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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秋娘院

10398 字 · 约 25 分钟 · 修仙种马文炮灰:逆袭成为白月光

崔玉娘认字认得很快。

四十二岁的人,记性不比年轻时候,可她拼命。白天在绣坊做工,晚上就着油灯练字,一笔一划,写满了伏秋给她找来的旧纸。

三个月后,她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了。

六个月后,她能记账了。

一年后,绣坊老板娘把账本交给她管。

“玉娘,”老板娘说,“你可以。”

崔玉娘捧着账本,高兴的手都在抖。

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可以”。

那天她跑到伏秋这儿,抱着伏秋哭了半天。

伏秋由着她哭。

哭完了,递给她一块帕子。

“擦擦。”

崔玉娘擦着脸,忽然问:“伏大夫,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认字,现在会是什么样?”

伏秋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你现在认了,往后二十年就不一样了。”

崔玉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伏大夫,”她说,“我想跟你学更多。”

“学什么?”

“学你会的那些。”崔玉娘说,“看病我学不会,可照顾病人我能学会。抓药、熬药、换药、给人擦洗、给人喂饭——这些我能学。”

“我想帮你。”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一年前还没有。

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认命。

现在那认命没了。

换成了别的。

是那种——想往前走的劲儿。

“好。”伏秋说。

从那以后,崔玉娘一有空就往伏秋这儿跑。

抓药、熬药、换药、照顾病人,她一样一样学。

学得慢,可她认真。

病人多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住在伏秋这儿,天不亮起来熬药,天黑了还在收拾。

伏秋给她钱,她不要。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我这条命往后都是你的,做点事还要钱?”

伏秋说不过她。

只好由着她。

慢慢地,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翠腿好了以后,也来了。她走路还有点瘸,可不耽误干活。扫地、烧水、洗药罐,干得利利索索。

周嫂子眼睛好了以后,也来了。她不哭了,可能说会道,帮着招呼病人,宽慰那些刚来的、还在哭的。

李婶腰好了以后,也来了。她年纪大,干活慢,可她细心。那些没人陪的病人,她就陪着说话,陪着等,陪着熬。

伏秋的小院,慢慢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说是医馆,又不光看病。

那些挨了打的女人来了,先看病,看完病不走,坐着说话。

说着说着就哭。

哭着哭着就说出来了。

说出丈夫怎么打她,婆家怎么骂她,娘家怎么不管她。

说出来以后,旁边的人就接话。

“我比你惨,我那口子把我腿都打断了。”

“我比你惨,我那口子在外头养小的,回来还打我。”

“我比你惨,我生不出儿子,他把我赶出门了。”

说着说着,那哭的人就不哭了。

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别人也挨打。

别人也惨。

别人也活过来了。

那她也能活。

慢慢地,伏秋的小院有了个名字。

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反正叫着叫着就传开了。

“秋娘院”。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地方叫秋娘院,专门给女人看病,不收那么多钱,不打人不骂人,谁去都行。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挨打的,有生病的,有被赶出来的,有活不下去的。

伏秋一个个接着。

病重的留下,病轻的看完就走。

没地方去的,崔玉娘帮着安排。

有的去绣坊做工,有的去镇上人家帮佣,有的就在秋娘院帮忙,一边学一边干。

慢慢地,秋娘院里住下了七八个女人。

都是无处可去的。

都是被男人赶出来的。

都是被这世道不要的。

可她们在这儿,有了家。

那天傍晚,小翠跑进来,脸色发白。

“伏大夫!伏大夫!出事了!”

伏秋正在给人扎针,手没停。

“什么事?”

“那个……那个陈老爷来了!”

伏秋的针停了一下。

陈老爷。

崔玉娘的男人。

小翠说:“他喝多了,在村口嚷嚷,说玉娘是他婆娘,让人把她交出来!”

伏秋把针扎完,站起来。

“玉娘呢?”

“在后院,李婶把她藏起来了。”

伏秋点点头。

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那人已经来了。

陈老爷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根棍子。

他比一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肚子也大了,可那双眼睛——那种打量人、估量人的眼神,一点没变。

“姓伏的!”他拿棍子指着伏秋,“把我婆娘交出来!”

