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或者说是一闪而过的痛苦感。
他保持着背对投影的姿势,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
他的背影像一座雕塑,僵硬而孤独,指挥中心里的嘈杂声在他身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丁无痕从来不是什么怕杀人的人,丁无痕手上的血很多很多。
假如把那些杀过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大概就能念上一整天都念不完。
但是在此之前,丁无痕的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同袍之人的血。
那些死在他刀下的,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该死之人,要么是不得不死之人。
但从来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而如今,他沾染上的血,就跟主教一样——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牺牲了少部分人。
那些被清洗的人,有些确实该死,但也有些,只是恰好挡了路。
这让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盯着天花板发呆,问自己: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后来他不再想了,想了也没用,既然都已经走了,这条路我要走下去。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天花板上有时候会映出窗外的灯光,晃来晃去的,像是在嘲笑他。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但有些人因为你死了。
他背对着投影站在那里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鼻翼微微翕动,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
他能感觉到那心跳从胸口一直震到指尖,指尖微微发麻。
这是个彻底的疯子,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让这个世界得以生存下来,实打实地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丁无痕现在自己跟这个疯子又有何不同?
有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至少,我还没疯到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一直都在。
“‘我是为了神州,为了心中的大义’。”
主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看穿了丁无痕的心思。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丁无痕的心里,让他的肩膀微微一颤。
主教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阳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丁无痕,我知道你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我活了四百年,读懂人心的次数比你喝过的酒还多。
在这个棋局上,无论是象棋、围棋还是国际象棋,从来没有‘离开’这个选项。
有的就是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执棋人。”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丁无痕的投影,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像是能穿透时空,看透一切:“按照你们神州的话来说,是成为小卒子日拱一卒,然后被对面的车吃掉?
还是选择成为下棋的人,操控着棋盘,让自己更多的棋子活下去,然后赢得这盘大棋?
这个抉择早在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当你被称为‘神州的大捷将军’的时候也已经出现了。
名扬天下?还是无名小卒?
或是更高层次的执棋之人?
你不是早就找到答案了吗?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犹豫就会败北,果断也有可能会白给。
但是我的意思是,一条路既然走上去了,那就走到黑。撞到南墙,那就把墙撞塌。
人的本质是走在一条绳上,你既然已经爬到绳的顶端,那里是人性的地方。
你想要拉起更多的人,你早已到达了悬崖顶峰。
你难道还要滑下去吗?
重新回归到没有‘敢向天下先’的兽性之上吗?
我想那不是你,更不是丁无痕,也不是神州的靖祸君了,我所热爱的哲学也许套不上神州的侠,但是总是有些关联。”
他说完,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丁无痕的反应。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某种神圣的幻象。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深邃,只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把手背到了身后,藏在那件长袍的褶皱里。
主教说这段话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能感觉到那股翻涌从腹部一直升到喉咙,带着一股子酸涩。
但他把它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丁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主教以为投影信号断了。
久到窗外的一艘运输舰起落了一个来回。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他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思考。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恐惧,第一次杀人时的恶心,第一次被称为英雄时的得意,第一次看到战友死在身边时的愤怒……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那些被他下令清洗的人的脸。
他们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哀求……但最后,都化作了一滩血水。
那些脸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一直留在那里。
在他脑子里某个角落,等着哪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吓他一个激灵。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响亮,引得几个工作人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拍完之后,他的脸颊上留下两团红印,微微发烫,那点灼热感让他觉得自己还真实地活着。
他拍脸颊的时候,手掌碰到脸上那层薄薄的汗,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声。
那声音在他耳朵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醒醒,别走神。
“真是造了大孽了,能让你给我心理安慰一番。
唉,真是见鬼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主教,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感激,也有警惕。
他重新走回投影区域,双手抱胸,但这一次的姿态没那么紧绷了,肩膀放松了一些,下巴也没扬那么高了。
“你个老古董,怎么能这么恐怖?活了四百年,你到底靠什么活四百年的?
