道路——成了家族的一员,并一步一步成了某个家族的领袖。而这个家族,在后来与萨尔瓦多雷产生了冲突。所幸,有薇薇安出面,他们两人并没有变成你死我活的关系,反而最终结成了盟友。”

“难道说,就是剧本中的罗塞蒂家族?”

“完全正确。你已经把剧本都读过了吗?”

“嗯……出于一些个人的原因,我也想尽可能地了解德克萨斯这个家族的过去。”

卡特琳娜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我……有一些无法认可的地方。”

“哦?比如?”

“比如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能天使的声音从后台传来:“空,造型师让你来看看衣服的设计!”

空站起来。“啊,好的!抱歉,我先失陪了。”

“去吧,”卡特琳娜说,“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空跑向后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卡特琳娜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剧本,目光落在舞台上方那幅手工绘制的幕布上——狼群在月光下奔跑,身后是正在升起的移动城市。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然后她笑了一下。

---

瓦拉赫在剧院的侧廊里等着乔万娜。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长期忍耐之后的疲惫。

“首领,”他说,“你又在浪费时间了。”

“瓦拉赫,那位空小姐很有趣。”乔万娜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她知道切利尼娜。”

“我知道。我调查过了。她是企鹅物流的人,来叙拉古的目的不明。很可能与德克萨斯有关。”

“当然与她有关。”乔万娜走向侧廊,经过瓦拉赫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所有人来叙拉古都与她有关。切利尼娜就像一块磁铁,把所有人都吸过来了。”

“包括你。”

乔万娜停下脚步。

“包括我。”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瓦拉赫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首领,”他说,“卡拉奇死了。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瓦拉赫。”乔万娜打断了他。“我知道卡拉奇死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我知道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开会,部署,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看一个来自龙门的小女孩排练歌剧。”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切利尼娜。七年。七年里,我以为她死了。我写了一部关于她的剧本,用‘德克萨斯之死’这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她还能以什么方式活着。现在我知道她还活着,就在这座城市里,在贝洛内家的屋檐下。你告诉我,瓦拉赫,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瓦拉赫没有说话。

“我会处理卡拉奇的事。”乔万娜说,“我会处理贝洛内的事。我会处理所有的事。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切利尼娜一面。”

她转身走进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瓦拉赫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忠诚与野心之间摇摆的、痛苦而贪婪的表情。

---

拉维妮娅在审判前的那个晚上没有睡觉。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卡拉奇案的所有卷宗——法医报告、现场照片、证人证词、弹道分析报告、车辆残骸检测报告。这些文件加起来有三百多页,她已经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但每一遍都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喝了两壶咖啡,抽了半包烟——她平时不抽烟,但今晚她需要一个让双手忙碌起来的活动,否则她就会开始咬指甲,那是一个她从小就有的、一直没能改掉的习惯。

办公室的窗外是沃尔西尼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新城区方向有几盏探照灯在旋转,那是工地上夜间施工的照明设备。卡拉奇曾经说过,等新城市建好了,他要在那里的中心广场上装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的水柱会根据音乐的节奏变化,白天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晚上是情侣们的约会地点。

卡拉奇死了。新城市还没有建成。喷泉还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草图里,那张草图现在被卷成筒状,塞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上面沾着他的指纹和他的眼泪——他画那张图的时候哭了,因为他的小女儿问他:“爸爸,新城市里会有喷泉吗?”

拉维妮娅闭上眼睛。她不想想这些。她需要想的是证据、线索、动机、手法,而不是卡拉奇的女儿、卡拉奇的眼泪、卡拉奇那些从未被实现的梦想。

但她做不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莱昂图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仿佛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明天,”拉维妮娅说,“德克萨斯会被当庭释放。”

“我知道。”

“她的认罪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卡拉奇。”

沉默。

“莱昂,”拉维妮娅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逮捕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接受审判。”

“然后呢?”