伏秋站在门口,没动。

“你婆娘?”

“少装蒜!崔玉娘!那个贱人,我找了她一年!”

伏秋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的仇人,就站在她面前。

拎着棍子,红着眼睛,像条疯狗。

“她不在。”伏秋说。

“放屁!”陈老爷往前冲了一步,“有人看见她往你这儿来了!交出来!”

伏秋没退。

她只是看着他。

“陈老爷,”她说,“你找她做什么?”

“做什么?”陈老爷瞪着眼,“她是我婆娘!我养了她二十年,她说跑就跑?我让她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回去过日子!”

“过日子?”伏秋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你打过她没有?”

陈老爷愣了一下。

“我……”

“你打过她没有?”

“两口子打架,那能叫打?”

伏秋点点头。

“那她跑什么?”

陈老爷张了张嘴。

伏秋往前走了一步。

“陈老爷,”她说,“我问你几句话,你答得上来了,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陈老爷看着她,不知怎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问什么?”

“你打了她多少年?”

“我……”

“二十年?”

陈老爷没说话。

“她身上那些伤,是不是你打的?”

他还没说话。

“她小产那回,是不是你推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伏秋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她在这张脸面前跪过。

上辈子,她在这张脸面前求过。

上辈子,她被这张脸赶出门,在雨夜里差点冻死。

可现在——

现在她站着。

站得直直的。

“陈老爷,”她说,“你知道官府有条律令吗?”

陈老爷愣住了。

“什么律令?”

“丈夫殴妻至折伤以上,杖八十。”伏秋说,“若致死者,绞。”

陈老爷的脸色白了。

“你……你少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伏秋说,“玉娘身上的伤,我验过。新伤旧伤,数都数不过来。够不够‘折伤以上’,衙门说了算。”

陈老爷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一个看病的,懂什么律法?”

“我看病看了这么多年,”她说,“病人的事,多少知道一点。”

“玉娘在我这儿住了一年,我把她身上的伤都记下来了。哪天打的,打的哪儿,打成什么样,都记着。”

“你猜那些记录,够不够让你挨八十板子?”

陈老爷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伏秋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看着他手里的棍子慢慢垂下去。

看着他在她面前,一点点矮下去。

“陈老爷,”她说,“你回去吧。”

“以后别来了。”

“玉娘不回去了。”

陈老爷抬起头,想说什么。

伏秋已经转身回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闩落下。

她听见外面那人站了很久,最后拖着脚步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伏秋站在院子里,没动。

崔玉娘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伏大夫……”

伏秋回过头。

“他走了?”她问。

“走了。”

“他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

崔玉娘点点头。

她擦擦脸,深吸一口气。

“那我去熬药了。后头还有三个病人等着呢。”

她转身往后院走。

走得稳稳的。

一步一步的。

---

那件事之后,陈老爷再没来过。

可关于他的消息,却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有人说,他回去以后病了一场,病好了人也废了,天天喝酒,生意也不管了。

有人说,他儿子跟他翻了脸,嫌他丢人,搬出去单过了。

有人说,他那点家底被他败光了,铺子抵了债,房子也卖了。

有人说,他现在住在镇外头一间破屋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伏秋听着这些消息,没什么表情。

崔玉娘也听着。

她也没什么表情。

“活该。”小翠在旁边啐了一口,“打人打了二十年,该!”

周嫂子点点头:“老天有眼。”

李婶叹口气:“可他那儿子媳妇招谁惹谁了?他败光了,人家也跟着受罪。”

崔玉娘抬起头。

“他儿子,”她说,“也打过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

“有一回他爹不在家,他喝多了,也动过手。”崔玉娘说,“我胳膊上那块疤,就是他那回弄的。”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伏秋开口。

“玉娘,”她说,“你想去看他一眼吗?”

崔玉娘想了想。

“不想。”她说,“我跟他,没话说了。”

伏秋点点头。

那天晚上,崔玉娘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伏大夫。”

“嗯。”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伏秋看着她。

“值在哪儿?”

