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四号白鸮的腿部关节微微弯曲,厚重的机械足稳稳落在临时驻地的雪地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雪沫。
驾驶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空气涌了进来,白钦摘下头盔,深深地吸了一口。
升降绳索从舱门边缘垂下,她握住绳索,缓缓降落到地面。
脚踩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靴子陷进去半个鞋底。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四面八方——有正在搬运弹药的后勤兵,有靠在装甲车上抽烟的坦克手,有蹲在雪地里啃干粮的步兵。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扭着头,盯着这个从白色机兵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好奇,惊讶,还有一丝敬畏。
毕竟,几个小时前,就是这个人在战场上一个人干掉了三分之一的敌军机兵。
消息早就传开了,雷龙队的通讯频道里,有人叫她“白色死神”,有人叫她“天降的神”,还有人叫她“白老的孙子”。
白钦对这些称呼一无所知。
她只是踩在雪地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洁白,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场景。
同样是雪地,不同样的是绝境。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连爬都爬不起来。
身边是燃烧的残骸,远处是敌人的枪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没死成。
绝处逢生,命不该绝。
现在她又站在雪地上,身上穿着干净的作战服,身后站着完整的白鸮,面前是刚刚打赢的战场。
那些在雪地里挣扎求生的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白钦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就在这时——
一辆军用运输车从营地另一头疾驰而来,轮胎碾过雪地,溅起两道高高的雪浪。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几乎是跳下来的,靴子踩进雪地里,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朝白钦走来。
白钦刚摘下头盔,正伸手去接后勤人员递过来的能量饮品。
那瓶饮料还没碰到指尖,那个男人就已经到了面前。
不只是她吓了一跳,那个递饮料的小战士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掉地上。
“白钦少尉!”
男人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号。
他一把抓住白钦的手,两只手紧紧握住,上下摇晃,力道大得白钦整个人都跟着晃。
“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
白钦被晃得有点懵,她看着面前这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感激、激动、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似乎是看到了白钦脸上那副“你是谁啊”的表情,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一个将军应有的沉稳。
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和发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
“我是第九集团军总司令,”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唐河山。”
白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然后抬手敬。
第九集团军总司令。
这场反攻的最高指挥官。
唐河山。
这个名字白钦听过。
在学院的军事理论课上,在楚天阔的任务简报里,在沈重天的闲聊中——第九集团军的铁腕司令,西线战场上最硬的骨头。
欧共体同盟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是被他硬生生挡下来的。
此刻,这根“最硬的骨头”正红着眼眶,握着她的手不放。
“白钦少尉,”唐河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枪打掉了什么?”
白钦摇了摇头。
“欧共体在西线的总指挥部。”唐河山松开手,转头看向远处还在冒烟的运输机残骸,“他们的司令、参谋长、还有半个参谋部——全在那一架飞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我们在这条线上打了三个月,死了两万三千人。两万三千人,就是为了等一个这样的机会。而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用一枪就做到了。”
白钦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学生。”她轻声说,“我是军人。”
唐河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
“对,你是军人。”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白钦的肩膀,“白家的种,果然不一样。”
白钦被拍得身子一晃,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雷龙队作战服的老兵挤过人群,大步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说要请她喝酒的络腮胡。
他满脸兴奋,眼睛亮得吓人,隔着老远就开始喊:“白少尉!白少尉!你那几枪我们都看到了!牛逼!太牛逼了!”
他冲到白钦面前,想伸手拍她的肩膀,但看到唐河山站在旁边,手又缩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
“唐司令也在啊……”
唐河山瞪了他一眼:“注意点形象,老胡。人家小姑娘刚下战场,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围上来像什么话?”
“是是是!”老胡连连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白钦身上瞟,“那个……白少尉,回头有空的话,我们请你喝酒?我们队里那几个小子都想认识认识你……”
白钦嘴角微微抽搐。
“……好。”
老胡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旁边的队友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唐河山看了看白钦,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台白色巨兽,忽然问:“累不累?”