猎尘者吗?我看着不像啊。”
他上下打量着主教的投影,目光从主教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脚,仿佛这样能看出什么端倪。
“你的躯体强度的确够,但是我总觉得怪怪的,似乎完全不像是纯正版的猎尘者。
你的力量是怎么来的?
你说你是改造过来的,我才不信呢。”
他眯起眼睛,像只警惕的狐狸,下巴微微扬起:“今天正好有空,你给我说清楚。
别想着糊弄,我不是莽夫,是个武夫,还不至于一点脑子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胸前交叉,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胳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教,像是要把对方的所有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
他的心跳又快了,他能感觉到那心跳在手腕处跳得厉害,像是有只小动物在皮下面拱来拱去。
主教听到这里,嘴角那温和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绿宝石——那是主教最喜欢的沙弗莱石。
颜色如同他的眸子一样深邃,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晕。
他手里不断地盘弄着那颗宝石,那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石在他指间滚动,反射出点点光芒,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故事。
那宝石的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光线在上面游走,像是活的一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陷入了对过去的思考。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四百年的岁月沧桑。
那些岁月像是一条长河,在他眼底缓缓流淌,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
有的明亮,有的灰暗,有的支离破碎。
“你就这么好奇?”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
“一个囚徒,一个逐日者的故事吗?
我觉得那不是一段值得了解的好故事。
最起码相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愚蠢笨拙、不再伶俐的时间。
没有如今可以让我读懂人心的能力,也没有年少时的心境。
那是一个不上不下,让我正好卡在绳子中央的日子。稍微手上一滑,便只能成为野兽了。
但是如果要是攀爬上去,却是如此的困难。”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看不见的疼痛。
他的手指停止了盘弄宝石的动作,将那颗宝石握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你想听这样的故事吗?”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丁无痕不耐烦地摆摆手,但眼神里的好奇却出卖了他。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撑着腰,一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别盘来盘去你个破宝石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宝石都让你盘包浆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冲,但他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着主教的方向偏了偏,这是一个人在认真听东西时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压制住某种追问的冲动。
他说“盘包浆”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又迅速压下去了,像是不想被主教看到自己在笑。
主教听到这里,又重新挂起了那温和的微笑。
金色的长发在光芒下闪耀,与手中宝石保持相同颜色的眸子里带着沉思,似乎有些暗淡,又似乎有些释然。
他松开手,宝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折射着温暖的光。
掌心的温度把宝石焐热了,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沉默了几秒后,他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不想给你讲述这些故事。
但是想了想,如果我要死的话,我这一生的经历除了别人知道我是个主教、是个大畜牲之外,什么记载都没有的话,那可就太可笑了。
所以啊,我还是要把这些故事讲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那是只有活了几百年的人才会有的沧桑。
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说“大畜牲”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宝石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继续盘弄起来。
“别搞得文邹邹的,跟要放遗言似的。”丁无痕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完全不给主教煽情的机会。
他伸手指着主教,手指几乎要戳到投影上,“快点说话,老子等着听完搞事去呢。”
行吧,很明显,现在丁无痕相当地暴躁,或者说是只有对主教才会这么暴躁。
对其他人,他好歹还维持着靖祸君的基本人设,该威严威严,该温和温和。
但对主教?
去他的,老子就是想骂人。
这大概是两人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戳了好几下,每一戳都带着一股子怒气。
但那怒气更像是装出来的,底下藏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戳手指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但那弓弦绷了一会儿,又松了下来。
主教微微一笑,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态度。
他收起那颗宝石,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缓缓开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走了一趟路,就成这样了。”
说完之后,他两手一摊,脸上写着“朋友我没有坑你啊,你要相信我”的表情。
那表情真诚得就像街边卖假药的江湖郎中,让人一看就想打他。他的肩膀耸了耸,手掌朝上摊开,那姿势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光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丁无痕听到这里,嘴角直抽抽,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逗我玩呢?傻子都不是这样坑的!
你给我说你这个恐怖的寿命、强大的实力,是因为你走了一趟路?
