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冲出港口

几个人几乎是跑着回到酒馆门口的。

驴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那匹瘦驴正低着头，用牙齿啃一根从雪地里露出来的干草。

“快快快！”斯维亚托斯拉夫一把扯下拴在木桩上的缰绳，翻身跳上车板。帕维尔和尼基塔跟着跳上去，伊万坐在车尾，斯维亚托斯拉夫抖了抖缰绳，驴车调转方向，朝港口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驴跑起来了。

既然着急忙慌的把驴车赶到了港口。

驴车还没停稳，帕维尔就看到了那些船。不是一条两条，是港口里所有的船全都停在泊位上，船上的旗还没降，但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港口上也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码头上站着一排科拉夫士兵。他们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枪扛在肩上，站成一排，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带队的是一个中年军官，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站在码头中央，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和一群船老大说话。

“尊敬的各位船长，真不好意思呀……不是我不通融！这是那些希斯顿人的命令呀！我能怎么办？”

一个船老大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整条码头都能听见：“我的货怎么办？我的货已经在船上装好了！你说征就征，我的损失谁赔？”

几人上前询问，最后才得知原来是希斯顿人命令当地的科拉夫仆从军把港口暂时封闭了起来，并且扣押了所有的船，要对所有的船进行临时征用。

每个船的船长和船老大正在和执行命令的长官争吵。

“赔？”军官苦笑了一声，“你去跟希斯顿人谈赔吧，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赔。”

想起想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希斯顿人，众多船长们都是一阵恶寒。

另一个船老大挤上前来，声音比第一个还大：“我这条船不是运货的，是运粮食的！对岸海岛上还有几十口子人等粮食呢！你把我船扣了，他们怎么办？饿死？”

军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文件，看了很久。

“对不起，同胞们。这是命令，我只能执行。”

船老大们还在嚷嚷。

有人拍着胸脯，有人指着天，有人拽着军官的袖子不肯松手。

斯维亚托斯拉夫继续赶着驴车，帕维尔和尼基塔扶着车，伊万和康斯坦丁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人群，朝着自己的船走去。

北极星号停在不远处。

奥列格站在舷梯下面，身边围着一圈人，奥列格的脸色不太好。

“船长！”斯维亚托斯拉夫快步走过去，在奥列格面前站定。

奥列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回来了？”

“回来了。”

“买的东西呢？”

“在驴车上。”斯维亚托斯拉夫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土豆、洋葱、卷心菜、鸡蛋。都买了。”

奥列格点了点头，目光从斯维亚托斯拉夫身上移开，落在港口那些乱糟糟的人群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怕是没机会吃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愣了一下。“怎么了？”

奥列格朝码头上那些科拉夫士兵扬了扬下巴。“希斯顿人要征用港口的所有的船，包括我们的。”

“什么？”尼基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我们不就走不了了。”

奥列格点了点头，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是的，刚封的港。许进不许出。”

帕维尔站在后面，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

“船长，”斯维亚托斯拉夫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们有重要情报。关于希斯顿人的。”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

“上船再说。”

他转身，朝舷梯走去。

随后从船上派几个人把东西搬上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渐渐的擦黑了。

土豆、洋葱、卷心菜、鸡蛋——一箱一箱地从驴车上卸下来，顺着舷梯传上去。

康斯坦丁最后一个上来。他没有帮忙搬东西，只是站在舷梯下面，等所有人都上去了，才慢慢走上来。

“进舱。”奥列格站在甲板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沉，“都进来。”

船舱内部的房间不大，是船长室后面的一间小舱，平时用来存放海图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此刻桌椅被挪开了，几个人或坐或站，挤在一起。

奥列格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港口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希斯顿人命令当地的科拉夫人把所有的船都扣了。许进不许出。我问过了，没有例外。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上船搜了吗？”斯维亚托斯拉夫问。

“没有。”

奥列格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只是把船扣在泊位上，派人盯着。大概是怕我们跑了。”

“那我们的货——”尼基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货还在舱里。他们没动。”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舱壁上晃了晃。

“好了。”奥列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现在告诉我，你们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尼基塔第一个开口，嗓门大，语速快，像倒豆子一样把火车站的事说了一遍，帕维尔在旁边补充。

奥列格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希斯顿第一军团，第六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一个旅的兵力。机甲部队。还有那个年轻人——欧文·莱茵多特。”

“是莱茵多特家族的人。”斯维亚托斯拉夫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莱茵多特家族。”奥列格看了他一眼，

“希斯顿帝国的宰相世家。雄狮军团。问题不是他们是谁。问题是——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来了之后，当地部队就征用港口所有的船。”帕维尔说，“

一个旅的兵力，加上一个港口的所有船，他们不是来驻防的。驻防不需要船。”

“难道他们是想要进攻？”尼基塔试探着说了一句。

“进攻哪里？”奥列格反问。

船舱里又安静了。

奥列格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卷海图。他在桌上铺开，几个人围过来。煤油灯的光照在海图上，照出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水深数字，还有那些用小字标注的地名。

