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了叶塞尼亚帝国与希斯顿帝国交界的边境战场,此时的叶塞尼亚帝国首都伏尔格勒,则更加沉寂。
伏尔格勒的冬天,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叶卡捷琳娜站在冬宫会议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卷起屋顶的残雪,在空中旋成细小的白尘。远处的圣伊戈尔大教堂,金色的圆顶被硝烟熏得黯淡,像一枚失去光泽的旧铜币。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会议厅。
长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足够容纳几十人。
两侧坐满了人军部的将军们,内阁的大臣们,杜马的议员们,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官僚。
他们穿着黑色的礼服,神情肃穆,像一群参加葬礼的乌鸦。
事实上,他们确实在参加一场葬礼。
只是不知道是帝国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沙皇的宝座被一块黑色的绒布覆盖,放在大厅的最深处。
绒布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去擦。
三个月前还有两个沙皇。
而现在。
彼得罗夫一个月前因被尼古拉殴打造成的旧伤,再加上身体过于肥胖。脑淤血死在病床上,葬礼拖到现在都没办。
至于通过政变夺回王位的沙皇康斯坦丁,他再一次陷入了自闭当中。
他现在躲藏在冬宫最深处的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自从希斯顿人空袭首都,洛林带着珂尔薇逃离伏尔格勒之后,康斯坦丁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与自闭,他把自己关注了妻子卡列尼娜的房间当中,已经三个月没有出来了。
房间的门口是忠诚于他的站着两名禁卫军士兵,他们坚定的执行着沙皇的命令,拒绝一切求见的人。
至于尼古拉。
人们都说他死了,被那个“恶魔之子”从天上刺穿,埋在倒塌的钟楼下。
宪兵队挖了很久,只挖出火焰巨人苏尔特的残骸,被宪兵队尼古拉最忠诚的部下们带走了,哪怕是作为姐姐的叶卡捷琳娜想看一眼尸体都不让……
所以这几个月来两个叶塞尼亚帝国上下所有所有朝政暂时由女大公叶卡捷琳娜暂时掌管。
叶卡捷琳娜扶着额头,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昨晚依旧没有睡好——准确地说,这几个月她几乎没有睡好过。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见那些东西:炮火、硝烟、尖叫、士兵们溃逃的背影。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争,但以前那些战争都在很远的地方,在地图上,在战报里。现在它们就在眼前,在窗外的天空下,在每一条被炸毁的街道上。
“殿下。”
波将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她左手边,那只独眼正看着会议桌上争吵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个主意吧。”
叶卡捷琳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会议桌上的争吵还在继续。
“乌纳尔什山脉已经全丢了,我们完了呀!!”
一个肥硕的大臣拍着桌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炽流金矿、煤矿、铁矿——全丢了!工厂的储备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机甲就是一堆废铁!整个帝国都会停摆!”
“停摆?”对面的将军冷笑一声。
“等不到停摆,希斯顿人就把我们碾碎了。前线每天损失上千人,谢尔盖耶维奇元帅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像样的补给了。他的士兵穿着露着棉花的军装在雪地里打仗,弹药按人头发!”
“那你说怎么办?”大臣的脸涨得通红。
“增兵!把后方能拿枪的人都送上去!”
“送上去送死吗?!没有武器,没有补给,送上去有什么用?!”
“那就不打了?投降?!”
“我没说投降!我说的是——”
“够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你们吵了三个月了,吵出什么结果了吗?”
