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有大哥在，不会让你吃苦的

贺友直以为妹妹和表弟几人是从东北逃出来投奔自己的，虽然事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害得他措手不及，还得丢下公司一摊子事儿跑车站接人，但他丝毫没有推脱，热心地带他们去坐公共汽车。

一出站，齐霁就看到墨绿色的公交车停在16路公交站，这里是始发站，六人上了车，贺友直花三毛钱买了六张票，然后大家找座位坐下。

齐霁坐在贺友直身边，其余几人都远离他们找了座位，贺友直伸手想叫卢雁希过来坐，也好聊聊天叙叙旧。

但他装作没看见，十分起劲地跟黄燕妮说个不停。

“臭小子！眼里只有女朋友！”贺友直笑笑，对齐霁说，“这里不比哈尔滨，房租贵，物价也高一些，我住在租界西区，打算也给他们租在附近，虽然租金有点高，好一点的怎么也要25块，不过他们三人均摊一下，也就不算高了。”

“我看可以。”

“对了，他们准备做什么工作？都有什么特长？”贺友直十分热心，一副恨不得帮忙找工作的架势。

齐霁没接茬，笑着问他，“大哥你生意好么？”

贺友直叹气，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我是做东北边货生意的，九一八以后，公司差点就开不下去了，今年总算是好了点儿，不过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啥。”

大概是想起了哈尔滨的情况，他眼圈红了，“早知道，当时咱们全家就应该都来上海，公司也不会让人抢了，爸也不会……”

齐霁不知道贺有信是怎么跟贺友直说的，她扯扯嘴角，没说话。

贺友直想说什么，考虑到在公共汽车上不方便，就住口了。

在静安寺那一站，贺友直站起来招呼大家下车。

“这是怎么说的！你们大老远来上海了，不去我家吃饭？这是瞧不起我么？昂？卢雁希？你也不去？”贺友直有点急了。

卢雁希缩着脖子，一点当初叫嚣“你们贺家全家都是汉奸”的气势也无，吭哧两声，说，“大哥，来日方长，我们人多，不方便你去家，改天的，改天我去看嫂子和两个侄子。”

贺友直看着齐霁，“这算怎么回事！你说你们打电话找我，我来接你们了，这下了车忽然就改了主意，这是咋回事啊！”

齐霁心说，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嘴上却说，“算了，大哥，他们不去就不去吧，你有相熟的经纪人，给介绍一个吧！”

贺友直二话不说，找了个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后，出来说，“我认识一个房产经纪，人脉很广，一会儿让他帮你们选个安静的里弄，最好离我近一些，这样我也能照顾你们。”说完他还使劲拍了一下卢雁希的后背，卢雁希下意识就哆嗦了一下。

齐霁似笑非笑。

“走，他就在前头等我们！”贺友直看了一下手表。

贺友直的公司在公共租界中区的河南北路一带，家在西区静安寺附近一个新式里弄，齐霁跟在贺友直身后走着，看着远处小洋房边的大树上的绿叶，“不用查验良民证的日子真好啊！”

贺友直停下脚步，“芝芝受苦了，等安顿好你，我把妈也接来，让你二哥二嫂也来。”

周祁连四人跟着一个姓罗的房产经纪去看房了，贺友直的人缘似乎不错，那人听说是他的表弟要租房子，一口答应给找个最合适的房子。

此刻只有兄妹两个慢慢走路，贺友直看着齐霁，表情严肃，“你二哥写信来，说得不清不楚的，芝芝你说实话，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尔滨沦陷前几天，爸带着姨太太和他们的女儿贺卿卿偷偷跑了。”

贺友直听了表情有一点愤怒，但没说什么，显然他已经从卢秀兰的信中得知了。

“可惜他们并没跑掉，没到沈阳，钱财就被抢光，人也赶了回来。沦陷后，倭人挨家搜查，查义勇军，也查钱财，和女性。”

齐霁的声音变得沉重了，“我们搬家了，因为时间紧迫，没找到大房子，只能分作两处，妈带着二哥和我住在一个俄国老人的房子里，还算安全，爸带着那母女俩住在附近，但很快，姨太太和贺卿卿被倭人带走，回来后，姨太太自尽了，贺卿卿跟了一个倭人当姨太太，爸，不久也做了汉奸。”

“汉奸？”贺友直声音老大。

“是，他的公司早早让倭人霸占了，钱也给抢光了，后来就回去给倭人工作，公司业务也改成贩运鸦片，和倾销倭货了。”

“糊涂！……所以，他是让锄奸团的人给暗杀了？”贺友直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了。

“是。”

“比他大的汉奸比比皆是，为什么会有人杀他？”

齐霁摇摇头。

贺友直哪里知道妹妹摇头的含义，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别怕芝芝，有大哥在，不会让你吃苦的。”贺友直揉揉妹妹的短发，“明天让你大嫂带你去买裙子！”

齐霁笑着点头。

“雁希怎么回事，怎么看着躲躲闪闪的？看着像做亏心事似的？”

“他，谁知道呢！妈在天津，舅母他们挺照顾她的。”

“嗯，局势稳定多了，我会找机会接妈过来的。”

齐霁又点点头，贺友直完全就是一个合格的长子长兄，“也好，指望弟弟，哪如指望自己的儿子。”

贺友直的家大约五十平米大小，两间卧室，分别住着夫妻两个和孩子们，大嫂杨静茹猛地见到丈夫早归，还很奇怪，正要问起，一眼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立刻笑着说，“你回来了。”

贺友直看着妻子，大笑说，“认不出来了？”

“哦？”杨静茹茫然。

齐霁出声叫人，“大嫂，我是芝芝。”

“芝芝？”杨静茹瞪大眼睛，她听出了小姑子的声音，“哎呀妈呀你咋整的啊，头发这么短，脸咋这么黑啊？”

又赶紧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大宝上学去了，一会儿就放学！小宝快叫姑姑！”

小宝奇怪地看着齐霁，又回头看一眼自己妈妈，表情写着“妈妈你是认真的么”，但还是乖巧地叫人，“姑姑！”

“乖宝！”齐霁取出礼物，送给孩子。

大嫂见姑侄两个玩得不错，提着菜篮子出去买菜了，回来一通忙活，做了六个东北菜，饭后又给齐霁找出自己的裙子，让她换上，“先将就穿，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齐霁能看出，大哥夫妻两个感情很好，不是那种热烈的深情的感情，只是很自然很牢固很笃定的那种关系，大嫂长着一张圆脸，看着就喜庆福气，齐霁看着他们就觉得岁月静好，这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这种感觉。

*

齐霁换了女装，在头发上抹了发蜡，做了简单的造型，又涂了粉，抹了口红，大嫂满意了，“这才像个小姑娘样儿！”

傍晚大哥下班回来，告诉齐霁，“他们下午就找好房子了，电话打到我公司，我给做的担保。”然后把写在纸上的地址给了齐霁，房子租在了成都路一带。

“呵，他们找你做的担保？”

“这有什么！”贺友直并不介意，“一群半大青年，性子别扭点儿，也是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