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底牌

康斯坦丁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捧着那本磨损的经书，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拉斐尔。

“你找我过来，什么事？”

拉斐尔正要回答，尼基塔已经从帕维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我说，尊敬的拉斐尔参谋，我们好端端的，被你莫名其妙关了这么久，现在才肯放了我们？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拉斐尔转过身，面朝帕维尔和尼基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把你们关起来，确实有些唐突。但是—两位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康斯坦丁神父的真实身份，要么老老实实保守秘密，什么都不要说。要么——就只能让你们永远闭嘴了。”

尼基塔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帕维尔身后。

帕维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拉斐尔，随后开口：

“我听说，科楚奇一号堡垒已经被攻破了。所以我们现在所在的二号堡垒，肯定也是凶多吉少。你们是打算率兵突围，是吗？”

拉斐尔看着他，没有否认：“是，这是马林科夫上校的命令。”

帕维尔摇了摇头：“恕我直言，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哪怕我们缺少粮食和补给，只要躲在堡垒内部，至少还能活半个月到二十天。一旦离开堡垒，在荒野冰原上，我们没有港口，没有船，没有补给，没有住所，那不是更完蛋？”

拉斐尔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会不知道？留下来，百分之百是死。马林科夫和一些军官想的是拼一线生机——他们已经被希斯顿人的骚扰搞得神经衰弱了。每天夜里和白天，被希斯顿人的机甲和火炮阵地来回骚扰你不知道一个人半个月没合眼、每次刚要睡着就被炮声震醒的感觉。”

帕维尔沉默了。

“如果我是指挥官，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拉斐尔看着他：“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帕维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仓库里安静了。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拉斐尔转过身，面朝康斯坦丁。

“尊敬的陛下。您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对抗过希斯顿帝国的红恶魔安德烈·威廉。当年首都保卫战时的困境，跟现在比，又如何呢？”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经书的封面上停住了。

“当年红恶魔的军队兵临伏尔格勒城下，行驶的危机程度，也比不上这一次。”

拉斐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哪怕当年红恶魔有几十万大军，至少首都还有十几万守军，而且装备和粮食补给充足。再加上天气寒冷，敌人的补给线过长——天时地利之下，才打赢了那场保卫战。”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们不仅缺人、缺粮食，还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就算突围出去，也没有地方可去。依我看，投降或许能保全整个堡垒三千人的性命。”

拉斐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陛下……我印象中的您，可不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军人的字典里，只有战死，绝对没有投降。”

“你说的倒是轻巧。”

尼基塔的声音从帕维尔身后冒出来。他没有再躲了，从帕维尔身后走出来，站在拉斐尔面前。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拉斐尔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当然有。而且这个计划，比任何一场作战都要疯狂。”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拉斐尔转过身，朝仓库深处走去。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那面堆满了弹药箱的石墙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朝那面墙。

“搬开。”他说。

站在旁边的士兵们走上前，开始搬那些弹药箱。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箱，走几步放下，又回来抬下一箱。

一箱，两箱，三箱。墙上的箱子被一箱一箱地搬走了，露出后面的石墙。灰色的石头，和周围的墙没什么两样，被煤油灯的光照得发暗。

帕维尔看着那面墙，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墙吗？搬箱子干什么？”

拉斐尔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扣住石墙的边缘，然后用力一扯。

那面“墙”被撕开了。

原来这墙的表面不是石头，是纸。巨型的、画着石墙纹路的墙皮纸。纸很厚，被胶水粘在后面的什么东西上，拉斐尔撕得很用力，纸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纸的后面，是一扇门。

一片巨型的金属门，表面布满了铆钉和齿轮纹路。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门的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齿轮传动装置，上面涂着防锈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康斯坦丁的眉头皱了一下。

拉斐尔走到门边，把手按在其中一个齿轮装置上，用力转动。

齿轮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嘎吱，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在慢慢苏醒。

门缓缓打开，不是向两侧滑开，而是向上翻卷，像一卷被卷起来的画轴。

“跟我来。”

拉斐尔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斯坦丁跟在后面，帕维尔和尼基塔跟在康斯坦丁后面，几个士兵走在最后面。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康斯坦丁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轻的回响。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白炽灯，一排一排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把整个机库照得如同白昼。

灯太多了，数不清，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机库两侧，摆着铁棺。

一具一具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两排沉睡的巨兽。

铁棺的表面涂着暗灰色的漆，上面印着叶塞尼亚帝国的双头鹰徽章，还有一串串看不明白的编号。

铁棺的盖子紧闭着，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那些铁棺的尺寸和形状，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康斯坦丁数了数，粗略估算有100多台。

帕维尔站在他身后，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装机甲的铁棺？”

尼基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些铁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又像是两者都有。

拉斐尔走在那些铁棺中间，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一具铁棺的盖子，铁皮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很厚的鼓。

