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人杀人,有人被杀,有人袖手旁观,有人粉饰太平。
而有人,选择用自己的命把真相钉在所有人面前。
刘绰把那瓶毒药给纪妃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觉得她能复仇成功。
宫里是郭贵妃的地盘,从膳食到炭火,从宫人到禁卫,处处都是郭家的耳目。
纪妃一个没有娘家倚仗的先太子生母,皇帝不疼,朝臣不靠,拿什么去给儿子报仇?
她没想到纪妃会用这种方式,拿自己的命做引子,在郭贵妃和新太子最得意的一天,把谋害妃嫔的屎盆子扣在郭贵妃母子头上,把先太子之死的真相炸开在所有人面前。
就算郭家能把知情人全部灭口,能把太医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能让满朝文武都装作先太子是病死的。
可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杀了人家儿子还不算,还要斩草除根。
彭城老宅里,阿沅在后院立了个小小的牌位,简单地烧了香烛纸钱。
长安城里,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册封礼后,郭贵妃会正位中宫,可纪妃这一死,册立皇后的事可就悬了。
李恒在宣政殿受册已过去了整整十日。
为了册封大典,他每日天不亮便被拉起来,穿上厚重的衮冕,跪拜起立,一遍遍地跟着礼部官员排演。
大典当日,他饿得头晕眼花,两条腿都在打颤。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瘫在东宫的榻上,连靴子都是让内侍帮忙脱的。
“往后还要上朝、要听政、要去政事堂议事——”他掰着指头数,越数越烦躁,“孤当个太子,怎么比不当还累?”
话是这么说,可他也只能在贴身内侍面前抱怨几句。
中宫无主,拜谒之礼便是一桩麻烦。
按制,他须择吉日往中宫行拜谒礼,可如今中宫空置,太子拜谁?
郭贵妃不是皇后,更不是李宁生母,所以李宁成为太子时,谁都没拜。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为此吵了好几架,最后还是皇帝发了话:在郭贵妃宫中行拜谒之礼,礼同中宫。
礼同中宫。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他还是不立皇后。
拜谒礼结束后,礼部官员一走,郭贵妃便开始教训起儿子来:“你如今是太子,要有个太子的样子。奏疏不可堆积不看,经筵不可无故缺席——”
“知道了知道了。”李恒低着头,小声嘟囔,“母妃都说了八百遍了——”
“嫌本宫啰嗦?”郭贵妃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可知道,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纪妃那个贱人设局陷害我们母子。你父皇本就不属意于你,你若再不争气——”
郭贵妃努力说服自己应该感到快慰。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十七年了。
从嫁给李纯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
等丈夫登基,等丈夫立她为后,等儿子被立为太子。
如今,儿子的太子之位虽然是等到了,皇后之位她却始终没有等到。
李恒也有些动容。
他虽然贪玩,却并非全然没有心肝。
看着母亲红了的眼眶,他低了头,难得规矩地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代国公府,郭铸将一份仵作的验尸文书递给了弟媳沈素和几个侄子。
“纪妃的死状跟二弟一模一样,料想,就是她动的手了。”他道。
郭仲文道:“这贱人到死都要给咱们郭家泼上一盆脏水,真是好生歹毒!”
沈素攥着那张文书,厉声道:“就这么死了,太便宜她了。我要她全家给二郎陪葬!”
郭铸阻止道:“不可!”
“为何?如今既已知道是这贱人动的手,不杀她全家,难消我心头之恨!”沈素道。
郭仲文也道:“母亲,如今本就满城风雨,都以为是咱们杀了那对母子。若是再动纪家人,就太难看了!此等低贱门户留着又能奈我何?何必自找麻烦?”
纪妃的死表面上看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只是让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又有了新的八卦议题。
大明宫里,紫宸殿的烛火通宵达旦地亮着。
李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的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奏疏,一本接一本,全是要求彻查先太子死因的。
有些写得委婉,有些措辞激烈,有一本甚至直接点了郭家的名,要求“严惩奸佞,以正朝纲”。
他一本也没有批。
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些奏疏,像一尊石像。杨恕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纯忽然开口:“纪妃——”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
人一死,他却想起她十五六岁入东宫时的样子来,娇羞稚嫩,温顺体贴。
她也曾清丽美貌令他心动过。
说不伤心是假的,但她一死,倒给了他一个不册立皇后的理由,甚好。
“传旨。”他忽然开口,“纪妃——”他顿了顿,“追赠贵妃,谥号忠贞,以贵妃之礼,随葬惠昭太子陵寝。”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杨恕忍不住腹诽:御史台那几本奏疏,陛下留中不发,就说明他不想查。既然他不想查,这事迟早会过去。
得知纪妃被追封后,郭贵妃再也忍受不住满腔的羞辱和委屈,直接杀去了紫宸殿。
殿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轰了出去。
殿内的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不成形状。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压到了极限,“你为何要如此羞辱臣妾?”