什么路?通天大路吗?你上西天了?还是走的黄泉路?去找阎王猜拳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吼,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投影上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一根一根的,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你要编也编个像样的理由行不行?!走了一趟路?
你怎么不说你吃了一顿饭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吼完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能感觉到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划过嗓子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有没有听过‘朝圣者’?”
主教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平静地开口问道。
那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甚至还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茶话会。
红酒在他的唇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动作随意而自然。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丁无痕听到这个词,脑门上冒出一堆问号。
他皱起眉头,用手指挠了挠眉心,眉心那块皮肤被他挠得发红:“什么朝圣者?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过啊。”
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另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于是决定趁这个机会一起问了。
他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状。
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能感觉到那里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猎尘者技术应该不是前文明流传下来的吧?
现在像是黑执事那种巅峰状态,我知道是那个绿毛蛇搞出来的。但是最原始的版本是谁搞出来的?
应该不是前文明吧,不然前文明也不会完蛋得这么快。”
他说完,盯着主教,等待答案。
这是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像是一个等待故事开场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映着投影的光,亮闪闪的。
他说“绿毛蛇”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忍了很久的笑意,但只露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
“猎尘者技术,便是我一次朝圣之后所获得的遗产。”
主教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某个男主掉进了悬崖,习得绝世神功,然后爬出来报复世界的故事?
很狗血吧?”
丁无痕不耐其烦地点了点头,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都快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了:“废话!我就没见过这个时代这么狗血的故事。
就没有点正经的玩意儿吗?你们这些大佬的人生能不能正常一点?”
“其实是来自于一场交易。”主教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与噤默者的交易。
我获得了神血部分科技,或者说是原型血池,以及配套的可以注入神血的抗虚无稳定微型锚点。
同时进行一次朝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片蓝天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而深邃,像是被拉进了某个久远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有很多他不愿提起的东西,但此刻,他决定把它们翻出来,晾一晾:
“虽然很明显,我的能力、我的躯体的朝圣都并不是多么完美。
我一开始成为朝圣者,妄想复活我的爱人,后来发现我无法复活,于是我便直截了当地放弃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四百年都无法磨灭的痛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沙乐儿的遗言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既然无法救下心爱之人,那便让世间的更多人活下去。
于是我开始一手组建炼金圣堂,靠着所谓的神血科技制造猎尘者。
虽然我并不清楚他们在口中为什么说灰化不同于深渊,更类似于虚无的浸染。
但是我知道,我拥有了能力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了,已经能抗击灰化灾难了。”
主教说完之后,看向全息投影里的丁无痕。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又像是在寻求某种理解。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他说“沙乐儿”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用力,指甲在光滑的表面上几乎要打滑,但他还是按住了。
丁无痕此时呆在那里,一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抵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状。
那姿势保持了大概十秒钟,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努力消化听到的信息。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编得很好,但我听不懂。”他一脸真诚地说。
那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
“名词是一句也没听懂。所以神血是什么东西?
还有所谓的血池又是什么?你能不能用人话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主教很坦诚地承认,那语气就像在说“我不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他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关于后者,我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类似于红色增稠水一样的东西。
如果比喻更形象一点,就像是咳出来的血痰一样,黏糊糊的。
那便是所谓的‘密药’的根本核心之一。
加入灰化核心的部分提取物,与其交合,所产生的便是让人成为猎尘者的炼金药剂。
你们神州都有仿制了,应该能差不多搞出来吧?话说这些你应该知道吧?”
