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辣炒蛤蜊的馆子确实很小。
码头外面那条街,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勉强能错车的窄路,两边挤着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铺、面馆、理发店,还有这间连招牌都褪了色的海鲜小炒。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渍和鱼腥味。见李海洋领着一个穿便装的老太太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热情地招呼:“海洋!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我秦阿姨。”李海洋说,“来这边办事,顺便看看我。”
秦念听见“秦阿姨”三个字,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在油腻的木桌旁坐下了。板凳有些矮,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有点吃力,但动作很自然,没有让人看出任何不自在。
李海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炒蛤蜊是最大的一盘,蛤蜊个个开口,肉肥汁鲜,辣椒和蒜蓉的香味被大火爆炒后直往鼻子里钻。还有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生蚝,外加一大盆海鲜疙瘩汤。秦念看着满桌子的菜,皱了皱眉:“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慢慢吃,慢慢吃。”李海洋嘿嘿笑着,给秦念倒了一杯茶。茶是那种最普通的铁观音,茶叶沫子沉在杯底,颜色浓得像酱油。
两个人边吃边聊。李海洋的话比上次多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拘谨。他讲轮机舱里的事,讲那个一待就是二十年的老班长如何用耳朵就能听出主机轴承的磨损程度。他讲有一次出海遇到台风,潜艇在水下四十米仍然能感觉到海面的巨浪,整艘艇像一片树叶在暴风雨中飘摇。他讲连续值更十几个小时后第一次躺到铺上、意识在身体接触床铺的瞬间就断掉的感觉。
秦念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问一个细节。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心疼,但她的筷子动得很慢,更多的时候是在认真地听,目光一直落在李海洋的脸上,像在看一份极其重要的技术报告。
“秦总师,”李海洋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巨浪-2,是真的能打到北美全境吗?”
秦念没有直接回答。她夹起一只蛤蜊,慢慢地剥开壳,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我更希望它永远不需要打出去。”
李海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我懂。”他说,“就像我们艇上的鱼雷。每天检查,每天维护,确保任何时候都能发射。但谁都不想真的按那个按钮。那个按钮按下去,事情就大了。”
“不是事情大了。”秦念放下筷子,看着他,“是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前面所有的努力,就都失败了。”
李海洋理解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饭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秦念站在馆子门口,海风把她的棉袄吹得鼓起来。李海洋执意要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但李海洋还是跟了出来,走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个“慢半步”的距离。
“回去吧,”秦念说,“早点休息。”
“秦总师,”李海洋忽然站定,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跟您说一句话。”
秦念停下来,转过身。
“您那封信里说,导弹是你们那一代人活过的证据。我想说的是,您也是我们这一代人活着的证据。”李海洋的语速很慢,像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因为有您这样的人在前面撑着,我们才觉得这个国家值得拼命。”
秦念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秦念花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码头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李海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记住了。不是因为我在前面撑着,你们才觉得值得。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撑得下去。”
她说完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李海洋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出码头,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二
回到北京后,秦念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巨浪-3的研制中。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研究所的暖气烧得不算热,办公室里温度只有十五六度,秦念要穿着棉袄才能坐得住。老韩从家里带了一个小电暖器放在她脚边,她才肯把那件厚棉袄脱掉。
巨浪-3的初步设计方案评审定在来年三月份。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总体方案已经基本确定,但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始终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最大的难点是第三级发动机壳体。
按照设计指标,第三级壳体必须采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才能把重量降下来、射程提上去。但碳纤维复合材料用于大型固体火箭发动机壳体,国内虽然有过一些研究和试验,但从未真正工程化应用。缠绕工艺不稳定,高温固化时容易出现分层和孔隙,壳体强度离散系数大得吓人——也就是说,同一个工艺做出来的两个壳体,一个可能扛得住,另一个可能在测试时就炸了。
这在武器设计中是不可接受的。导弹不能靠运气,每一个壳体都必须是百分百可靠的。
第一次专项技术讨论会开到凌晨一点。十几个人围坐在总体室的绘图桌旁,桌上摊满了试验数据和曲线图。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像固体。秦念不抽烟,但也没有开窗——外面零下八度,开窗能把人冻成冰棍。
“我觉得还是要从预浸料的源头抓起。”材料室的陈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桌上的数据曲线说,“我们用的预浸料树脂含量波动太大了,这批次的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同样的缠绕参数、同样的固化曲线,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说明问题不在工艺,在材料本身。”
“换供应商呢?”有人问。
“国内就两家能做,都差不多。”陈主任叹了口气,“国外倒是有好的,但碳纤维属于战略物资,人家不卖,想都别想。”
会议陷入了沉默。秦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陈主任,”秦念忽然睁开眼睛,“你上次说的那个预氧化处理,数值模拟做到什么程度了?”