白钦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累。”
唐河山笑了,招手叫来一个勤务兵。
“带白少尉去休息。给她找个安静的地方,别让人打扰。”
勤务兵立正敬礼,转身朝白钦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钦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唐河山。
“唐司令,”她说,“那些……运输机上的人,他们的后事……”
她没有说完,但唐河山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你今天不打死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打死我们的人。”
白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勤务兵领着她穿过营地,来到一顶军绿色的帐篷前。
“少尉,这是唐司令的帐篷。他说让您在这儿休息。”
白钦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勤务兵已经转身跑了。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不大,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白钦在行军床上坐下,摘下头盔,放在旁边。
抗荷服还穿在身上,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去脱了。
她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发呆。
脑子里很乱。
那些旗舰式的残骸,那架坠毁的运输机,唐河山说的“两万三千人”。
一切都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老大。”艾尔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在想什么?”
白钦闭上眼睛。
“在想……我是不是做对了。”
艾尔沉默了一秒。
“你做的是任务。”她说,“任务是对的。”
白钦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推进剂还剩多少?”
“主推进器百分之八,副推进器平均百分之三十五。怎么了?”
“没什么。”白钦翻了个身,“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艾尔没有追问。
帐篷外,晨光越来越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但已经稀稀落落,不像战斗,更像是清扫战场的收尾。
白钦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帐篷外轻声说话。
“她睡了?”
“睡了。刚睡下不久。”
“那就别吵她。让她睡吧。”
“……唐司令,您也一宿没睡了。”
“我没事。让厨房给她留点热饭,醒了就送过来。”
“是。”
脚步声远去。
白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暗了下来。
她坐起身,发现桌上多了一份饭。
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汤。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趁热吃。——唐”
白钦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了,但味道很好。
她捧着碗,忽然想起沈清风送她的那个平安符,低头摸了摸手腕——还在。
她把汤喝完,把碗筷收拾好,然后站起身,将头盔挂在腰上,掀开帘子走出去。
营地里点起了灯。
远处,四号白鸮还站在那里,纯白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几个整备员正在它脚下忙碌,郑宇也在其中。
白钦朝那边走去。
“醒了?”郑宇抬头看到她,咧嘴笑了笑,“来,看看你的搭档。”
白钦走到白鸮脚下,仰头看着这台白色的巨兽。
“它怎么样?”
“背部装甲受损百分之三十七,左臂盾牌报废,推进剂见底,弹药全空。”郑宇掰着手指头数,“但核心系统完好,神经交互系统正常,武器模块全部可修复。总的来说——”
他拍了拍白鸮的脚踝。
“它还能打。”
白钦笑了。
“那就好。”
“你先脱了吧,现在你的搭档可不能出发了,能休息一下是一下。”
白钦闻言点点头,在郑宇的辅助下,卸下了作战服外面厚重的填充物,紧身的作战服展示出了她那有型的身材。
“少尉你真的不是女的吗?”在帮白钦卸背后的郑宇突然开口道。
“......”白钦陷入了沉默。
似乎是知道白钦在想什么一样,郑宇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最后还套上了一件厚棉袄。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金红,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白钦站在白鸮脚下,看着那片渐渐暗淡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掏出终端,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姐”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发了一条消息:
“任务完成了。我很好。”
同时也给各个好朋友发了。
发完,她把终端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她转身,朝营地走去。
那里有热饭,有战友,有等她回去的人。
白钦拉开帐篷的帘子,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汗味和烟草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篷里亮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上。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军用口粮加热后的饭菜。
谈不上丰盛,但在这个刚刚打完仗的临时营地里,已经是难得的待遇。
雷龙队的队员们围坐在一起,有的还在嚼着压缩饼干,有的端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喝酒。
老胡坐在最中间,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的。
“哟!这不是‘白色死神’吗?睡醒了?”