他看向丁无痕,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眉毛微微挑起,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巧了不是?”丁无痕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老子真的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虽然听不懂,但是他大概知道这货是怎么支棱起来的了。
虽然这个故事相当狗血也就是了,而且关于朝圣之类的,他也没什么兴趣。
听起来就不像是自己这种小菜盘能接触的东西。
不过这个“噤默者”还真没仔细打听过,之前听过一两次,忘的差不多了。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准备回头让人查查。
虽然大概率查不出什么,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像是在给这个决定盖个章。
他说“我还真不知道”那五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差点说成“我还真不道”。
但他及时收住了,最后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关于朝圣,其实我也不清楚。”主教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那个点上有道很细的裂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按照那群人的说法,就是照着一条路完完全全地模仿一次动作,就能获得非凡的力量。
这使得我获得了长久的寿命和恐怖的能力。
然后呢,再成为猎尘者,实打实的十二执事级别的战力,再配上隐藏的朝圣力量。
大概率在这个世界下,除了极个别的怪物能跟我拼上一点之外,大部分都会被我一个人单手解决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炫耀。
事实上,对于活了四百年的人来说,这确实只是个事实。
他甚至还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红酒在杯中晃了晃,映出窗外的一小片蓝天。
他抿酒的时候,嘴唇碰到冰凉的杯沿,那点凉意从嘴唇一直传到舌尖,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证明你有多牛x,或者说多么天命所归吗?”
丁无痕又翻了个白眼,他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老子不服”的表情。
“你解释了,但又好像没完全解释啊。我是一点没听懂你到底在说些啥。”
“那倒不是。”主教摇了摇头,重新盘弄起那颗宝石。
宝石在他指间滚动,折射出温暖的光芒,那些光芒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金子。
“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说出来而已。
也许以后你能记住,也许因为我们的文明终将奔赴星空。
像我这种罪人,就在时代的洪流下成为渣子被碾碎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慨,但依旧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语调,只是多多少少带上了些许自嘲。
那自嘲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解脱。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宝石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他的全部过往。
他的手指在宝石上慢慢摩挲,感受着那种光滑温润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说“罪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他的拇指在宝石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指腹能感觉到宝石棱角的锐利,那锐利扎着他的皮肤,不疼,但很清楚。
“我可不敢保证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丁无痕撇了撇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老子才不信这套”。
“说不定老子会被虫子啃得连渣子都不剩。
到时候你记得给我立个碑,上面写‘这货被虫子吃了’就行。”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玩世不恭,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有一瞬间的暗淡。
那暗淡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痞气和不驯。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
他说“这货被虫子吃了”那七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形就散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抹掉了。
“如果是一开始的那种规模,我不会抱有任何的怀疑。”
主教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丁无痕,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投影更近了些。
“但是以如今的规模,你一个人就能杀个七进七出。
可惜你不能在太空中活动,不然你足以把无穷的虫子全部搅成泥。
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你终究会活下去。”
“你什么意思?”
丁无痕感觉有点恶心,瞬间伸出了一个友好的中指。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活像吃了苍蝇,“别给我立flag哈!这种话一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他中指的力度很大,整个手臂都伸直了,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把那个手势戳进主教的眼睛里。
他的表情凶巴巴的,但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那调子破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很快就用更大的声音把那慌乱盖住了。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圣堂的两个继承者吗?”
主教没有理会那根中指,继续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带着一丝认真,那种认真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你这个‘炼金圣堂’是指的炼金圣堂本部,还是其他的那么多大洲?”
丁无痕警惕地问。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那点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像是有根弦绷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要断了。
“肯定是所有的大洲和炼金圣堂。”
主教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目光直视着丁无痕,没有躲闪,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亮得惊人。
“行了,我现在有点好奇了。”
丁无痕原本只是单纯地想贴脸嘲讽两句,随口问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好奇,“有没有我?”
