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雅看了马林科夫两秒,开口了。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马林科夫,那南边的防守就交给你了。”
马林科夫坐直了一些。
“没问题,卓雅长官。”
卓雅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敲在半岛地图三个并排的红色标注的基地上,尤其是南方的那个
““科楚奇二号堡垒,马林科夫,你本来就是那里的最高长官。你的基地里本来还有两千人,现在我再给你调一个团。加起来三千。你负责南部防区,坚守堡垒,防备敌人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
“一个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没错,一个团,我把自己的部队调补一部分给你,希望你能防守好。”
马林科夫点了点头,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他的眼睛里有带着点兴奋的光。
“三千人守一个堡垒。”他咂了咂嘴,“这可真是。希斯顿人别说来一个旅了,就是来一个师也攻不下来呀,您就放心吧,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卓雅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紫色的眼瞳里满是担忧。
“马林科夫。”
“嗯?”
“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任务,是坚守。千万不要主动出击,只要你坚守在堡垒里面,哪怕敌人撤退了,也千万不要主动出击,你听明白了吗?”
她停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马林科夫的笑容收了收,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然后“嗯”了一声。
“明白。”
卓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长桌的另一侧。
“拉斐尔。”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和马林科夫一样的军大衣,但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整整齐齐,帽檐压得端端正正。
他的脸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黑,像墨染的。但发根处,夹杂着一缕一缕的花白,从鬓角延伸到头顶,像黑色的河面上漂着一层薄霜。
“拉斐尔·阿尔乔姆。”卓雅喊出了他的名字。
被称为拉斐尔的男军官敬那个礼。
“在,长官有什么吩咐?”
帕维尔站在奥列格身后,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尼基塔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喂,你看那个人——”
尼基塔正半闭着眼睛打盹,被他一碰,睁开一只眼,顺着帕维尔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了一下。
“拉斐尔?”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他怎么在这儿?”
“你认识他?”帕维尔问。
“我听说过他。谁没听说过他?莱比锡军事学院,陆军第七百一十七期,第一名毕业。绰号‘莱比锡之狼’。当年在学院里,没人能够在机甲驾驶和战术推演上打得过他,他一个人能赢对面一个班。”
帕维尔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他。帝国军神阿尔乔姆的儿子。本来应该在首都当将军的,结果——”
“结果得罪了彼得罗夫。”尼基塔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三年前的事儿了。好像是跟某个大公的儿子起了冲突,被彼得罗夫一句话发配到这儿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可惜了。”
卓雅的声音盖过了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拉斐尔,你担任马林科夫上校的参谋员。和他一起去科楚奇二号。负责协助防务。”
马林科夫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居然不信任我”的别扭。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卓雅。
“长官,您这是不信任我呀。我本来就是科楚奇二号的最高长官。我在那儿待了两年了。每块石头我都认识。”
他顿了顿,看了拉斐尔一眼。拉斐尔站在桌子的另一头,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像。马林科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卓雅。
“您没必要再派一个监军,我会做好防守任务的,不用人盯着我。”
卓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她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马林科夫,我没有说你会做不好。”
“那您为什么——”
“因为拉斐尔心思缜密。他能更好地辅助你。这不是对你不信任,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盯着细节,你只管打你的仗,他会在关键的时候提醒你。”
她停了一下。
“你明白吗?”
马林科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卓雅,卓雅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马林科夫“啧”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行吧,那就带上他。”
他整了整帽子,然后朝卓雅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他说。
卓雅点了点头。
“去吧。”
马林科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拉斐尔一眼。
“行了,走吧,我们去调动军队去去南边布置防线。”
“多谢长官信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他转身,跟在马林科夫身后,走出了指挥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炉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帕维尔走到窗边,朝外看。
外面的雪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千人的队伍。
队伍在指挥室门外的空地上集结。
一千人,一个团,从科楚奇一号的驻军中抽调出来,补充给马林科夫的南线防区。
士兵们站在雪地里,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枪靠在肩膀上,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搓手,有人把领口竖起来挡住下巴。
马林科夫站在队伍前面,双手叉腰,歪着帽子,正在跟几个连长说话。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官!”
“很好!出发!”
拉斐尔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没有跟马林科夫走在一起,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的目光从队列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又扫回来,像一台在缓慢运转的机器在扫描着什么。
指挥室的门开了。
卓雅走出来,奥列格跟在她身后,帕维尔和尼基塔也跟了出来。
卓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支正在集结的队伍,然后转过身,面对奥列格。
她的表情比在指挥室里放松了一些。
“奥列格船长,接下来要麻烦您了。我需要您用您的船北极星号,帮我在东边的暗礁区布设水雷。毕竟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船,也没有您这样的船长。”
奥列格点了点头。
“没问题。布水雷这种事,我干过。暗礁区的水深我也熟。您放心。”
卓雅微微弯了弯腰。
“水雷我们基地里有。战前存的,一直没用上。我让人搬上船。”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奥列格,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帕维尔和尼基塔,
“让您的船员们先休息吧。他们从白崖港一路运物资过来,已经很累了。搬运的事,我让我的士兵来做。”
奥列格回头看了帕维尔和尼基塔一眼。“你们走吧。”
奥列格说,“找地方歇着。别走远。”
帕维尔和尼基塔一起点了点头。
卓雅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传令兵跑了过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跑去了,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
“水雷很快就会运到码头。”卓雅说。
“那我先去船上准备了。”奥列格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帕维尔和尼基塔站在指挥室门口,看着奥列格的背影走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不走?”尼基塔问。
帕维尔说,“去哪儿?”