“然后……”拉维妮娅停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最后的嗡鸣。

“然后你的尸体会在某个小巷子里被发现。”莱昂图索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或者你的汽车会爆炸。或者你会在睡觉的时候煤气中毒。或者你会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当场死亡。有很多种可能。叙拉古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地方。”

拉维妮娅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嵌入木头的纹理。

“你是法官,”莱昂图索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国家,法律只存在于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之内。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不会为了一个建设部长的死去惩罚一个家族的首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拉维妮娅把听筒放在桌上,没有挂断。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法官不哭。法官需要的是铁石心肠,是证据链,是法条,是一张永远不会露出破绽的脸。

但她此刻不是法官。她只是一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被雨水和恐惧包围的、名叫拉维妮娅的女人。

---

审判在上午九点开始。

法庭里座无虚席。前三排照例坐满了家族的人,后几排是普通市民和少数几个记者。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已经取下,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拉维妮娅坐在法官席上,面容疲惫但表情平静。她昨晚显然也没有睡觉——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时深了一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直,脊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拉维妮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你被指控谋杀卡拉奇部长。你是否认罪?”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拉维妮娅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拉维妮娅几乎无法承受。那不是认罪者的眼神——认罪者的眼神是躲闪的、恐惧的、麻木的、或者狡黠的。德克萨斯的眼神是平静的。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下藏着整座山脉的倒影。

“我认罪。”德克萨斯说。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低语。

拉维妮娅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点。

“你是说,你承认自己杀死了卡拉奇部长?”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作案过程吗?”

德克萨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然后墙壁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碎。法庭东侧的墙壁在一瞬间向内凹陷,砖石碎裂成粉末,钢筋扭曲成麻花,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从墙洞里探出来,像一头从地底钻出的巨兽。车灯在烟尘中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照在法官席上,将拉维妮娅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

警报声响起。观众席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动。

她看着卡车朝她驶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卡车距离她不到五米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拉普兰德。

“走!”她喊道,一把抓住德克萨斯的手腕。

她们穿过烟雾、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破碎的玻璃和翻倒的椅子,从法庭的后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与其他人的脚步声、喊叫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她们跑上楼梯,穿过二楼的长廊,从一个消防出口翻出去,落在一条小巷里。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

她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呼吸急促而沉重。拉普兰德松开德克萨斯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为什么要救我?”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流过那两道疤,流过她的嘴唇,从下巴滴落。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拉普兰德说。

“什么答案?”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关于我们还能不能变回去。”

远处传来家族护卫车辆的警笛声。它们在朝法庭的方向集结,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柱。

“走吧。”德克萨斯说。

“去哪?”

“去找答案。”

她们转身走进小巷的深处,身影被雨水和黑暗吞没。

---

审判被中断后,德克萨斯成为了逃犯。

她在法庭上已经当众认罪,卡车袭击又让她在被定罪之前逃脱。理论上,整个沃尔西尼的家族护卫都在寻找她。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在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卡拉奇不是她杀的。认罪是一场戏,逃跑也是一场戏。真正的凶手在别处,真正的游戏在别处上演。

拉普兰德在审判中断后的第二天清晨走进了沃尔西尼监狱的大门。

她走进监狱不是为了追捕德克萨斯,而是为了替她“坐牢”——这是一个古老的叙拉古把戏:当一个人成为家族的棋子时,家族会派另一个人顶替她的位置,让棋局继续运转。德克萨斯的逃脱已经让贝洛内家族陷入被动,如果她作为逃犯被通缉,整个计划就会崩盘。但如果有人替她“自首”,承认自己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德克萨斯的认罪就会被撤销,通缉也会被取消。

拉普兰德选择成为那个人。

她没有带武器,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她的头发还湿着——昨晚的雨太大了,大到没有人的衣服能完全干透。

“我是来自首的。”她对门口的狱卒说。“告诉典狱长,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首。”

狱卒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叙拉古的监狱里从来不缺疯子,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铁门。