崔玉娘想了想。

“值在……我活过来了。”

“二十年的打,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我没认。”

“我走了。”

“我活了。”

她转过头,看着伏秋。

“伏大夫,是你让我看见的。”

伏秋摇摇头。

“是你自己走的。”

崔玉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娘院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只是十里八乡,连县里都有人来请伏秋看病。

有时候是富户家的太太,有时候是衙门里的女眷,有时候是青楼里的姑娘。

谁来了都一样。

伏秋不看出身,不看有钱没钱。

病了就看。

没钱的就少收,实在没有的就不收。

有人劝她:“伏大夫,你这么个治法,早晚把自己治穷了。”

伏秋笑笑。

“穷不了。”她说,“我这辈子,够吃够穿就行。”

她想起那三十二两银票。

她娘拿那钱还了债,剩下的给她爹买了头牛。

她爹有了牛,地种得动了,人也精神了。

她娘的白头发还在,可脸上的笑多了。

这就够了。

还要多少?

又过了两年,伏秋二十岁了。

秋娘院已经是个正经地方了。

三间瓦房,一个大院子,七八个常住的姐妹,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

崔玉娘管账,小翠管熬药,周嫂子管接待,李婶管杂务。

还有新来的几个,各有各的活法。

伏秋只管看病。

看完了,就往院里一坐,看那些姐妹们忙活。

有时候她会想,上辈子那个死在万人坑里的自己,要是能看见现在这一切,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

“你咋做到的?”

“顾前辈。”

“在。”

伏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上辈子那些打我的人,骂我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那声音没说话。

伏秋自己接着说。

“那个老瞎子,醉死了。”

“那些打我骂我的客人,不知道。”

“那个商人……”

她顿了顿。

“那个商人,现在在镇外头那间破屋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自己把自己活成这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人把了无数次的脉,开了无数张的方子,扎了无数根的针。

没打过人。

没害过人。

“顾前辈,”她问,“这叫不叫恶有恶报?”

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

“你觉得呢?”

伏秋想了想。

“我觉得叫。”她说,“可这报应,不是我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他打了二十年的人,把家打散了,把儿子打跑了,把生意打没了。最后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就是他的报应。”

风吹过来,凉凉的。

伏秋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

那年秋天,县里来人请伏秋。

来的是知县老爷的夫人。

四十多岁,穿戴讲究,可脸上带着愁容。

“伏大夫,”她说,“我听说您看得好,专程来请您。”

伏秋给她把脉。

脉象弦数,是肝郁化火。

“夫人,”她问,“您哪儿不舒服?”

夫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伏秋等着。

等了一会儿,夫人抬起头。

“伏大夫,”她说,“我嫁进县衙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过得……不好。”

伏秋看着她。

“我丈夫待我还行,”夫人说,“可我婆婆……”

她没说下去。

伏秋懂了。

“婆婆怎么对您?”

夫人咬着嘴唇。

“她……她嫌我生不出儿子。”

“我生了四个闺女。一个没站住。剩下三个,她都看不上眼。”

“天天骂我,说我没用,说我占着窝不下蛋,说我是扫把星。”

伏秋听着。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夫人,”她说,“您丈夫呢?”

夫人苦笑。

“他?他不敢吭声。他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伏秋点点头。

“夫人,”她说,“您这病,我能治。”

“可您得想明白一件事——”

“您活着,不是为了生儿子的。”

夫人愣住了。

“那是为了什么?”

伏秋想了想。

“为了您自己。”她说,“为了您那三个闺女。”

“您要是倒了,她们怎么办?”

夫人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伏大夫,”她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伏秋递给她一块帕子。

“现在有人说了。”

那天下午,伏秋跟夫人聊了很久。

聊她的病,聊她的日子,聊她那三个闺女。

临走的时候,夫人拉着她的手。

“伏大夫,”她说,“您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会想明白的。”

伏秋点点头。

“您随时来。”她说,“我这儿永远给您留着门。”

夫人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轿子远去。

“伏大夫,”崔玉娘走过来,“这位夫人,也能走出来吗?”

