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余烬中的幽灵

清晨五点四十一分。

天边刚挤出一线灰白。

猜山主营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胡坤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踩着焦黑的碎石在弹坑边走。

一号高地已经不能叫“高地”了，整座土包被削掉小半截，地面像被巨人用铁锹翻了一遍，到处是扭曲的钢筋和烧得变形的武器残骸。

“坤哥，缴获统计出来了。”

刘飞小跑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声音还带着战后的兴奋劲，

“完好的AK四百三十七把，RpG发射管十一具，弹药估算不下六十吨。dShK重机枪七挺，还有三辆皮卡改装的技术车，轮胎瘪了，底盘没事。”

“人呢？”

“击毙六百四十七，俘虏三百一十二，跑了不到百人，东哥那边正顺着河道追。”

刘飞停了一下，“我方阵亡十一人，重伤十九人。”

胡坤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捏碎了。

十一个。

都是跟他一块趟雷场、吃RpG的兄弟。

三排的阿贵，昨天还跟他借了根烟，说打完仗要给老家的媳妇寄钱。

他站在弹坑边沉默了几秒，把碎烟丝撒进坑里。

“伤员全部后送大本营，阵亡弟兄的尸体擦干净，一个不准少。”

“是。”

“那些俘虏，手脚绑了、嘴堵了，统统押到二号营地等处理。有伤的先不管，死了算他倒霉。”

胡坤说完就转身大步朝指挥所废墟走去。

指挥所二楼的楼板塌了半边，李响正蹲在门口用湿布擦战刃。

刀面上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他身后，两个幽灵小队的队员看守着角落里一团蜷缩的东西。

猜山。

断腕处用止血带粗暴地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将半条裤腿染透。

他双腿在之前的搏斗中被李响踹断了膝盖骨，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折着，整个人像条被抽去脊骨的蛇，瘫在碎玻璃上，已经没了先前骂骂咧咧的气焰。

李响擦完刀，站起身，一把揪住猜山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猜山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叫。

“闭嘴。”

李响一个字都不多说，拖着猜山顺楼梯往下走。

每经过一级台阶，猜山断掉的双腿就在石阶上磕一下。

楼梯口有干掉的血渍、有碎砖，但没有人在意他那声声惨嚎。

院子里架着一台便携式卫星通讯终端，摄像头对着一面还算完整的白墙。

这是出发前艾娃特意要求携带的，她管这叫“远程审讯台”。

李响把猜山扔在摄像头前两米处。

猜山摔在地上，满脸泥灰和血污，眼珠子失焦了好几秒，才慢慢聚拢到那个冷冰冰的镜头上。

镜头亮着绿灯。

清莱地下堡垒。

王振华坐在监控室的老板椅里，面前的主屏幕上，猜山那张肿胀、扭曲的脸占据了大半画面。

背景是被炮火犁过的废墟，浓烟还在一缕缕地往上飘。

王振华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着新沏的黑咖啡。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屏幕。

像在看一条案板上的鱼。

猜山终于看清了屏幕另一端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衫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

坐姿松弛，甚至有几分慵懒。

但那双眼睛，让猜山的后脊梁骨瞬间冒出一股寒气。

那不是江湖人的眼睛。

江湖人的眼睛再狠也带着火气、带着杀心，是能读懂的。

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看他，跟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王……王振华？”猜山的喉结抖了一下。

“认识我？”

“我……我听过你的名字。”猜山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你是和联胜的人，从港岛过来的……”

“那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不喜欢废话。”

王振华的声音通过通讯终端传到猜山耳朵里，清晰得可怕。

“你的营地没了，你的一千二百人没了，你从至高盟拿的那堆破铜烂铁也没了。”

王振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现在就剩一条命，值多少钱，取决于你嘴里能倒出多少干货。”

猜山的眼珠子急速转动，嘴唇嚅动了几下，突然嘶声喊道：“我知道坤沙的兵力部署！他在清迈北面有三个秘密军火库，我可以——”