陈主任愣了一下:“您是说……在预浸料环节之前,对原丝进行预氧化处理,改善界面结合性能?”
“对。我记得你提过一次,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那个……数值模拟是做了一些,但这个方向太新了,国内没有现成的工艺装备,要从头开始研发。时间上来不及吧?”
秦念没有回答“来不来得及”这个问题。她站了起来,走到那张094的总布置图前面,盯着图上的导弹发射筒看了半晌。
“三个月。”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三个月之内,我要见到这个方向的中试结果。陈主任,你把数值模拟的团队扩大,缺人从我这里调。老韩,你负责协调工艺装备的研制,找西安那边做复合材料设备的厂家,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个月之内给我一条中试线。王工,你继续做力学性能测试的准备工作,中试样品出来之后,我要三天之内拿到完整的性能数据。”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秦念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当她说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是必须完成的问题。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大家三三两两走出总体室,走廊里的脚步声在深夜的研究所里显得格外空旷。秦念最后一个走,她把会议桌上散落的资料收拢整齐才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扶住了墙壁。
只是一瞬间。她的手在冰冷的墙面上撑了一下,稳住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但老韩走在后面,看见了。
“秦总师,您没事吧?”
“没事,刚才起来猛了,有点晕。”秦念的语气很平淡,“老了,不中用了。”
“您可不老。”老韩说。
秦念没有接话,继续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节奏还是那么稳。
三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巨浪-3项目组进入了战时状态。
预氧化处理的数值模拟比想象中更复杂。陈主任带着四个研究生没日没夜地跑程序,服务器的cpU负载长期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有一次半夜十二点多,服务器突然宕机,陈主任直接从家里打的赶到机房,和值班的工程师一起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把系统恢复。恢复之后他没有回家,在机房地板上铺了张报纸,躺着睡到天亮。
工艺装备的研制更是困难重重。老韩跑了三趟西安,和那家复合材料设备厂的技术人员反复沟通。厂家的总工程师姓刘,快六十的人了,听老韩说完技术要求,沉默了很久。
“老韩,你们这个要求,说实话,国内没有先例。”刘总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预氧化处理的温度均匀性要求正负一度,这本身就不容易。你们还要在线监测、实时反馈、自动调节——这套东西,说白了,我们连图纸都没有。”
“那就画图纸。”老韩说。
刘总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们秦总师还是那个脾气。”
“她没变过。”
“行吧。”刘总工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车间平面图前面,“我豁出去了。跟你们秦总师干一回大的。”
一月初,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秦念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远处的试验厂房也在雪中静默着,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已经停了——天太冷,混凝土浇筑不了,施工队放了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隔着杯子传来的温度让她的指尖微微发暖。
电话响了。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秦总师!成了!预氧化处理的均匀性试验结果出来了!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零点七度以内!比预期还好!”
秦念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秦总师?您在听吗?”
“我在。”
“您不高兴?”
秦念沉默了三秒钟。
“高兴。”她说。然后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想起李海洋说的那句话:“因为有您这样的人在前面撑着,我们才觉得这个国家值得拼命。”
其实她想告诉他的是——从她二十多岁进入这个行业的那一天起,拼命的人就从来不止她一个。她只是这些人中间活得比较久、走得比较远的一个而已。
雪还在下。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潜艇应该正在深海里安静地巡航。李海洋应该正在某个舱室里值更,耳朵里是声纳传来的、大海最深处的回响。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这个房间里,一盏绿色的老台灯正亮着,照亮了一张铺满图纸的桌子,和一双不再年轻但依然坚定的眼睛。
这就是一个国家能够站立不倒的全部秘密。
不是武器,是人心。
《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 临晚不晚 著。本章节 第431章 碳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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