伏秋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得看她自己。”

“可至少,”她顿了顿,“她知道自己可以走。”

“这就够了。”

三年后,伏秋二十三岁。

秋娘院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院了。

县里有个富户太太,被伏秋治好了多年的老病,捐了一笔钱,在旁边又盖了两间房。

镇上有个绸缎庄的老板娘,感念伏秋救了她女儿,送来一车布料。

那些被伏秋救过的女人,有的回来帮忙,有的逢年过节送东西,有的在外头逢人就说秋娘院的好。

伏秋的名声,越传越远。

连省城都有人知道了。

那年秋天,许大夫来了。

伏秋正在给人看病,一抬头,愣住了。

“师父?”

许大夫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伏秋扔下手里的笔,跑过去。

“师父!您怎么来了?”

许大夫笑了笑。

“来看看你。”她说,“听说你干得不错,我放心不下,来亲眼瞧瞧。”

伏秋眼眶红了。

她扶着许大夫进了屋,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许大夫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三间瓦房,七八个帮忙的姐妹,来来往往的病人。

她点点头。

“行。”她说,“比我那会儿强。”

伏秋不好意思地笑了。

“师父,您别夸我。”

“没夸你。”许大夫说,“实话。”

她喝了口茶,看着伏秋。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许大夫放下茶杯。

“我那医馆,没人接了。”

伏秋愣住了。

“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许大夫说,“城里的大夫,男的为主,女病人去了不方便。我那几个徒弟,各有各的去处,没一个愿意接手的。”

“我想把它关了。”

伏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大夫看着她。

“你那秋娘院,干得挺好。”她说,“我那儿……你也没工夫去。”

伏秋低下头。

“师父,我……”

“别说了。”许大夫摆摆手,“我不是来让你接的。”

“我是来看看你。”

“看看你干得怎么样。”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看那些女人,有没有被你救活。”

她顿了顿,笑了。

“我看见了。”

“挺好。”

伏秋的眼泪掉下来。

许大夫伸出手,替她擦了擦。

“哭什么?”她说,“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还能活几年,你想我了,就去看我。”

伏秋点点头。

那天晚上,伏秋和许大夫说了很久的话。

说这五年的日子。

说那些病人。

说崔玉娘、小翠、周嫂子、李婶。

说那个知县夫人。

说那些被救活的女人。

许大夫听着,一直点头。

“好。”她说,“好。”

第二天一早,许大夫走了。

伏秋送她到村口。

许大夫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着她。

“伏秋。”

“师父。”

“好好干。”许大夫说。

马车走了。

伏秋站在村口,看着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心里,暖得很。

又是三年。

伏秋二十六岁了。

秋娘院已经成了方圆几百里都知道的地方。

它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些挨打的女人,那些被赶出门的女人,那些活不下去的女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地方。

可以看病。

可以说话。

可以哭。

可以住。

可以重新开始。

那年秋天,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都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进来。

小翠看见她,跑过去。

“姑娘,你找谁?”

那姑娘抬起头。

“我找……找伏大夫。”

小翠把她扶进来。

伏秋正在给人看病,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手停住了。

那姑娘站在门口,满脸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伏秋站起来,“你叫什么?”

那姑娘低下头。

“我叫……我叫翠娘。”

伏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谁打的你?”

翠娘没说话。

“你男人?”

她摇摇头。

“那谁?”

翠娘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我爹。”她说,“他把我卖了。我不从,他就打。”

伏秋的心揪了一下。

“卖去哪儿?”

“青楼。”翠娘说,“我跑了。跑了两天,一直跑,跑到这儿。”

她看着伏秋。

“我在路上听说,这儿有个地方,专门收留我们这样的人。”

伏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你跑对了。”她说,“这儿就是。”

翠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抱着伏秋的腿,放声大哭。

伏秋由着她哭。

哭完了,她扶她起来。

“玉娘!”

崔玉娘跑过来。

“给她找个地方住。”伏秋说,“先住下,养好了再说。”

崔玉娘点点头,扶着翠娘往后院走。

翠娘走了几步,回过头。

“伏大夫,”她说,“我以后……也能像她们一样吗?”