她被带到了德克萨斯之前待过的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升腾,被铁窗外的风吹散。

“因为我想看清楚一些事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仿佛德克萨斯还在隔壁。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扩散。

“去吧,切利尼娜。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而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她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乔万娜是在剧院里遭到袭击的。

那天晚上,她在后台独自修改《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建议——那句“不要哭”——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她握着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反复涂改,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只是一个微笑”的感觉。

门开了。

她没有抬头。“瓦拉赫,我说过,今晚不要打扰我。”

但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乔万娜抬起头,看到瓦拉赫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族护卫——不,不是家族护卫。乔万娜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这些人原本应该效忠于她,但现在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瓦拉赫身上。

“瓦拉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这是什么意思?”

瓦拉赫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合照上——年轻的乔万娜和年轻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久到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

“首领,”瓦拉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却不敢喝。“贝纳尔多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说,如果我……如果我帮他做事,罗塞蒂家族就能在新沃尔西尼分到一杯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瓦拉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想了很久。首领——不,乔万娜。你关心德克萨斯胜过关心家族。你写剧本的时间比处理家族事务的时间还多。你把罗塞蒂的未来押在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女人的孙女身上。罗塞蒂没有未来。至少在你手里没有。”

乔万娜慢慢站起来。她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耳朵平贴在头发上——那是菲林族在极度愤怒或极度恐惧时的反应。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瓦拉赫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剑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贝纳尔多要的是德克萨斯。你只需要……暂时不能行动。等我处理完德克萨斯的事,我会放你走。”

“你会后悔的。”乔万娜说。

瓦拉赫没有回答。他挥了一下手,那十几个护卫向前逼近。

乔万娜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剑。她的剑术不如德克萨斯,但在叙拉古做了这么多年家族首领,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乔万娜击倒了三个护卫,但瓦拉赫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肩膀。剑刃从她的锁骨下方穿入,从肩胛骨后方穿出,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剧本上,浸透了“献给切利尼娜”那行字。

她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我不会杀你。”瓦拉赫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是真的,不是表演。“但你必须消失一段时间。对不起,乔万娜。我真的……很对不起。”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护卫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万娜躺在血泊中,听着雨声。雨水从剧院屋顶的裂缝中渗进来,滴在她的脸上,与眼泪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切利尼娜。

七年前,当德克萨斯家族被灭门时,她以为切利尼娜也死了。她哭了整整三天,然后开始写《德克萨斯之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了无数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也许是为了纪念,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只是为了在纸上留住那个人的影子。

现在,她就要死了。

切利尼娜还活着。但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乔万娜闭上眼睛。

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为她唱一首挽歌。

---

德克萨斯是在前往分离仪式现场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消息来自空——空在剧院发现了重伤的乔万娜,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拨通了德克萨斯的号码。

“她快死了。”空的声音在颤抖。“德克萨斯,她快死了。瓦拉赫背叛了她。她说她想见你。”

德克萨斯站在雨中,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的任务是保护贝纳尔多。她的交易是与扎罗做的——为贝纳尔多效力一次,然后获得自由。乔万娜是贝纳尔多的敌人。按照交易,她应该无视这条消息,继续走向分离仪式现场,完成她最后的任务。

但她转身了。

她跑向剧院,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剑在腰间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她到达剧院时,空正跪在乔万娜身边,用一块布按住她肩膀上的伤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空的手上全是血。乔万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红色的菲林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切利尼娜。”乔万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别说话。”德克萨斯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袖,缠住乔万娜的伤口。“救护车马上就到。”

“来不及了。”乔万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或者说,接近于放弃。“瓦拉赫说得对。我把罗塞蒂押在你身上,押在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身上。我是个傻瓜。”

“我没有死。”

“我知道。但你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切利尼娜了。你不是德克萨斯家族的天之骄子,不是萨尔瓦多雷的孙女。你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压住伤口,试图止住血。

“第三幕。”乔万娜说。“文的建议……‘只是一个微笑’。我还是写不出来。”