“有。”主教完全没有一丝拖拉,直接开口。
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四溅。
“卧槽?!”丁无痕瞬间蒙了个大逼,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瞪大眼睛看着主教,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放大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这你他妈逗我玩呢?!”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破了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说“我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没有。”主教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我知道,如果我死了的情况下,由你带领,这个文明一定能走上一个很好的发展路线。
你虽然暴躁,虽然喜欢骂人,虽然经常问候别人祖宗,虽然……”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但是你有担当,有能力,有责任,有心性,你演给那些老东西还行,对我还是拉倒吧。
毕竟套个莽夫的壳子,不管怎么说都很好用。
跟贵族不用讲礼仪,跟政治家不用讲权衡,对军队不用讲那么多离谱的规矩,对家族说一不二,对世家充满掌控。
看见道德绑架直接甩对面一个耳光,碰见外交辞令直接甩到一边,复杂条款直接撕了。
政治条例那可是进可攻,退可守,中间立于不败之地。
赢了:不愧是靖祸君,武夫本色,一拳定乾坤
输了:人家是武夫,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输了也正常。
跟人讲理:武夫都讲理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讲理:武夫嘛,急了也正常。
对于你而言无论结果如何,都有理。无论输赢,都不丢面子。
‘我是莽夫’,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压着笑?
你何尝不是一个怪物?所以耍耍别人得了,你还真想耍我?”
他说的时候,每说一个词就停一下,像是在数丁无痕的缺点,数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说“我是莽夫”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慨,也不是欣慰,更像是……放下。
对,就是放下。
“行行行,讨厌这种聪明人,要么看透了不说,要么没看透就装看透,你这种看透了,还说出来是最烦的。
想说你放屁,都是在违背自己的良心,虽然对你说我完全没有这个感觉吧。
所以——你净放屁”丁无痕缓了缓神,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那动作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把脸上的表情都抹平了。
“我肯定是第二继承者对吧?所以第一是谁?”
“不,你才是第一继承者。”
主教平静地说,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如果你没有死的话,我死后,你就会立刻接上来。
你将会成为法理上、名义上的主教。
如果你死了的话,我将会交给我的养女杜兰达尔。”
丁无痕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震撼到他连骂人都忘了。
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老狐狸是不是在耍我?他有什么目的?这他妈是坑吧?
但主教的眼神又不像是在说谎。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可真够……扯淡的。那么代价是什么?总不能让我当上奴隶吧,神州人永不为奴!
包吃包住也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咚”声。
他说“代价是什么”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警惕,那股警惕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
“剧本的执行,星球的剧本即将结束,虚空才刚刚开始。
剧本还很大,未来没有我的戏幕——并不代表没有你,虽然我也不清楚。
不是每个人都如同安德烈.德.洛德——地狱的王子一样,让故事变得荒诞不堪,甚至把自己写作故事,成为墓茔诗人。
洛德……或者是前文明的那个来自于Grand-Guignol,前文明的古语言发音,神州的资料库应该有,你可以查一下。”
主教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留给丁无痕一个背影。
阳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有些孤独。
有些寂寥。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
丁无痕皱起眉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只嗅到猎物的猎犬:“暂且不讨论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上一代文明的老古董恐怕坟头都找不着了,化为正题。
你说的剧本到底是什么?
别跟我说真的,跟我推测的一样,全部围绕着黑执事的弟弟。
你说的那帮交易人员,我打过一波。
有来自于我们这片星球的,也有了来自于外星的,可真是够热闹的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那声音又快又密,像是在敲某种急促的鼓点。
他说“可真是够热闹的”这七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嘲讽之间,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剧本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某个星际文明再度复生,然后抗击深渊于虚无之海,联合整个虚空。”
主教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声音飘渺而空灵,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妈的,说话说全啊!”丁无痕绷不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和主教聊天都想打人。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指节捏得咔咔响,“你说一半留一半算什么?”
“说全不就没意思了吗?”主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他转过身,对着丁无痕眨了眨眼,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又想打他又觉得好笑。
丁无痕咧嘴一笑,直接骂了:“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真的不能说全?”