这是星陨海的海图。

“看。”

奥列格的手指从地图的南部向上滑动，

“星陨海。一个深入陆地的内海。东南西三面都是陆地西边，是叶塞尼亚帝国的东海岸；南边，原本是科拉夫王国的北海岸，现在被希斯顿人占了；东边——”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最右侧，那里有一片狭长的、像手指一样伸向海洋的土地。

“努恩半岛。”

几个人看着那片土地，沉默着。

“西边。”

奥列格的手指移向地图左侧，

“我们叶塞尼亚帝国的东海岸，驻扎了好几个军，十几万人。有舰队，有岸防炮。一个旅的兵力，不到五千人——去打那里，等于送死。”

他的手指又移回东边。

“东边。努恩半岛。半岛上有我们三个殖民据点。科楚奇一号、科楚奇二号、北极星号。加在一起，不到七千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补给了。缺粮食，缺弹药，缺冬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白崖港出发，穿过星陨海，指向努恩半岛。

“而且，从白崖港到努恩半岛，直线距离。如果航线顺利，只需要三天。”

舱壁上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

帕维尔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落在那片狭长的土地上，落在那些小小的、用红墨水标注的地名上。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他们是要进攻半岛。”他说。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我们驻扎在半岛上的据点。”

帕维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殖民据点大概有几千人，缺粮缺弹药，好几个月没收到补给了。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希斯顿人会来。没有防备，没有预警，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舱壁上跳了跳。

“帕维尔说得对。”

奥列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个旅的兵力，打不了东海岸。但打半岛上面的一个基地，足够了。”

“那我们怎么办？”

尼基塔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的货还要送到半岛上去。如果我们到的时候，希斯顿人已经……”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到。”奥列格打断了他。

“可是我们的船被封在港口了。”斯维亚托斯拉夫说。

奥列格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要冲出去。今天晚上，趁着天黑，我们想办法冲出去！”

“可是——”尼基塔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奥列格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我们必须把消息带出去。半岛上的人，告诉我们的同胞——他们不知道希斯顿人来了。如果我们不通知他们，他们会在睡梦中被人掐死。”

他的目光从尼基塔身上移开，落在海图上，落在那条从白崖港指向努恩半岛的虚线上。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不许睡觉。准备起航。”

“是。”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应声。

“去吧，执行命令。”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康斯坦丁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靠着舱壁，双手插在袍子的袖子里，低着头，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

“你呢，神父？”他问，“你怎么办？跟着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康斯坦丁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浅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我跟你们走。”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奥列格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的风比白天小了些，但还是冷。

海面上，碎冰在月光下闪着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港口的灯光稀稀拉拉的，有几盏还亮着，但大多已经灭了。

科拉夫的哨兵站在码头入口处，裹着大衣，缩着脖子，枪夹在腋下。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什么地方。

北极星号的烟囱里，开始冒出淡淡的烟。

船身的缆绳已经被悄悄解开了，只留了一根还拴在缆桩上，等着最后一刻松开。

奥列格站在驾驶台里，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攥着拉绳。他的眼睛盯着码头上那些哨兵，一眨不眨。

斯维亚托斯拉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冰情。

“情况怎么样？”

“海面上的碎冰不多了，比白天少。风向也变了。”

“能走吗？”奥列格问。

“能。”

奥列格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拉下了拉绳。

“叮——”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船身猛地一震，引擎开始轰鸣。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震得船舷边的水都开始晃动。

“解缆！”伊格纳季在甲板上低吼了一声。

最后一根缆绳从缆桩上滑落，落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船身开始移动像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开始舒展它的四肢。

码头上，科拉夫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喂！喂！”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又尖又刺耳，

“那条船！那条船在动！”

更多的人从哨棚里跑出来。有人吹哨子，有人喊口令，有人举起枪，枪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停下！立刻停下！”

没有人听。

船还在走。

港口里的其他船上也有人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开火！”有人在码头上喊了一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船舷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铁皮。

有几颗打穿了船板，在舱壁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洞眼。但没有人受伤——水手们都躲在了船舷下面，缩着头，捂着耳朵。

奥列格站在驾驶台里，一动不动。他的手稳稳地握着舵轮，。

“全速前进。”

车钟又响了一声。

引擎的轰鸣更大了，船身开始剧烈地震动，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低着头，朝前猛冲。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远。那些喊声、哨声、枪声，也渐渐远了，小了，最后被海风和海浪声吞没了。

帕维尔从船舷下面探出头来，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港口已经缩成了一条灰蒙蒙的线，那几盏灯还亮着，像几只被人遗忘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我们出来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尼基塔从旁边爬过来，脸上还沾着刚才溅上的海水。“妈的。”

他骂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这群科拉夫人，枪法也太差了。”

船还在走，越来越快。海面上的碎冰被船头劈开，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嚼冰糖。

奥列格从驾驶台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被海风吹糙了的脸照得发白。

“冰散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走到他旁边，指着海面，“比预想的好。”

奥列格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全速前进。”他说。“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到。”

船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