“那就不要写了。”德克萨斯说。“活着,然后自己演。”

乔万娜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哭了。”德克萨斯说。

“我没有。”乔万娜说。但泪水已经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流进她的头发里。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德克萨斯站起来,看着空和赶来的医护人员将乔万娜抬上担架。乔万娜被抬走的时候,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德克萨斯的衣角。

“别走。”她说。

德克萨斯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我必须走。”她说。“有人在等我。”

“谁?”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雨中,走向分离仪式的方向。

身后传来乔万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切利尼娜……你这个混蛋。”

德克萨斯没有回头。

---

新沃尔西尼的分离仪式在原定日期的前三天举行了。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要提前。也没有人质疑。在叙拉古,重要的事情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也不会解释原因。重要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像雨水一样,像死亡一样,像权力的更迭一样。

德克萨斯站在新城市边缘的观礼台上,看着旧城与新城之间的连接模块一节一节地断开。巨大的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金属与金属之间摩擦产生的高频尖啸穿透雨幕,像一柄无形的刀切割着空气。分离的过程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德克萨斯能感觉到——她脚下的平台在微微震动,那是新城市正在获得独立生命体征的信号。

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但她没有撑开。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她的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还会回来吗?”空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分离模块的轰鸣声吞没。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空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雨水在她们的指缝间流淌,将她们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然后冲走。

“你答应过我。”空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

“我没有答应过。”德克萨斯说。

空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一瞬间碎的,而是一点一点碎的,像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饼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塌陷。

“那你现在答应我。”空说。

德克萨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新城市的方向——那片土地上的建筑还没有完全建成,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具还没有长出肌肉和皮肤的躯体。但她能看到那些骨架的轮廓:广场、街道、住宅区、商业区、学校、医院。卡拉奇的喷泉还没有建,但喷泉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在地基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白色标记。

“我不能答应你。”德克萨斯说。

空松开了她的手。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雨中,嘴唇紧闭,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德克萨斯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种表情不属于空——空是开朗的、热情的、总是笑盈盈的。但此刻站在德克萨斯面前的不是那个空。是一个被雨水浇透了、被现实打碎了的、终于学会了不再相信承诺的人。

“我知道了。”空说。

她转身走进人群,黑色的伞在她身后打开,遮住了她的背影。

德克萨斯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空的体温——不,不是体温,是雨水。她们之间传递的从来都只是雨水。

---

德克萨斯在离开沃尔西尼之前,见了乔万娜最后一面。

乔万娜被送到了沃尔西尼最好的私人医院,由西西里夫人亲自安排的医生主刀。手术很成功——瓦拉赫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但没有伤到要害器官。她需要休养几个月,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德克萨斯走进病房的时候,乔万娜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沾满血迹的剧本。她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些光亮。她的尾巴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动。

“你还活着。”德克萨斯说。

“托你的福。”乔万娜说。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介于嘲讽和亲昵之间的温度。“我以为你走了。”

“我正要走。”

“那你还来干什么?”

德克萨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雨水从她的衣服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洼。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德克萨斯说。

乔万娜没有说话。

“爷爷是个念旧的人。他把我送来叙拉古,是想让我不要忘本。我在叙拉古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许多人都说,我像个叙拉古人。但对我来说,我只是在做我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我在哥伦比亚的生活方式,与我在叙拉古的生活方式别无二致。而我在叙拉古见到的东西,和我在哥伦比亚见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

德克萨斯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不规则。

“你对德克萨斯家的故事了如指掌,可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生活不是戏剧,那里没有发生一点属于英雄或反派的情节。那只是一场实在算不上体面的谋杀。”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乔万娜能听见。

“父亲从黑钢搞来了仿制铳,却在击发的时候炸膛了,伤到了自己。爷爷摔倒在了地上。父亲用伤了的手抽出刀,第一下却刺偏了。我在门口听到了一切——嘶哑的咒骂,痛苦的呻吟……那些动静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乔万娜。

