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你本来就长得太好

这个十家连坐制度，让所有老百姓都自觉自动地监视左右邻居，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去保甲所报告。

前院石老太太，就把贺家来了生人的消息报了上去，之所以报的是一个人，大概因为周祁连自打到了哈尔滨，就没出过门，石老太太并不知道。

齐霁去巴彦时，保甲制刚开始实行，她匆匆见过这个李保长一面，知道他是这条街上的四海旅馆的老板。

李富民，五十多岁，中等个头，黑黑瘦瘦的一个人，眼中闪着藏不住的精明。

他一见齐霁，就堆了一脸的笑，仿佛齐霁几人是他旅馆的贵客般，“哎呀小卢大夫回来了！我还说你当初去巴彦的保证金还在我这里，怎么一直不来拿钱呢！”

“哎，好久不见啊李保长，实在是这次单位公干，害我受了点伤，这不养好了才回来的，真是给李保长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保长还是一脸笑容。

牛马两个警察，进了保甲所也不说话，牛警官更是把枪往办公桌后面的墙边一戳，抱着手臂，就那么看着齐霁三人。

卢雁希进了保甲所，就四处看，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就坐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架势。

齐霁为了周祁连，也得把他的通行证办妥当，就赔着笑说，“李保长，我是来退保证金的，我堂兄和他的随从，是来办临时通行证的，由于昨天他们到家时天色已晚，所以今天才来保甲所，还劳烦两位警官跑了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李保长看看两个警察的脸色，说，“临时通行证啊，好说！好说！”起身长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本子来，又把钢笔蘸了墨水，问卢雁希道，“先生姓名？”

“卢雁希，雁字回时的雁，大音希声的希。”卢雁希继续用鼻孔看人。

“哦。”李保长一笔一划写了，该说不说，他的字还真挺漂亮。“这样，把你进入满洲国时的通行证给我看看。”

卢雁希在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展开了拍在办公桌上。

李保长也不生气，拿起来看，“卢雁希，19岁，北平人，盛和昌商行……探亲、进货……你要住在贺家吗，那除了贺家人给你担保，还另需要一个阿什河街保甲所的保人。”

“哦。”卢雁希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简单哦了一声，回头看齐霁。

李保长放下钢笔，“只是你一路从北平过来，咱们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抗倭分子，在路上到底做没做啥坏事儿……”

齐霁看卢雁希还是一脸无所谓，只能上前，“李保长，我堂兄是正正经经的商人，今年刚接手部分家里的生意，这是头回来咱东北收购皮货和干货，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日，就会返回北平，您看，您老能不能费心给他做个保人，该出的费用，我们照出就是！”

“啊，好说好说！”李保长乐了，“要说贺家，我是知道的，一家都是良民，我还知道你那个姑父，上个月我就在市公署那边见过他，还带着个白俄娘们，别提多春风得意了！”

齐霁微微一愣，旋即明白李保长口中的姑父，就是贺祖望，因为她对外身份一直是卢秀兰的侄子卢俊杰，看来李保长还真是对辖区情况了如指掌啊，不过贺祖望怎么去了市公署？

李保长接着说，“就冲你姑父，我给当个保人那也是没啥说的，不过，咱这规章制度摆在这儿，这费用……”

“嗐，费用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坚决支持李保长的工作！”

齐霁说完话，李保长满意地拿起钢笔，将卢雁希的信息写到临时通行证上，“有效期是十天，过期失效，如果不走，要提前一天来，再办一张证。哎，那个随从的通行证呢，拿来我看！”

“他的通行证昨天洗衣服时，不慎洗烂了，我说您写吧！”齐霁恳切地看着李保长。

李保长看了齐霁几秒钟，点点头，“好。姓名？”

“周祁连。”

“年龄？”

“二十岁。”

“籍贯。”

“沈阳。”

“职业？”

“商行职员，是我堂兄这次的随从。”

“我看着咋像当兵的，别是东北军逃兵，跑哈尔滨来抗倭的吧？”

“不不不！”齐霁讪笑一下，“他是跟着张少帅去的北平，后来，后来才到我们家帮忙的，人很老实。”

“哦，逃兵啊，我说呢！”李保长又看了周祁连一眼，笔下不停，很快就将周祁连的通行证也写好了，“来，两位都在这里按上手印，两手食指都要按上。”

卢雁希和周祁连都按了手印，齐霁见李保长没提照片的事，也不多话，不要照片更省事了。

她见李保长手里拿着两张临时通行证，却不撒手，便从口袋里掏出银元，数了二十枚递过去，又把自己那张保证金单据也递过去。

李保长脸上笑容不变，收起银元和单据，递上两张临时通行证，却不张罗退保证金的事儿，“可要拿好了，随身携带，走哪儿都得检查！唉，你们也就是碰到我好说话，换个人你看人家给不给开通行证！”

“是是是。”齐霁唯唯诺诺。

两张临时通行证，按照规章制度只需两元工本费即可，但实际费用要交二十元，上次去巴彦的保证金也是十元，这些多出来的钱，他们怎么分配，齐霁就不得而知了。

能花钱解决的，都算是好事！

三人从保甲所出去，卢雁希用眼角斜睨着齐霁，“想不到啊，你还有那么狗腿子的时候？”

“不然呢，和你一样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哼，这通行证自然要你办，否则我不知道我这‘随从’的底细，人家一问不就露馅了？”

齐霁捏捏眉心，“好吧，你说得都对。是我大意了，应该早给他弄个合理的身份。”

*

交待清楚底细，交上钱，找到保人就能办良民证，但要想离开东北去北平，是算出国的，手续可就麻烦得多了。

所以大多数想逃离东北的人，都选择“偷渡”。

再严苛的关卡，只要有钱，就还是能通关的。

只是要找到可靠的人。

回家的路上，齐霁低声跟卢雁希说，“现在要离开东北太难了，身上的钱被盘剥干净不说，一路上还有诸多不可控的危险，我和二哥尽量找人活动，到时候，你只管先带着我妈出去，我和二哥随后再跟上。”

卢雁希没说行与不行，只说，“我的钱在长春让一伙伪军给搜去了，连金条也都抢去了，等回了北平，我就还你钱！”

齐霁笑笑，“回去先把这身扎眼的衣服换了吧，穿我二哥的衣服。”

“你二哥的衣服没一件能看的，我不穿！”

“必须穿！你本来就长得太好，穿那么闪耀，是怕人家注意不到你不来抢么？”

似乎是因为那句“你本来就长得太好”，卢雁希心情忽然就好起来了，他有点扭捏地说，“爹妈给的长相，又不是我乐意长成这样的……”

齐霁见他这一出跟当年的卢雁希差不多，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看看一直沉默的周祁连说，“祁连，你注意不要说漏嘴了，你现在是北平卢家盛和昌商行的职员，是陪着他来进货的，别的不要多说。”

“哦。”

“那你先带卢少爷回家吧，我还有点事儿要出去。”

“哦。”

齐霁看着这样的周祁连，真是一筹莫展。

卢雁希不高兴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回家老实待着，怎么还往外跑啊！”

“我不是姑娘家家的，我是卢俊杰，你的堂弟。”齐霁正了一下帽子，“通行证都拿好了，遇到检查的，要笑着说话，这里是哈尔滨，倭人残忍着呢，你的脸面不重要，活着才重要，记住了？”

卢雁希愤愤地扭过头。

“记住了。”他身后，周祁连闷闷地应答。

齐霁又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