有人注意到她,举起手中的杯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语气里带着调侃,但更多的是亲近,是那种一起打过仗之后才有的亲近。
帐篷里瞬间热闹起来。
“白色死神?人家小姑娘哪喜欢这个称呼!来来来,白少尉,这边坐!”
“别听他们瞎起外号!都是老胡起的,说你在天上飞的样子像死神下凡。啧,老胡你这文化水平也就这样了!”
“去去去!你懂什么?我那是在夸她!”
白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人拉到了老胡旁边坐下。
老胡立刻把自己面前的搪瓷杯推过来,里面是小半杯白酒。
“来,白少尉,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鬼地方冷得要命,不喝点酒扛不住!”
白钦低头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
“她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吧?”有人笑着说。
“战场上都杀敌了,还差这一口酒?”老胡瞪了那人一眼,又看向白钦,眼神里带着期待,“少尉,给个面子?”
白钦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帐篷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行了行了,别灌人家小姑娘酒!”坐在老胡对面的人开口了,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的男人。
他往白钦面前推了一碗热汤。
“喝这个。别跟这群酒鬼学。”
白钦感激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白少尉,”疤脸男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是雷龙队的队长,赵铁山。白天一直在前线,没来得及跟你正式打招呼。这次行动,谢谢你。”
他说得郑重,在座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白钦握着汤碗,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的人多了,”赵铁山笑了笑,“能执行成你这样的,没几个。”
老胡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就是!你是不知道,你那一炮打掉运输机的时候,我们这边都看傻了!那帮欧共体的孙子平时多嚣张啊,结果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指挥系统就瘫痪了!后面打起来,跟砍瓜切菜一样!”
“砍瓜切菜”这个词用得实在是……
白钦嘴角微微抽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老胡你闭嘴吧,吃你的饭!”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
“我说的都是实话!”
帐篷里又是一阵哄笑。
白钦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老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他们叫她“白色死神”,叫她“白少尉”,叫她“小姑娘”。
但不管叫什么,她都能感觉到,这些人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赵铁山给白钦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白少尉,你是白家的吧?白老将军的……”
“孙子。”白钦点点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胡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跟白老将军一个样!”
“你见过白老将军?”有人不信。
“我……我听说过!”老胡理直气壮。
又是一阵笑声。
白钦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有人给她倒了杯热水,有人问她学院里的事。
“对了,你是怎么打的这么准的?难道我们的火控系统还不一样?”
“我大部分是手动瞄准的。”
“啊?这种战场环境你手动瞄准?”
她一一回应着,话不多,但也没让人觉得冷淡。
吃着吃着,老胡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白少尉,你那个白鸮……是不是比咱们的机兵厉害多了?我看你在天上飞的时候,跟长了翅膀似的。”
白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它开起来可没那么好受。”
“啧啧啧,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老胡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人家穿的装备可比我们厚多了,那G力你觉得承受不住!”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别打听了。人家的装备,是你能问的?”
“我就随便问问……”
白钦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帐篷外,夜风呼啸。
帐篷里,灯火温暖。
又坐了一会儿,白钦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这就走了?”老胡意犹未尽,“再坐会儿呗?”
“让她回去休息吧。”赵铁山摆摆手,看向白钦,“白少尉,明天一早我们就撤了。你那个白鸮,整备好了就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白钦点点头,朝众人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
“慢走啊!”
“白少尉,回学院了记得给我们发消息!”
“下次见面,我请你吃好的!不拿这种行军粮糊弄你!”
白钦掀开帘子,走出帐篷。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寂静。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已经散了大半,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冷冽而明亮。
她深吸一口气,朝白鸮停靠的方向走去。
“老大,”艾尔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心情好像好了不少。”
白钦没有否认。
“嗯,”她说,“好多了。”
这种片刻的宁静,不赖!
《变成龙的我,今天该干什么》— 拉普兰德best 著。本章节 第48章 这种片刻的宁静,不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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