“我在那一刻,对这一切感到了厌倦。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七年前的‘清算’——十二家族联合灭门德克萨斯家族——不过是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扎罗在那场屠杀中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选择:为他的‘獠牙’效力,或者死。我选择了前者。那就是我和扎罗的交易。”

乔万娜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尾巴在被子下面卷曲了起来。

“所以,乔万娜,”德克萨斯说,“我既不想成为叙拉古人,也不想成为哥伦比亚人。我只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乔万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有雷声在滚动,低沉而悠长,像是大地的叹息。

“你不是来告别的。”乔万娜终于说。“你是来告诉我,你不恨我。”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你早就不恨我了。”乔万娜说。“七年前,当罗塞蒂家族参与清算的时候,你就已经原谅我了。对吗?”

“我没有原谅你。”德克萨斯说。“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你做的是你作为罗塞蒂首领必须做的事。我离开的是我作为德克萨斯家最后的狼必须离开的地方。我们都没有错。”

“那为什么……”乔万娜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做朋友?”

德克萨斯站起来。

“因为我们都太念旧了。”她说。“念旧的人没法做朋友。念旧的人只会困在过去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争吵,同样的告别。我不想困在过去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

“切利尼娜。”乔万娜叫住了她。

德克萨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第三幕。”乔万娜说。“‘只是一个微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就写出来。”

德克萨斯推开门,走进雨中。

身后传来乔万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保重,切利尼娜。”

德克萨斯没有回头。

---

贝纳尔多·贝洛内站在新沃尔西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刚刚诞生的城市。

分离仪式已经结束。新城市正在缓慢地离开旧城的怀抱,像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雨水冲刷着它的街道,洗去建筑工地上最后的灰尘。

扎罗站在他身后。

狼主的体型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它的毛皮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是熔化的黄金。

“你赢了。”扎罗说。它的声音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近于疲倦的平静。“贝纳尔多。你夺得了新沃尔西尼的控制权。你摧毁了西西里夫人的秩序。你赢了。”

贝纳尔多转过身,面对着狼主。

“你知道吗,扎罗,”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赢。”

扎罗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贝纳尔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解脱的东西——像一个背着沉重的行囊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我想要自由。”他说。“不是叙拉古的自由,不是家族的自由,是我自己的自由。我想要从西西里夫人的阴影中走出来,从家族的规则中挣脱出来,从你的交易中解脱出来。我想要成为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人。”

“你疯了。”扎罗说。

“也许吧。”贝纳尔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那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身上刻着贝洛内家族的纹章。“但至少,我活得比你真实。”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扎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它的瞳孔急剧收缩,黄金般的流体在瞳孔深处剧烈翻涌。“贝纳尔多!你在干什么!我们的交易——你的獠牙——你不能——”

“交易?”贝纳尔多笑了。“扎罗,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的交易?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帮你赢那个狗屁游戏?你错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游戏彻底结束。”

他的目光穿过扎罗,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雨正在变小,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新城市的工地上。

“告诉莱昂,”他说,“新沃尔西尼是他的了。让他……好好建。”

扳机被扣下。

枪声在雨中回荡,像一声沉闷的惊雷。

扎罗站在原地,看着贝纳尔多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涌出,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石板上铺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狼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数百年来,它一直在玩这个游戏——选择人类作为自己的“獠牙”,通过代理人进行竞争,赢家通吃,输家退场。它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人,以为那些人类只是它的棋子。但贝纳尔多打破了游戏规则。他用自杀摧毁了扎罗的“獠牙”,也摧毁了扎罗赢得游戏的可能性。

扎罗第一次意识到——它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人类。

---

扎罗离开新沃尔西尼,独自走进荒野。

雨还在下,但比城市里小了很多。荒野上的风很大,吹得它的毛皮翻卷起来,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它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漆黑。

然后它遇到了拉普兰德。

她站在荒野中央,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的姿态依然笔直。她的腰间别着两把剑,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扎罗。”她说。“狼主。我等你很久了。”

扎罗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因为我了解你。”拉普兰德从裤兜里抽出手,拔出一把剑。剑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你在叙拉古的游戏结束了。你没有獠牙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在荒野上流浪的、没有容身之所的、古老的野兽。”

扎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挑战我?”