她指的是崔玉娘她们。

那些被救活的女人。

那些有了家的女人。

那些重新活过来的女人。

伏秋看着她。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能。”她说,“你也能。”

翠娘笑了。

那笑,透过满脸的伤,透出一点光来。

那天晚上,伏秋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二十六岁了。

从上辈子算起,她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她死在万人坑里,死不瞑目。

这辈子,她活了。

不止她活了。

崔玉娘活了。

小翠活了。

周嫂子活了。

李婶活了。

知县夫人活了。

翠娘活了。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她们都活了。

伏秋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看她。

“顾前辈。”

“在。”

伏秋沉默了很久。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那声音轻轻响起。

“嗯。”

“值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院子里的药草香。

伏秋闭上眼。

想起这些年,一个一个走进院门,又一个一个走出去的女人。

想起她们脸上的伤,眼里的泪,还有最后那点——慢慢亮起来的光。

她睁开眼。

“顾前辈。”

“在。”

“那个算命先生,”她说,“他说我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他说对了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伏秋自己笑了。

“他说错了。”她说,“我这辈子,没卖肉。”

“我这辈子,救了人。”

“救了好多好多人。”

她站起来,站在院子里,站在星空下。

二十六岁,不高,不壮,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

可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扎了根的树。

风吹不动。

“顾前辈,”她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那声音轻轻响起。

“是你自己走的路。”

伏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可她没哭。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像在替那些被她救活的女人,看着她。

像在替那些还没被她救活的女人,等着她。

她还要继续走。

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走到再也看不了病的那天。

走到闭上眼睛的那天。

可那天还早。

她现在二十六岁,还能再干四十年。

四十年,能救多少人?

不知道。

可她愿意试试。

几年后的一个春天,伏秋去镇上赶集。

走在街上,有人跟她打招呼。

“伏大夫!”

她回头。

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脸上带着笑。

伏秋想了想,没想起来。

“您是……”

“您不记得我了?”那妇人笑着,“三年前,我差点被我男人打死,跑到您那儿。您给我治了伤,还帮我找了活干。”

伏秋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

那时候她满脸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走路都走不稳。

现在她站在阳光下,抱着孩子,脸上干干净净的,笑得那么好看。

“你……”伏秋看着她,“你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那妇人说,“我在绣坊做工,养活自己和孩子。那个男人,我再也没见过。”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她轻轻说,“是我跟别人生的。”

“那人对我和孩子都好。我们明年就成亲。”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三年前没有。

三年前只有恐惧和绝望。

现在——

现在是活的。

是亮的。

是往前看的。

“好。”伏秋说,“好。”

那妇人抬起头。

“伏大夫,”她说,“我给孩子起名叫念秋。”

伏秋愣住了。

“念秋?”

“嗯。”那妇人说,“念您的恩。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娘儿俩。”

伏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妇人笑了笑,抱着孩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伏大夫,您多保重!”

伏秋点点头。

她站在街上,看着那对母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又过了些年。

伏秋四十岁了。

秋娘院已经是个大地方了。

五间瓦房,一个大院子,十几个常住的姐妹,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多得数不过来。

方圆几百里,没人不知道秋娘院。

没人不知道伏大夫。

那年秋天,县里来人,说要给她立碑。

伏秋愣住了。

“立碑?”

“是。”来人说,“您救的人太多了,全县的人都记着您的好。大家凑钱,给您立块碑,记您的事迹。”

伏秋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又没死,立什么碑?”

