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崔先生

在齐霁印象中，提篮桥就是监狱的代名词。

实际上，提篮桥是上海公共租界的一个航运和工业重镇，东起大连路，西至吴淞路，南抵黄浦江，北到周家嘴路，面积有两平方公里多一些，由租界工部局管辖，实行华洋分治。

与提篮桥远东第一监狱一墙之隔的就是一片石库门里弄，一直延伸到华界地带。里面挤挤挨挨住着大批的小业主、洋行职员、工人、苦力、白俄难民，还有刚从欧洲逃难来的犹太难民。

吃了隐身丸的齐霁，此刻就站在街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李慕秋说，发展她成为共青团员的高居正老师，就住在这里。只是她并不知道老师的确切地址，还是无意中听他跟黄包车夫说去提篮桥，才知道他住在这一带。

虽然不一定能找到高老师，但这是目前能解决李慕秋困境的唯一方法了。

齐霁准备悄悄找到高老师，然后把电台悄悄给他放下就离开，反正皮箱里有李慕秋写的一封信，该说的她应该都说清楚了。

齐霁还准备酌情考虑将自己空间内的倭军军用电台送给那位老师一台，他们目前用的这部电台又大又笨，实在太落后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左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一步三回头看着街边饭馆流口水的男孩，右手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快步走进一个由青条石砌成厚重门框拥有两扇乌黑厚重的实木大门的院落。

大门没关，院落里堆满了杂物，也不知里头到底住了几户人家。

这就是石库门，石库门跟四合院一样，算是一种建筑风格，是此时上海地区的主流民居，独门独院，二层小楼，带个天井，从前住的都是富庶之家，只是近年动荡，除了少数大户人家依然独门住着，大多数都是主家住着楼上正房，东西厢房、亭子间都租给了在附近纱厂、烟厂、码头的工人。

齐霁脚下这一片石库门里弄，属于公共租界范围，再向东走，华界那边环境就更加复杂。

一楼临街的房屋都改做了门店，杂货店、小饭馆、茶水铺，做什么的都有，犹太人虽然刚来时候不久，人也不算多，但他们都聚居在这附近，很快也开起了餐馆、面包房、诊所或是钟表修理铺。

今年希特勒上台后，使得大量犹太人外逃，上海是全世界唯一无条件接收犹太难民的大都市，真的是无条件接受，不仅无需签证，无需担保，不少老百姓还送他们吃喝，赊房子给他们住。

就这样，上海敞开宽容的胸怀，无条件长期接纳了难民。——上海政府管不了租界，外国领事又不设防，后期租界成了犹太难民的诺亚方舟，前后共接纳了五批难民，多达两万五千多人。

在一家犹太人开的牙科诊所旁边，是家小书店，招牌上写着同和书店，从外面看，里头的书籍不少，有中文的，也有英文、德文、俄文、倭文的，还卖些笔墨纸张，只是这一带文化人少，生意并不兴隆。

齐霁就是在这里，听到了那个让她感觉熟悉的声音 ：

“那一带还是让中统动手最合适……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借力打力。”

声音低沉，矜持自信。

她神情一凛，这声音属于与贺卿卿一起吃西餐的戴金丝眼镜的人，贺卿卿叫他崔先生。

崔先生，崔……

齐霁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即向书店走了几步，只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职员在照看店面，再无二人，声音来自店面后面的房间。

声音极小，齐霁贴着窗边站立，凝神细听那两人的谈话。

“是，将军！”这个声音完全陌生，带着强烈的倭语腔调。

“高居君，你上海话说得很好，长得也像江南人，真的没人会怀疑你不是中国人的，所以你别老是急于表现，总搞些没什么用的小动作！安心在学校扎下根才是正途，也不要老是去找我，有事我自会来找你！”

“是！”

忽然，声音由汉语变成了倭语，“昨天昆山花园路抓的两个左翼作家，是你的手笔吧？”

“是的。”

“啪！”一声脆响，有人挨了耳光。

“哈依！”

“你的任务是打入地下党内部，那些抓人的小事让中国人自己去做！你却非要亲自动手，这么点儿小成就，就那么让你满足吗？”

齐霁这次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西餐厅对那个崔先生的声音感觉耳熟了，——机关长！那个曾经控制范士白的机关长！她虽然多是听他讲英语，但也听过他讲了有限几句倭语，几句已经足够。

没想到，这第一个让齐霁产生强烈杀意的机关长，居然离开东北后，到了上海，贺卿卿称他崔先生，这个高居正称他将军，只不知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看起来，他竟然是以将军的身份，化身中国人潜伏到了中国政府机构。

“作家最可恶！杀了他们！”

“这，中统这段时间行动力很强，好像上头施加的压力奏效了，他们今早就押送到了南京，暂时咱们的人还接触不到。”

“黄三太奶呢，调查得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关于黄三太奶，……收获不大。”

“八嘎！每次问，都是收获不大！帝国供养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吗？再没有线索就滚回乡下中稻田去吧！”那“崔先生”的勃然大怒，更让齐霁确定他的身份，狂怒的语调跟对着范士白时是一模一样。

“我们抓了司令部附近不少居民审问，可上海百姓大多都没听说过黄三太奶，打死了几个，最后也没问出什么来，只能又收了点赎金放回去了。”

“蠢货！我就知道那些人一看到钱，就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帝国军人！东北那边发来的电文说了什么？”

“我，我还没拿到电文……”

“八嘎！”那个高居正又挨了一耳光，“到底是谁选你做潜伏的，从我进来到现在，半小时过去了，你给我一个有用的信息了吗？”

“哈依！”

……

这位“崔先生”没拿到有用消息，齐霁却得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