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泥嚎，又来做梦了

梦境如漫上沙滩的层浪，一遍遍洗刷干燥的沙面。

“快追！别让他们逃走了！”

“呼……呼……”

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笃笃脚步声，交织混乱。

“快跑……”

“什么？”洛玖听得不太真切。

好似浸泡在深海里沉闷的回响。

“快跑……”

洛玖下意识回头，想要听清身后人的声音。

“快跑！”

潮浪褪去，伴随着声音的清晰——

“快跑，小九！”

洛玖的后背，未经设防，冷不丁被人推开。

她刚回头的瞬间，便见到小五那焦灼的容颜。

“小五？我又梦到你啦？”洛玖兴奋的嗓音响起。

她第一次清醒着梦见小五，脸上焕发惊喜的欢快，眉眼热烈地绽放激动的笑意，全是真的，并未作假。

可见，哪怕只是在梦里见到小五，都能让她喜不自胜许久。

她下意识往小五的方向跑去，想要抱住小五。

“小五！”

“噗——”

尖利的刀刃，冷不丁从后面贯穿小五的腹部。

汹涌滚烫的血液，从她的嘴里喷出，溅到洛玖的脸上。

洛玖的瞳孔骤然紧缩，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刺目的灼红。

小五看到洛玖恐慌失神的表情，勉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想要安抚她。

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吓人。

吓到她的小九了。

她的嗓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

“小……小九……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别怕……小九别怕……”

“别停下来，继续往前跑……跑出去……我们就……自由了……”

洛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带走小五。

却被小五用力推开。

“答应我，往前跑……”

洛玖被她推了个趔趄，来不及站稳。

便见小五脱力往后栽倒，扑通一声，倒在融融血地里，再无力起身。

亲眼目睹小五死在自己面前的洛玖，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知如何是好。

无心观察周遭的险境，无力嗅到危险的逼近。

大脑嗡鸣着叫嚣，混沌的思绪如火苗灼烧。

空洞的双眼，六神无主地亲见小五倒在血泊之中。

耳边再也听不进任何嘈杂的声音，唯余自私的嗡鸣。

突然，她的身体被外力拉动。

老大折返强行拉走洛玖。

洛玖没能回过神来，任由她拉走。

模糊的记忆再次鲜明。

她想起来了。

为什么，小五是第一个死的人。

为了救她。

为了救洛玖。

没有位移能力的她、没有攻击能力的她、没有防护盾的她，义无反顾地推开洛玖。

只能用这个最笨拙的、被别人嘲笑一换一的蠢货行为——

来救她的家人。

老大强忍泪意，强迫自己不准在这关键时刻崩溃。

能逃走一个，是一个。

至少有人逃出去就好。

她喊醒洛玖：“小九，不能辜负小五的决心！”

洛玖颤抖着声音，明明知道这只是梦境，可却无法认真地调控自己的情绪。

“可是……”

“可是……”

“小五死了。”

“她为了救我死了！”

洛玖抬起朦胧泪花的双眼，苦涩的音调如乍碎的玻璃，颤抖的唇角，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话。

“如果不是我，她……她……就不会死……”

“都怪我……”

“都怪我害了她……”

“都是我……害了她啊！”

洛玖潜藏心底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适合的宣泄口。

在此刻决堤，冲溃看似坚韧、早已风雨飘摇的心防。

“你没有害她！”老大含泪打断她的自责。

老大抓紧她的手，奋力往前跑。

任由眼泪糊乱视线，心疼得难以呼吸。

“是实验室杀了她！是那群坏人杀了她！”

老大咬紧牙关，似是绝境下迫不得已宣誓、又似愤恨身为老大却无能扭转局势的自哀。

“还有其他人在努力逃出去！”

“小九，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我们还有其他人，还有弟弟妹妹……他们还没有出去见过外面的世界。”

“至少……至少……把他们送出去好不好？”

“先把他们都送出去，我们再回来带走小五。”

她只能用这样拙劣蹩脚的谎言，去掩饰家人死亡的悲痛。

用另一个家人吊着自己、逼着小九强装镇定。

可又何尝不是在逼着自己不能去想小五？

只差一点点，就能逃出去。

她们只能自私地放弃小五，用家人的借口，去掩埋心中的悲伤。

带上活着的人，逃离囚禁他们已久的牢笼。

小九跟着老大一步步往前跑，只能将小五遗留在此。

她们连为小五收尸的能力都没有，连为带走“小五”的余力都没有。

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眼前的出口，逐渐雪亮，自由的曙光不断明亮。

就连昨日的声音，也如此清晰地回音在耳畔。

“明天若是能逃出去，你们打算做什么？”

小五的声音温柔如清风，好似指尖留不住的暗流。

“我不知道会做什么，只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好，我喜欢大家，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我都愿意。”

“小九，快跑！”

小九失神的片刻，老大忽然将她用力推出去。

小九踉跄倒退几步，亲眼见到被一刀捅穿腹部的老大，不受控地咳出灼烫的鲜血。

“老大！！！”

小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被她推开。

“快……走……保护好大家……小九……只有你能保护大家。”

老大露出哀婉的目光，嘴角颤动着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安抚她。

“别怕，别怕，小九……别怕……”

“大家……就交给你了……”