“食堂。”尼基塔朝基地深处扬了扬下巴,“我刚才闻见味儿了,炖肉。应该是炖肉。”
帕维尔看了他一眼。“你鼻子倒是灵。”“饿了一天了,能不灵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队伍还在集结。
马林科夫已经骑上了马。
他的马是一匹灰白色的老马,他骑马的姿势很随意,身体歪着,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攥着缰绳。
他的目光从队伍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又扫回来,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拉斐尔骑在队伍的中段。
他的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他的目光从队列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又扫回来,像一台在缓慢运转的机器在扫描着什么。
他环视着正在排列的队伍,眼光里全是凝重。
他的目光从队伍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基地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基地门口的木桩上,像一袋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货。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残破的教士袍,袍子的下摆拖在雪地里,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的头发是蓝色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了额头和眼睛。胡子也很长,乱蓬蓬的,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磨损得很厉害的经书。
一排一排的士兵从他面前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枪托在肩膀上晃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拉斐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又移回来了。他皱起了眉头。
那蓝色的头发。
拉斐尔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想起了什么,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模糊感觉,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看东西,看不清,但你知道那边有东西。
“马林科夫。”拉斐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马林科夫正歪在马背上抽烟,听到他叫,转过头来。“嗯?”
“我们的三个殖民据点——有神职人员吗?”
马林科夫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
“好像没有。我们这这么偏远,又没有教堂,谁有空来这儿传教?”
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那个人。”拉斐尔朝基地门口扬了扬下巴,“那个穿袍子的。”
马林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又收回来了。
“哦,那个啊。好像是北极星号上带过来的。一个传教士。怎么了?”
“没什么。”拉斐尔说。
马林科夫没有再问。他把烟叼回嘴里,转回头,继续看他的队伍去了。
拉斐尔没有走。
他骑在马上,目光停在康斯坦丁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仔细的盯着那个人,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这边,看河对岸有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人的轮廓让你心里一紧。
他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然后迈开步子,朝基地门口走去。
他走到康斯坦丁面前,停下来。
康斯坦丁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经书,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拉斐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康斯坦丁的脸。那头发,那胡子,那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面容。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士兵开始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个声音里,有一丝激动。
“陛下……是您吗?”
康斯坦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他看着拉斐尔,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谁?”
拉斐尔把右手搭在左胸上,弯下腰。那动作很慢,很郑重。
“我叫拉斐尔·阿尔乔姆。”
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是阿尔乔姆元帅的儿子。您还记得我吗?”
康斯坦丁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目光从拉斐尔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雪原上。
“阿尔乔姆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的父亲。所以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拉斐尔直起身。他看着康斯坦丁,目光里有光。
“您能记得我的父亲,我就很感激了。八年前,我曾在您的青年近卫军军官团里服役。那时候,我每天都能见到您。您每天早上都会来检阅我们,风雨无阻。我那时候刚毕业,您还跟我说过年轻人,路还长,慢慢走。’”
他停了一下。
“所以哪怕您变成这副样子,我自然认得您。只是……八年了。您看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康斯坦丁低下头。
“憔悴了。”他说,替拉斐尔把话说完,“我知道。”
拉斐尔摇了摇头。“不是憔悴,是——”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是变了。”
康斯坦丁没有接话。他靠着木桩,手里的经书搁在膝盖上。
“你曾经是沙皇近卫军官团的军官,那可是帝国无数军人都想要担任的荣耀职位。”
他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多了一些疑问。
“所以,你怎么会被流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拉斐尔沉默了一瞬。
“是彼得罗夫沙皇的命令。在一些事情上,我得罪了您的那位弟弟。就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会得罪。
“辛苦你了。”他说
拉斐尔看着他。
“陛下,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当初听说您重新登上了王位。我很高兴。整个叶塞尼亚,至少是我认识的那些人——都很高兴。我们都以为,终于有人能把帝国拉回正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可是……我又听说您放弃了王位。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放弃?您是怎么过来的?是坐那条补给船吗?”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经书,看了很久。
“是的,坐那条船来的。”
“可是——”
“拉斐尔。”康斯坦丁打断了他。
拉斐尔闭上了嘴。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着他。
“拜托你一件事,不要暴露我的身份,我在进行一场赎罪的自我流放。”
拉斐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圣甲炽心》— 晴空飞鱼 著。本章节 第575章 莱比锡之狼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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