“不急。”

王振华抬了下手。

镜头旁边，一个声音接了过去。冷清的英式口音，不紧不慢。

“猜山先生，我对坤沙的军火库不感兴趣。”

艾娃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传出，她人在监控室的操作台后，面前摊着猜山被俘后缴获的通讯设备残骸和一摞破译出的文件，

“我更好奇的是这个。”

屏幕画面切了一下，一张高清照片出现在猜山面前的便携终端上。

那是标枪导弹发射器的序列号特写。出厂编号赫然在列。

“FGm-148，批次编号JV-07-2284。”

艾娃念出一串数字，

“我查了美军的军械追踪数据库。别惊讶，我有渠道。这批标枪属于美军第三特种作战群的库存，两年前在阿富汗坎大哈省的一次行动中报告战损遗失。”

猜山的脸色变了。

“官方报告写的是被塔利班缴获。”

艾娃停顿了一下，“但你我都清楚，塔利班连RpG的瞄准具都用不明白，更不可能把六具标枪完好无损地运到金三角，还配齐了全套bcU冷却组件。”

猜山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断腕处的止血带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松动，有新的血珠渗出来。

“艾娃。”王振华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只有两个字。

艾娃会意。

“猜山先生，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屏幕上跳出第二张图片。

那是从猜山副官尸体上搜出的一部加密卫星电话的通讯记录截图，发送号码被层层加密，但艾娃已经剥了三层壳。

“最后一次通话，就在你被攻击前六个小时。”

艾娃说，“对方使用的加密协议不是至高盟常用的体系，而是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开发的军用级SIpRNet协议。”

她的声音降了半度。

“这不是情报贩子能碰的东西，也不是cIA外勤站能批的权限。能用这套系统的，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个机构。”

猜山闭上了眼睛。

沉默持续了十四秒。

“他们叫自己。”

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

“谁？”

“联系我的人……不是至高盟的俄国佬，也不是中东那个戴头巾的。”

猜山睁开眼，瞳孔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命运碾过之后的木然，

“是一个美国人，白人，操弗吉尼亚口音，自称代表一个叫黑水-深渊的组织。”

监控室里，艾娃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

她转头看向王振华。

王振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咖啡的左手缓缓放下了杯子。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能拖住你的坦克部队超过四十八小时，就给我两千万美金和一条去瑞士的退路。”

猜山吞咽了一下，“标枪是他送的，免费。他还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金三角所有的毒品加起来都值钱。”

“什么东西？”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个词。”

猜山的目光透过镜头，直直望向屏幕那端。

“潘多拉。”

这两个字落在监控室里，像一枚钉子砸进木板。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皮面。

艾娃摘下耳机，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黑水-深渊……我在mI5的绝密档案里见过这个代号，只有一行备注，北美军工复合体的非官方行动臂。它不隶属于cIA，不隶属于五角大楼，甚至不在国会的监管清单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澳门那回咱们捅了黑水的窝，看来那帮人没死透，换了张皮往地底下钻了。”

她的眼神极为罕见地流露出沉重。

“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意味着潘多拉数据的价值，已经高到让北美的深层国家机器绕开所有明面机构，直接伸手了。”

王振华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猜山那张破碎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但那笑意冷得能冻住空气。

“好。”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低头看着猜山。

“你这条命，暂时值点钱了。”

他转向艾娃，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斩钉截铁。

“给我查。黑水-深渊的资金链、人员架构、在东南亚的行动节点，七十二小时内，我要一份完整的情报简报。”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

“通知金素雅，佤邦那边的整编提速，三天改两天。”

“准备打坤沙了？”艾娃问。

“不。”王振华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杯黑咖啡，

“坤沙只是盘菜，什么时候吃都行。”

他抿了一口咖啡，视线穿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能让北美的影子机构亲自下场的东西，值得我重新掂量一下手里这副牌的份量。”

屏幕上，猜山营地的余烬仍在燃烧。

但真正的火，才刚刚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