“总共一百三十二台。哥萨克机甲八十二台，蛮族屠夫三十一台，纵火犯十九台。”

他转过身，面朝康斯坦丁。

“陛下，这就是我的计划。”

康斯坦丁的目光从那排铁棺上收回来，落在拉斐尔脸上。

“一百三十二台……科楚奇二号堡垒，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机甲了？我记得你曾说过，卓雅只给马林科夫调了十几台哥萨克。”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具铁棺旁边，把手掌按在冰凉的金属盖板上。

“是的。卓雅长官给马林科夫调了十几台哥萨克，那是明面上的。但实际上，这个堡垒是我们储存机甲的秘密仓库。”

康斯坦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拉斐尔继续说：“马林科夫那个鲁莽的家伙，虽然当了三年堡垒最高指挥官，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堡垒最靠近南部，最有可能遭遇敌人从南边的进攻。所以卓雅长官很早之前就决定，把我们三座堡垒共同拥有的机甲，大部分都调到了这里。”

他朝四周挥了一下手，指向那些整齐排列的铁棺：“这个秘密，卓雅长官只告诉了我，没有告诉马林科夫。因为马林科夫那个人，做事情我行我素，而且鲁莽。让他知道了，他恐怕第一时间遭遇袭击的人进攻就立马动用上了。毕竟卓雅长官告诉过我这些机甲非特殊的情况，绝不能动用。”

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那现在呢？”

拉斐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形势危急，是时候把整个基地里所有的机甲全部启动了。和外面那群该死的希斯顿人好好较量一番，而不是盲目地出去送死。”

帕维尔站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开口了：“可是你们这点人，正面硬刚也不是好选择啊。”

“谁说要跟他们正面硬刚了？”拉斐尔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走回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子旁边，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山区：“有了机甲，我们可以使用更加机动灵活的作战方式。不跟他们打阵地战，不拼消耗，我们可以打游击。翻过山，绕过他们的营地，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打，打完就跑，跑了再打。他们的机甲在山区里施展不开，他们的步兵在山地里的机动性不如我们。”

他直起身，看着康斯坦丁：“陛下，您曾是优秀的指挥官。我相信，您的驾驶能力和指挥机甲作战的能力，肯定不差。”

康斯坦丁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拉斐尔手指点过的那些等高线，沉默了很久。

拉斐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帕维尔和尼基塔身上。

“至于这两位——”他冷笑了一下，“我查过你们的资料。”

帕维尔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们俩曾经也是当兵的，对吧？”

帕维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但我们现在已经退伍了。”

拉斐尔看着他，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但你们没说，你们当的是什么兵。”

帕维尔和尼基塔面面相觑。

拉斐尔替他们回答了：“你们曾经隶属于叶塞尼亚帝国陆军机甲特战队，是机甲驾驶员。”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由于前段时间尼古拉摄政王发起的政变，各个部队的机甲被大规模收缴。你们失去了机甲，变成了普通的大头兵。随后，你们选择了退伍，当上了普通的水手。对外，你们只说之前当过兵，却没说过你们当的其实是机甲驾驶员。”

他停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

帕维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对。你说得都对。”

尼基塔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了。

拉斐尔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

“这里虽然机甲有上百台，但驾驶员人手不够，现在有了你们的加入，真是帮上大忙了。”

帕维尔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站在康斯坦丁面前，立正，敬礼，随后深深弯下腰去。他的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陛下，还有两位——我郑重地请求你们帮帮忙吧。救一救整个堡垒里的三千名叶塞尼亚兄弟。有了你们的加入，接下来对希斯顿人的作战行动中，我们就有了更大的优势。”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直起身。

康斯坦丁看着他，眼中毫无斗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

“我已经不是沙皇了。而且我也已经不想再打仗了。”

拉斐尔没有动。他仍然弯着腰，像一尊石像。

“我知道。我知道您觉得这场仗没有希望。我知道——”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康斯坦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是陛下，您看看这周围。”

他朝机库两侧挥了一下手，指向那些沉默的铁棺。

“一百三十二台机甲。不是废铁，不是摆设，是能开动、能战斗、能杀敌的机甲。每一台都保养得很好，每一台都装满了弹药，每一台都在等一个人坐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外面有三千个兄弟。他们不知道这里有这些机甲，不知道还有希望。他们以为马林科夫那个疯子要带他们出去送死。他们穿着露棉花的军装，饿着肚子，站在雪地里等着突围的命令。他们以为自己的结局就是在冰原上被希斯顿人的炮弹撕碎。”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康斯坦丁只有两步远了。

“但我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面被敲响的鼓，震得人胸口发闷。

“我做不到。我拉斐尔·阿尔乔姆，打了那么多年仗，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被杀死。我从来不在乎那些士兵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没有人等他们回去。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次我不想再看着他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