说话的是阿列克谢。
他拄着拐杖站在长桌中段,左腿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裤管里露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统帅判若两人。
他没有坐下——不是不想坐,是坐不下去。
而四位大公,尤苏波夫、谢列梅捷夫、纳雷什金、费奥多罗夫,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沉默着,没有参与这场争吵。
会议厅安静了一瞬,然后争吵又开始了。
阿列克谢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上那一道道被指甲划出的痕迹,手指在拐杖的木柄上慢慢收紧。
长桌的另一端,索菲亚推着阿廖沙的轮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兄妹俩都穿着黑色的丧礼服,索菲亚的帽檐上垂着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阿廖沙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
他们的父亲彼得罗夫死了,因为尼古拉的殴打,外加长期暴饮暴食,身体肥胖,脑淤血而亡。
首都被轰炸,房屋损毁严重,首都防御部队损失严重,钱现在打仗,粮食缺,物资又缺,种种事件导致你德罗夫都已经死了一个月了,都来不及办葬礼。
阿廖沙和索菲亚兄妹俩也穿着黑色的葬礼服,已经一个月了。
此刻阿廖沙坐在轮椅上,目光越过那些争吵的人,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菲亚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黑色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棱角。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哥哥的头。
争吵还在继续。
叶卡捷琳娜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大臣们在说粮食,说能源,说弹药储备,说工厂的产能,说前线士兵的伤亡数字。
那些数字从一张嘴跳到另一张嘴,被加减乘除,被换算成“还能撑多久”。
三个月,有人说。两个月,有人更正。一个月,有人悲观地补充。
“殿下。”
波将金的声音又响起来。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看向会议桌上那些还在争吵的人。
大臣们、将军们、议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互相撕咬着,却找不到出口。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内到外被掏空的疲惫。她想起康斯坦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累了。”
当时她觉得那是逃避,是软弱,是一个男人在责任面前可耻的退缩。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诸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他们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争吵声停了。所有人转过头,看着她。
叶卡捷琳娜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撑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吵完了吗?”
没有人回答。
“如果吵完了,我说几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乌纳尔什丢了,工厂要停了,前线的士兵在挨饿,后方的民众也在挨饿。帝都被炸了,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没有地方住。我的哥哥前沙皇彼得罗夫死了,我的弟弟摄政尼古拉死了,现任沙皇康斯坦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她一个一个地数,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根刺,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都是事实。但你们吵了三个月,吵出什么结果了吗?”
沉默。
“没有。”她替他们回答。
“你们只是在互相抱怨,互相指责,把帝国的失败推给某个人,好像只要找到了那个‘罪人’,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看着那个肥硕的大臣。
“乌纳尔什丢了,是谁的错?前线指挥官的?士兵的?还是那些在工厂里加班加点生产炮弹的工人的?”
大臣低下头。
她又看向那个冷笑的将军。“前线缺补给,是谁的错?后勤部门的?交通部的?还是那些在雪地里推着火车的司炉工?”
将军移开目光。
“都不是。”叶卡捷琳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所有人的错。是这个帝国从根子上烂掉的错。是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吸了几十年、把农奴当牲口用、把国库当自家钱袋的蛀虫们的错。是那些明知道改革是对的、却因为怕失去特权而拼命阻挠的懦夫们的错。”
“你们吵来吵去,有什么结果呢?”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
“前线的士兵在流血。帝国的子民在饿死。希斯顿人的军队离我们的首都越来越近——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她提到了二十年前。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二十年前,“红恶魔”安德烈·威廉率领希斯顿铁骑兵临伏尔格勒城下。
那时候他们还有康斯坦丁。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还没有被命运击垮的康斯坦丁。
他带领军队挡住了希斯顿人的进攻,守住了这座城市。
阿列克谢拄着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
“尊敬的叶卡捷琳娜殿下。您现在是伊戈尔皇室唯一还在坚守的人了。求求您,拿个主意吧。”
叶卡捷琳娜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沙皇。我没有权利给你们下命令。想要拯救如今的现状,除非让康斯坦丁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就像二十年前一样。他二十年前能击退‘红恶魔’,一定能够拯救现在的我们。”
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康斯坦丁已经把自己锁了三个月了。
谁都不见。前线的战报、大臣的请求、妹妹的哀求——统统被那扇门挡住。
门口的禁卫军像石像,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拦下。
“哼。”一个将军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现在也只能指望那家伙了。”
“可是沙皇陛下已经把自己锁了三个月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无奈。
“谁都不见。哪怕是有战报,都会被禁卫军拦住。”
“去他妈的禁卫军!”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的口袋里露出半瓶伏特加的瓶口,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帝国生死存亡之际,这些愚昧的家伙——”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砰”地拍在桌上。
“叶卡捷琳娜殿下,别犹豫了!我们直接冲进皇宫里面,把那些禁卫军全部打趴下,把康斯坦丁揪出来,让他管理他的帝国!”