李纯坐在御案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泪流满面,手掌猛地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砰砰响,“这么多年,陛下到底把臣妾当成什么?”
李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够了。”
“不够!”郭贵妃厉声打断他,“你告诉我,李纯,你告诉我——我郭念君究竟是不是你的妻子?”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我是太子妃,你的正妻。你登基那年,我本该是皇后。可你偏要让后位空悬,宁可让纪妃那个宫女出身的贱人生下来的贱种成为太子,也不肯立我们的恒儿。他是你的嫡子啊!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郭家哪里对不起你?”
“你问我?”李纯突然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巨响,他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郭贵妃,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们杀了朕的儿子!你还有脸来质问朕?”他的声音也拔高了,“朕的长子,朕亲手教养了十九年的太子,被你们郭家人活活毒死!朕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让朕封你做皇后?你配吗?”
郭贵妃被他吼得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退。
她昂着头,眼泪滚下来,嘴角却扯出一个凄厉的笑:“这一切都是你逼的!是你把那贱种立为太子,把他的生母捧得比我这个正妻还高!李纯,你告诉我,我的恒儿,究竟是不是你的嫡子?”
“他不是。”李纯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一口枯井。
整个大殿骤然安静。
郭贵妃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他说不是。
李纯盯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你的儿子,不是嫡子。朕从未立你为后,何来嫡子?”
郭贵妃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声尖利,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说不出的瘆人。
她笑得弯下了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凉的石砖上:“古往今来,有哪个太子妃变成贵妃的?只有我!只有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自问没有半分对不住你。可你今天告诉我,在你眼里,我连个妻子的名分都没有?”
她直起身,声音却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把我当什么?是你用来稳住我郭家的棋子?”
她往前逼近一步,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像一副碎裂的面具,“还是用完就可以扔的垃圾?你真是无耻,背信弃义,过河拆桥!”
“住口!”李纯一把扫落御案上的所有东西,奏疏、茶盏、笔架,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溅在郭贵妃的裙摆上,她连躲都没躲。
李纯指着她,手指在剧烈地发抖:“没有半分对不住朕的?朕问你,纪妃是怎么死的?你们郭家杀了朕的儿子还不够?”
这对少年夫妻互相看着对方,像两个在黑暗里对峙了半辈子的仇人。
这一刻,什么体面,什么帝妃的恩情,全撕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恨。
“你说得对,朕怕过。朕怕郭家的兵权,怕你母族在朝中的势力,怕立了你的儿子,这大唐就成了郭家的。所以朕立宁儿,朕把最好的太傅给他,朕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们把他杀了。你们把他杀了,让朕不得不立你的儿子。他是个什么货色,你这个做母亲的会不知道?你要朕把大唐的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郭贵妃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血来:“你——子不教父之过!你教过他么?你把李宁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可对恒儿呢?他长成今天这样,你就没有半点责任?郭家捧着他、惯着他,是因为你对他不闻不问,我只能加倍捧着他惯着他,生怕他受了委屈。可你呢?你除了嫌他不成器,你做过什么!”
李纯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郭贵妃看他这副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却忽然软了下来,软得近乎哀求:“陛下,我们能不能不吵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袖子,“恒儿还小,能教好的。只要你肯待恒儿好一点,真心把他当储君教养,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计较。我不做皇后了——”
李纯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甩得极干脆。
“不计较?”他重复了一遍,“你有什么资格计较?宁儿是储君,朕不追究你郭家弑君的罪过,已经是看在汾阳王的面上,网开一面了。”
郭贵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很久,慢慢垂下去,垂到身侧,攥成了拳。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柔软也褪尽了,重新换上那种凄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弑君?你要给我郭家安上弑君的罪名?李纯,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当年要不是我郭家在背后撑着,要不是我母亲联络宗室压下支持舒王的那帮人,你能顺顺当当坐上这把椅子?你现在说我郭家弑君?若没有我郭家,有你这个君么?”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大殿。
郭贵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只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李纯的手还悬在半空,他自己的脸比郭贵妃更难看。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后悔,又像是厌恶,又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惧。
郭贵妃退后两步,忽然又笑了起来。
“李纯,你听着。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我郭念君记住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郭念君的儿子都已经是太子,是这大唐的储君。从今往后,你我夫妻......恩断义绝。”
《长安多丽人》— 废柴煮酒 著。本章节 第553章 决裂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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