主教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隔着全息投影。
一个坐在炼金圣堂本部的办公室里,一个站在神州的某处指挥中心。
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足以毁灭文明的虫灾。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宁静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纸的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丁无痕以为主教已经下线了。
久到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主动切断通讯。
但就在这时,主教开口了。
“行了,不逗你玩了。”主教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关于我未来的故事,我已经提前准备好邮箱里了。
记得等我嘎的时候把我邮箱直接破译开来就行。
别想着过来偷,密码很简单,我出生的日期,单发给你了。
如果你死的话,这玩意会自动销毁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那是丁无痕从未见过的表情:“我不打算把这些东西留给我的养女。
那孩子的确是我最好用的工具,但并没有办法否认我是一名不是那么合格的养父。
所以我不想给她留下那么多东西,或者说那么多需要思考的问题。”
丁无痕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主教会说这些。
他看着主教那张永远温和的脸,第一次在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
虽然那感情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那感情像是一缕烟,若有若无,但当你凝神去看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为什么留给我?”他问。这个问题很简单,但答案可能很复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说“为什么留给我”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自己都没听出来那声音里的东西。
“我想恶心恶心你,看看你到底能努力多久才能跟得上我的能力?”
主教笑着回答,那笑容里有一丝戏谑,也有一丝真诚。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上扬,那模样活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主教!你妈炸了!”丁无痕毫不犹豫地回骂。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应。
他甚至还竖起了两根中指,对着投影晃了晃,两只手臂都伸得笔直,那架势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他骂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得整个指挥中心都能听到。
有几个工作人员吓得肩膀缩了一下,但谁都不敢抬头看。
主教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伸手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笑完之后,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
“说正经的,剧本这个东西我是真没有办法给你说全。
一个是我知道很多,但是无法描述;另一个是你知道再多也难以改变。
剧本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你我二人。
言尽于此,再多的话,虽然也没什么影响,但是徒增烦恼罢了。
以你的目前状态,知道一切之后,终究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看向丁无痕,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那关切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那关切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火星,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就是不肯灭。
丁无痕沉默了。他知道主教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但他还是想知道一件事。
“我苛求的真心不多,”他开口,声音很认真。
他的目光直视着主教,没有一丝躲闪,“我就想知道你交易的一个东西是什么?
或者说是你拿什么去交易出来的?”
他看到主教准备开口搪塞过去,于是直接打断:“不要再继续开口搪塞了,我需要听到一句真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主教,瞳孔里映着投影的光,亮得吓人。他说“我需要听到一句真话”这九个字的时候。
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咬肌鼓出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主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四百年的重量。
那叹息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最后消散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行吧行吧,真是忽悠不住你啊。”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眉心那块皮肤被他揉得发红。
“这也就是我愿意托付给你的原因。
你太厉害,太聪明。
要心性有心性,要能力有能力。
如果不是年纪不够的话,哪怕是如今的我,你够年纪之后,大概率也是不遑多让。”
“别转移话题啊,混蛋!”丁无痕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企图。
他伸手指着主教,手指几乎要戳到投影上,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交易很简单。”主教终于正色道。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与那帮人交易获得科技能力。
因为我的目的很简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我需要能力,我需要资金,我需要很多很多。
而他们的需求也很简单——当我坐到这个位子之后,我会尽可能的辅佐他们的剧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原本的剧本上并没有我的死亡。
因为他们觉得我在剧本的末尾,哪怕是整个剧本的结束,仍然有大用。但是我所渴求的是死亡。
我修改了剧本,或者说是在剧本本身没有出现大问题的情况下修改了。
可惜了,没有办法让你看一下什么叫做《疯子与圣女》,我还是挺喜欢那部作品的,虽然多少有失真吧。
现在的我就是奔赴地狱的疯子,不断的向绳索跌落,但又不断的想要爬起。
骆驼也好,狮子也罢,我希望我能跟孩童一样去修改这篇剧本,而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狮子,或者是压迫的骆驼。”
他看向窗外,声音变得遥远。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有些不真实:“按照常理而言,如果按照剧本,是洛德——对,就是黑执事的弟弟,那个名不经传的普通人——他才是真正扛起大旗的人。
但是因为各种意外,他直接与这个宇宙或者说这颗星球断了联系。这是我干扰剧本的结果。
代价嘛,自然没有。
我做的很隐蔽。
我不知道是隐蔽到他们没有发现,还是他们懒得去干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无痕。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丁无痕的投影:“我在剧本中插入我死亡的戏份。
可能不是多么庞大,甚至将是以一名负罪之人的身份死去。
原因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不舍。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那颗宝石,跟紫罗兰一样的颜色,隔着衣料能摸到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我知道剧本的发展。