“不是挑战。”拉普兰德说。“是驯服。”

她冲向扎罗。

战斗持续了三个月。

不是连续不断的三个月——中间有休息,有进食,有睡觉。但每次醒来,拉普兰德都会找到扎罗,继续战斗。她的身体上布满了伤口,她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她的剑换了三把。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

扎罗击败了她无数次。它用爪子撕裂她的皮肤,用牙齿咬碎她的骨头,用身体把她撞飞。但每次她倒下,她都会爬起来。每次她爬起来,她的眼睛里都有那团火——那团扎罗在人类身上从未见过的、不屈不挠的、近乎于疯狂的火。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扎罗终于停下了。

它站在荒野上,看着对面浑身是血的拉普兰德。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在不停地颤抖,脸上有七八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她依然站着。依然握着剑。依然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盯着扎罗。

“你为什么不停?”扎罗问。

“因为我已经停过一次了。”拉普兰德说。“七年前,我停下了。我逃到了哥伦比亚,逃到了龙门,逃到了任何能让我忘记自己是萨卢佐的地方。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逃到哪里,我都会遇到一个叙拉古人,都会闻到雨中那种锈蚀金属的气味,都会在梦里回到沃尔西尼的小巷。所以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停。”

扎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狼主做了一件它数百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它低下头。

它屈下前腿。

它在拉普兰德面前跪了下来。

“我认输。”扎罗说。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人类……你赢了。”

拉普兰德看着它,嘴角慢慢上扬。

那不是释然的微笑,不是胜利的微笑,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命名的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从现在起,”她说,“你是我的了。”

---

沃尔西尼的黄昏有一种特殊的颜色。

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紫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它不像是日落,更像是天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吞噬。

西西里夫人站在新沃尔西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诞生的城市。她的身后站着阿格尼尔——那个从拉特兰来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年轻人们,”西西里夫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想要什么?”

莱昂图索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的衣服上滴落。他的身后是斥罪,是拉维妮娅,是那些选择了站在新秩序一边的年轻人。

“我们想要一个新叙拉古。”莱昂图索说。“一个没有家族暴力的叙拉古。一个人人平等的叙拉古。一个真正文明的城市。”

西西里夫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与旧秩序的战争。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战争。你们准备好了吗?”

莱昂图索沉默了片刻。

“我们准备好了。”

西西里夫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雨正在变小,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新城市的工地上。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说。“但记住——在叙拉古,承诺一文不值。只有结果,才能证明一切。”

---

德克萨斯是在登上列车之前见到西西里夫人的。

那个女人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德克萨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目光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一个统治了叙拉古几十年的人。

“切利尼娜。”西西里夫人说。“你做出了选择?”

“是的。”

“留在这里?”

“不。我要回龙门。”

“为什么?”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里有我的家人。”

西西里夫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微笑,只是一种表情的变化,一种接近于“理解”的肌肉运动。

“你在叙拉古没有家人吗?”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你帮莱昂图索看清了道路,”西西里夫人说,“你帮乔万娜实现了愿望,你帮这个城市看到了希望。去吧,切利尼娜。回到你的家人身边。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你永远都是叙拉古的女儿。”

德克萨斯低下头。

“我会记住的。”

她登上列车,在窗边坐下。车窗外,西西里夫人还站在那里,雨水从她身边流过,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

拉普兰德站在月台的另一端。

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正常,像两盏被调到最高亮度的灯,像两团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在她的身后,暗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扎罗。狼主。现在它是她的了。

德克萨斯隔着车窗看着她。

列车启动了。

拉普兰德没有挥手,没有说话,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列车慢慢驶出站台,驶入雨幕,驶向远方。

在列车完全消失在雨幕中之前,德克萨斯看到拉普兰德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的是:“后会有期。”

德克萨斯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荒野上,照亮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草地。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

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释然的微笑,不是悲伤的微笑,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命名的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

沃尔西尼的天空,依然阴雨绵绵。

西西里夫人站在城市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她的身后是阿格尼尔,那个从拉特兰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叙拉古,”西西里夫人说,“这究竟是开始,还是结束?”