“对呀!”
“就该这样!”
叶塞尼亚人从骨子里就是冲动易怒的。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纷纷高举双手赞同,像一群被点燃的火药桶。
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的大臣、将军、议员们,此刻忽然找到了共同的目标,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睛里冒着光。
“把沙皇请出来!”
“不能让他再躲下去了!”
“帝国都快没了,他还躲在房间里!”
叶卡捷琳娜看着第一个人——那个脸色涨红、口袋里揣着半瓶伏特加的将军。
她叹了口气,拿起面前那叠战报。
谢尔盖耶维奇老将军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她每一个字都看懂了——老将军撑不住了,再没有人站出来,叶塞尼亚帝国恐怕真的要完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们去吧。别和禁卫军起冲突。”
这句话像一道开闸的命令。
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一直沉默坐在她身边的波将金猛地站起来。
他的独眼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右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佩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
“冲锋——!”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只独眼里燃烧着的东西,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叶塞尼亚人骨子里的野蛮,哪怕穿着锦衣华服也憋不住了。
那些大臣、将军、议员们,此刻他们像一群被释放的野兽,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冲出会议厅。
有人从腰间拔出佩刀,有人掏出手枪,有人从门口的卫兵手里抢过步枪,有人干脆抄起椅子腿。
他们涌向走廊,涌向冬宫深处,脚步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叶卡捷琳娜拎起裙摆,缓步跟在后面。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前,一队禁卫军士兵还站在原地。
他们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喧嚣,脸色已经变了,但军人的纪律让他们没有后退。
“干什么?”一个士兵抬起步枪,枪口对准涌来的人群。“你们要造反吗?”
“去你妈的!”
一个身材强壮、喝了酒的将军冲在最前面。他侧身闪过枪口,一拳砸在那士兵的脸上。鼻梁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血花溅在白色的墙壁上。
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步枪摔出去老远。
更多的禁卫军从两侧的走廊里冲出来。有人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一名大臣的帽子,那人尖叫着蹲下去,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往前冲。
另一个禁卫军被扑上来的几个人按在地上,军装被撕破,头盔滚到墙角。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拳头、靴子、枪托、折断的刺刀——在这条冬宫最深处的走廊里,帝国的精英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夺着那扇门的入口。
一个禁卫军被拖进了人群,他的惨叫声淹没在欢呼里。
另一个被打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任由那些穿着华贵礼服的大人物从他身上踩过去。
叶卡捷琳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场闹剧。她的裙摆被溅上了几点血迹,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终于,那扇门被撞开了。
不是用钥匙,不是用礼貌的敲门,而是用肩膀和拳头。
门板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人群涌进去。
“陛下!”
“沙皇陛下!”
“康斯坦丁陛下——”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没有坐在壁炉前、手里握着亡妻照片、沉默忧郁的沙皇。
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窗帘拉得很紧,透不进一丝光。黑暗中,只能看见那些家具的轮廓——床、梳妆台、窗边的摇椅,还有那张放着全家福的床头柜。
一切都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沙皇康斯坦丁不在了。
阿列克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
波将金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张摇椅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沙皇华服。
深蓝色的礼服,金色的绶带,银色的勋章。那是康斯坦丁加冕时穿的礼服,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壳。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那顶黄金王冠。
它曾经戴在彼得罗夫头上,被尼古拉取下,又戴在康斯坦丁头上。
如今它被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封信。
在场的将军大臣们七嘴八舌的嚷嚷着,沙皇去哪了?
他们冲到旁边的房间里四处寻找,翻床,倒柜,恨不得把地板都掀开。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
沙皇,康斯坦丁失踪了。
《圣甲炽心》— 晴空飞鱼 著。本章节 第566章 沙皇失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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