来人为难了。

“伏大夫,这是大家的心意……”

“心意我领了。”伏秋说,“碑就不用了。”

“你们要是真想记,就记那些被救活的女人。”

“记她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记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记她们以后会怎么样。”

来人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伏大夫,”他说,“您真是个怪人。”

伏秋笑了。

“怪就怪吧。”她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碑最终还是没立。

可县里的人,把那些被救活的女人的故事,记了下来。

记了厚厚一本。

崔玉娘的故事。

小翠的故事。

周嫂子的故事。

李婶的故事。

翠娘的故事。

还有好多好多,伏秋都记不清名字的故事。

那本书,后来在县里传开了。

再后来,传到省城。

再后来,传到京城。

那些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那些女人,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那些挨打的、被赶出门的、活不下去的,原来可以活。

可以活得很好。

可以活成崔玉娘那样。

可以活成小翠那样。

可以活成伏秋那样。

---

又是十年。

伏秋五十岁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腰也有点弯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每天还是给人看病。

还是那么多病人。

还是忙不过来。

可她不觉得累。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崔玉娘坐在她旁边。

六十多岁的崔玉娘,头发全白了,可腰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

“伏大夫,”她说,“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

伏秋想了想。

“没算过。”

“我算过。”崔玉娘说,“光是从我手里过的,就有一千多个。”

伏秋愣了一下。

“那么多?”

“嗯。”崔玉娘点点头,“那些没从你手里过的,更多。”

伏秋没说话。

她看着夕阳,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忙活的人身上。

小翠还在那儿熬药,五十多岁的人了,腿还瘸着,可手脚麻利得很。

周嫂子的闺女也在,帮着招呼病人。她娘眼睛好了以后,又活了三十年,前年才走。走的时候,拉着伏秋的手,说谢谢。

李婶早走了。走之前,她把攒下的钱全捐给了秋娘院。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钱算是还给你的。

翠娘现在管着账。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可她还在秋娘院帮忙。她说,这儿是她的家。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伏秋看着她们。

看着这满院子的人。

看着这满院子的光。

“玉娘,”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崔玉娘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走的那一步。”

崔玉娘笑了。

“伏大夫,”她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走进你的院门。”

“要是没走那一步,我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男人手里。”

“死在那间破屋里。”

“死在那二十年的打里。”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活着。”

“活了二十多年。”

“看了二十多年的太阳。”

“帮了一千多个女人。”

“我这辈子,值了。”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笑。

那笑,和三十年前站在院门口、满脸是伤的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

那笑,是活的。

是亮的。

是往前看的。

伏秋也笑了。

“那就好。”她说。

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烧成一片红。

那些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忙活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身上。

伏秋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五十岁了。

从上辈子算起,她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她死在万人坑里,死不瞑目。

这辈子,她活了。

活了五十年。

救了上千个女人。

让那些女人,也活了。

让那些女人,也救了别人。

让那些女人,也活成了光。

“顾前辈。”

“在。”

伏秋沉默了很久。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那声音轻轻响起。

“嗯。”

“值了。”

风吹过来,带着药草香,带着炊烟味,带着那些女人的笑声。

伏秋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岁那年,站在院子里,把算命先生赶跑的那个早上。

想起十岁那年,背着包袱,离开家的那个早晨。

想起十八岁那年,在雪地里,走回村子的那个下午。

想起这些年,一个一个走进院门,又一个一个走出去的女人。

想起她们脸上的伤,眼里的泪,还有最后那点——慢慢亮起来的光。

她睁开眼。

夕阳快落下去了。

天边还有一点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走,”她对崔玉娘说,“该熬药了。”

崔玉娘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她们走进屋里。

走进那片药草香里。

走进那些等着她们的人里。

走进这辈子的光里。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伏秋的事。

那些被她救过的女人,会讲起她的故事。

讲她五岁赶跑算命先生。

讲她十岁去省城学医。

讲她十八岁回来开医馆。

讲她救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数都数不清的女人。

讲她活到很老很老,老得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还在给人看病。

讲她死的那天,来了几千个人送她。

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牵着孙子,站在路边,一直哭。

讲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东方,看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

讲她的坟前,每年都有人来上香。

讲那些香火,从来没有断过。

讲那些被她救活的女人,把她的故事,传给了女儿,传给了孙女,传给了世世代代。

讲那些女人,后来也学会了看病,学会了救人,学会了活成自己的光。

讲那些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照得越来越远。

《修仙种马文炮灰:逆袭成为白月光》— 祈笛 著。本章节 第488章 秋娘院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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