过了这一劫之后,这颗星球将永远灿烂,真正的永乐,直到宇宙的空寂,也不会影响这个文明继续存在。
让更多的人活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而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完成了爱人所愿。
没有活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了,或者说是没有必要了。
而且我活着,两个死仇的领袖之间绝对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不是神州俗话吗?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所以我把一切留给了你,希望你能带着这个文明走下去。”
丁无痕听完先张口来上一句:“神州可没有那么傻叉的下半句。”
然后沉默了,沉默很久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看着主教那张脸,那张他骂了无数次、恨不得亲手撕碎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沙哑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可他妈甩给了我一个大锅。
奔赴刑场那一日,当阳光照在你身上的时候,记得陪我来喝两杯,再去赴死。”
主教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他的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那笑容像是阳光照在冰面上,把所有的伪装都融化了,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他——
不是主教,不是炼金圣堂的统治者,只是一个活够了的人,一个准备去赴死的人。
一个名叫——查拉特的男人。
一个站在自己的墓茔的人。
既是埋的人,也是被埋的人。
他不是在墓外面站着看,他是躺进墓里写诗的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自己的送葬人。
他是呆在自己坟墓里写诗的人,而此时已经坐进去了,他不再是为活人而歌唱,而是为了亡者而吟诵。
“会的,亲爱的朋友。”
他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人生的本质就是带着荒唐和疑惑中进入坟墓,而我则是带着清明与自由中进入坟墓。
记得如果找到我的尸体的话,帮我埋到我发给你的位置。
找不着的话……给个衣冠冢。算是我这个仇敌最后的恳求了。”
一年。还有一年的时间。然后就是真正的末日,或者真正的救赎。
逐火者之人必将解放。
主教知道,自己的交易就是在剧本的结尾,以自己带来更多的生存。
窗外,阳光正好。一只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那叫声婉转而悠扬,像是在歌颂着什么。
世界依旧在运转,人们依旧在忙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丁无痕的投影还站在那里,他看着窗边的主教,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他恨了半辈子、骂了无数次的人,在阳光下站成了一尊雕像。
通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投影消失了,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像是大海的潮汐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丁无痕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主教站着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操。”他说。
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真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机器的嗡鸣声中。
他的中指举了很久,久到手臂有些发酸,他才慢慢放下。
他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他的重量。
他看着面前的大屏幕,那些数据还在跳动,那些红色的预警还在闪烁,警报声还在响。
他伸手关掉了声音,世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凉得他的牙齿有些发酸。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继续干活。”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继续敲键盘,继续看数据,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问,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丁无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主教站在窗边的样子,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头发,绿宝石般的眼睛。
那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睁开眼,那画面还在。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但这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阳光正好。运输舰还在起落,人群还在流动,世界还在运转。
而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虫群正在涌动,正在繁殖,正在等待着什么。
一年。还有一年的时间。
丁无痕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柄还是温热的,像是还有体温在上面。
他把刀抽出来一点点,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寒气逼人。
然后他把刀插回去,站起身,大步走向指挥台。
“把第七区的避难所进度报告拿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又硬又冲,“还有第三区的猎尘者训练报告,一起拿来。”
“是!”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丁无痕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和主教敲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身侧。
“干活。”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
机器的嗡鸣声重新灌满了整个指挥中心,那些数据还在跳,那些警报还在闪,但丁无痕不再看它们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起起落落的运输舰。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能看到他的口型。
那口型说的是:“等着,老子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的,最起码让我亲手解决你。”
但没有人看到。指挥中心里太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靖祸君大人站在那里,对着窗外说了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丁无痕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和主教刚才的影子一模一样。
通讯虽然断了,但某种东西,才刚刚开始。
属于文明的特洛伊开始了。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篝火边的人 著。本章节 第635章 饮鸩止渴的囚徒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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