阿格尼尔沉默了片刻。

“也许两者都是。每一次结束,都是下一次开始的前奏。而每一次开始,都意味着上一次的结束。”

西西里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你总是这么哲学。”

“也许吧。但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西西里夫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新城区。那些建筑的骨架正在被一点点填充,钢筋和混凝土正在变成墙壁和窗户,空荡荡的地基上正在长出生活的轮廓。

“莱昂图索、斥罪、拉维妮娅……这些年轻人,真的能做到吗?”

“不知道。”

“你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我相信……未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他们的。”

西西里夫人沉默了。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是时候让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退到幕后了。”

“你终于想通了?”

“不。我是说……也许该换个方式了。不再替他们做决定。而是……相信他们的选择。”

阿格尼尔看着她。

“这很难。”

“是的。但我们总要学会……放手。”

雨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叙拉古的故事……也将继续。

——

卢比奥没有出现在分离仪式上。

在审判中断后的第三天,他走进了沃尔西尼广播电台的播音室。他锁上门,打开了麦克风,对着整座城市说出了最后的话:

“卡拉奇,我马上就来陪你了。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叙拉古会变成这样?家族横行,弱者被欺压,正义无处伸张。直到今天,我终于有了答案。叙拉古的病,根源于普通人对自己的放弃。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家族,自己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以为只要服从,就能换来安全。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安全,来自每个人对自身权利的争取。来自每个人对不公的反抗。来自每个人对正义的追求。”

“卡拉奇,你明白了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也许没有你的勇气,没有你的理想,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火苗。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个火苗燃烧起来。让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叙拉古真正的主人。”

一声铳响。

广播中断了。

卢比奥的尸体在第二天被发现。他坐在播音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麦克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卡拉奇的喷泉还没有建起来,但卢比奥的话已经被刻在了无数人的心里。

总有一天,那些火苗会燃烧起来。

总有一天。

——

乔万娜·罗塞蒂活了下来。

她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又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在那三个月里,她终于完成了《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她按照文的建议——不,不是文的建议,是她自己的理解——写了那个微笑。

剧本完成后,她成立了一家新的文化公司,取名为“卡特琳娜”。她不再做家族首领了。她把罗塞蒂家族交给了瓦拉赫——那个曾经背叛她的人。瓦拉赫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她没有原谅他,但也没有杀他。她只是说:“好好经营罗塞蒂。如果让我知道你在滥用权力,我会回来的。”

瓦拉赫答应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乔万娜的卡特琳娜文化公司赞助了空在叙拉古的第二轮巡演。空在舞台上表演《德克萨斯之死》的时候,乔万娜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没有拿剧本,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在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

莱昂图索站在新沃尔西尼的街头,望着这座正在建设的城市。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身后是斥罪,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等着他签字。

“父亲,”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没有等到回答。他不需要。

他转身,从斥罪手里接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进雨中,走向那座正在诞生的城市。

新沃尔西尼的喷泉还没有建好,但地基已经画好了——一个圆形的白色标记,在雨水中闪闪发光,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承诺。

卡拉奇的喷泉。

总有一天,它会建起来。

水柱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化,白天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晚上是情侣们的约会地点。

总有一天。

——

沃尔西尼的雨还在下。

也许永远不会停。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雨已经不再只是雨。

它是每一个离开的人心中的、永远无法晾干的、

故乡的重量。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2章 下篇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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