失明的视线如卡机的信号，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早已难以辨明。

她倒在血泊中，一遍遍安慰小九。

不要害怕。

别怕。

她知道她的小九看似是最冷漠无情的人，实际上，是最重情的人。

正因为她了解她的小九。

所以，她才会将保护家人的执念，转交给小九。

“跑吧……”

她看着为了其他家人，只能强迫自己转身逃走的小九。

她了无遗憾地露出释然的笑容。

“小九，跑吧……”

“跑吧……”

“跑到……”

再也没有人逼你们的地方。

往前跑。

跑到世界的角落里。

跑到实验室抓不到你们的地方。

跑到……自由的地方。

小五……

别害怕。

这条往回走的路，我陪着你走。

老大陪着你走。

我们的小五真了不起啊。

第一个保护了家人。

现在，老大也保护家人啦。

你走慢点好不好？

我会很快追上你，然后，我陪着你继续慢慢走。

我们的小五不会孤单一人。

老大会永远陪着你。

她舍不得阖眼，贪心地想要再多看一眼小九。

涣散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小九远去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消散。

再见啦。

小九。

愿那自由的明天，大家都能获得幸福。

小九拼命往前跑。

旧日的声音，记忆犹新地在耳边响起。

“我吗？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家，然后永远永远在一起！这就够啦。”

小九胡乱擦干眼泪，拼命往前跑，追上大家的身影。

但就在她的眼前。

她亲眼看到，为了保护十四，小七回头抱住十四，想要带她一起传送离开。

就在她们即将能逃走的瞬间，子弹射穿她们的心口。

两人扑通跪在地上。

滚烫的鲜血洇红了裙面，绽放鲜艳欲滴的花色。

小七颤抖着伸出手，抱住疼得发抖的十四。

明明自己也疼得厉害，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沙哑的嗓音如干涸龟裂的土块。

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慰十四。

“别睡！”

“十四别睡！”

“姐姐带你出去……姐姐……带你……”

她的声音越发细弱，好似沉寂风中的落叶，再无力逆风而行。

抱着十四的手臂，猝不及防脱力松开。

无力支撑的身体，向后仰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姐姐……小七姐姐……别……睡……求求你睁开眼……”

“十四会听话的！轮到十四带你出去……你不要睡好不好……”

“十四……带你……”

十四混沌的思绪彻底归寂于死然，好似倏忽化为直线的心电监护仪。

早已听不清，自己的嘴里在念叨什么。

眼前的血色，逐渐褪为一寸寸的黑斑。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气若游丝的回音，如哀绝今日的蜉蝣，泯灭于此。

她倒在小七的怀里，嘴里仍然不甘心地呢喃：

“我……带姐……姐……出……去……”

十四眼里星点的微光，如骤然熄灭的烛火，归伏于暗。

“小七！十四！”

小九哀痛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们的名字。

归眠于死亡的她们，却再无力回应小九的呼喊。

小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身下的血色越发鲜艳。

悲恸的绝望如无形的暗流，攥得她的心脏一抽抽的疼。

眼前刻骨铭心的惨景，一声声逼问她的无能：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们？」

「明明说好要保护她们，为什么是你活下来了？她们却死了！」

「这样没用的你，凭什么自称是他们的家人！」

一桩桩一件件的打击，彻底崩断小九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她急促地呼吸，每一次的呼吸如滚烫的怒意，如飘摇的火苗。

心脏的鼓动，似悲愤的回音，奏问至此——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们要接受这该死的命运！」

「凭什么他们能随意的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刽子手，轻易地葬送她们的未来！！」

她拼命压下哀痛的自责。

任那风暴般的盛怒，卷席撕心裂肺的沉痛，催发殆尽此间的烈火。

她拼尽全力往前跑，卷起血泊中的利刃。

再抬起头时，眼里迸发烧毁一切的杀意。

既然实验室想让她成为最好用的“刀”。

好啊。

好啊——

她就让这把锋利的“刀”，为他们送上自毁的答案！

洛玖压低身躯，再睁眼时，血红的眸色，闪过森冷的杀意。

她冲向前方。

早已整装待发的武装小队，穿着防弹衣，对准洛玖的方向架起枪支。

“退下！”

“009！”

“再靠近一步就杀了你！”

“杀了我？”

小九嗤笑一声，沙哑的笑声，宛若蛰伏暗处的阴冷毒蛇，躁动地吐发蛇信子。

“好啊，有本事就杀了我。”

“看谁先死！”

被她激怒的小队队长，冷哼一声：“骨头倒是挺硬的，再硬，能硬得过子弹？今天就免费好好给你上一课——”

“实验室的‘刀’，只能面向敌人，而不是她的恩人！”

“一个不听话的白眼狼，是要接受惩罚的。”

“开枪！”

枪林弹雨下的密集的火光，刺破空气，擦出令人惊悚的破空声。

直面扫射小九一人。

密不透风的弹流，罗织成网，令人避无可避。

但显然，小九不打算避开。

她直面冲向子弹，任由子弹穿击她的全身，无视身体本能叫嚣的疼痛。

激烈的怒火，烧绝诸般情绪，失却对疼痛的反馈。

唯余愤怒的焰火灼灼不灭。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小队。

在小队惊慌的目光中，一刀抹喉。

踩着他们的尸体，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

她的唇角扯出冰冷的笑意。

“杀了我。”

“或者，我杀光你们。”

冰冷的眸光，闪动不泯不灭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