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手里的锦囊和虎符都放在桌上,他没再碰。天快亮的时候,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是王萱。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有点肿,但脸色还算平静。
“喝点吧。”她把粥放在桌上,“一晚上没睡,身子扛不住。”
张希安没动。
王萱也没催他,就在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上,把那枚虎符照得发亮。
“清语怎么样了?”张希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哭累了,睡了。”王萱说,“雪梅在守着她。”
张希安点点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萱看着那枚虎符,忽然问:“这东西……以后还能用吗?”
张希安笑了下,笑得很苦。
“陛下给的,当然能用。”他说,“但用之前得想想,用了之后,咱们家还能不能活。”
王萱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虎符是权柄,也是催命符。用对了,是功劳。用错了,或者用得不合皇帝的心意,那就是谋反。
而现在,皇帝手里还攥着他们儿子。
不,不是他们儿子。
是太子。
张希安想起昨晚宋珏说的那些话。六十年富贵,换忠诚和沉默。
他当时答应了。
现在想想,那哪是交易?那是通知。
告诉你,你得这么干。不干,就死。
“希安,”王萱忽然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张希安看向她。
王萱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哭,没有慌,就是很认真地问他,以后怎么办。
张希安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劲儿,忽然松了一点。
至少,他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怎么办?”张希安重复了一遍,伸手拿起那碗粥,粥还温着,他喝了一口,“该吃吃,该喝喝。陛下让咱们富贵,咱们就富贵。让咱们当官,咱们就当官。”
“那兵权呢?”王萱问,“青州军……”
“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张希安打断她,“陛下会有安排。”
王萱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对。”张希安点头,“陛下不会让我再掌兵了。青州军这块肉,我咬得太久,该吐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萱心里一紧。
“那王康和杨二虎他们……”
“我会安排。”张希安说,“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别跟着我倒霉。”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子官家才有的气势。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看向门口。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从前院传过来,拖得老长。
张希安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王萱站起来,脸色变了。
“这么快?”
张希安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走吧,接旨。”
两人走到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年纪不大,但派头很足,身后跟着八个锦衣卫,还有十几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盖着红绸,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太监看见张希安出来,脸上堆起笑。
“张将军,哦不,现在该叫张大人了。”太监上前一步,“咱家姓李,奉陛下旨意,特来宣旨。”
张希安跪下。
王萱在他身后半步,也跪下。
院子里其他下人全都跪了一地。
李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
圣旨很长。
前半段,是册立太子。
“皇侄宋擎,天资聪颖,仁孝纯良,堪承大统。即日起,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张希安跪在地上,听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宋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他儿子。
现在叫宋擎。
是大梁的太子。
和他再没关系。
李太监继续念。
后半段,是封赏。
“张氏志远,教子有方,忠勤可嘉,特授青州府主簿,赐绯鱼袋。张妻王氏,温良淑德,赐五品诰命——”
张希安的父母,一个得了官,一个得了诰命。
再往后,是给他的。
“镇北将军张希安,戍边有功,忠勇可嘉,特擢升为从三品进谏大夫,赐金千两,帛五百匹,玉带一条,京都府邸一座,即日赴京任职——”
李太监念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张希安一眼。
张希安低着头,没动。
“臣,谢陛下隆恩。”他说。
声音很稳。
李太监点点头,合上圣旨。
“张大人,接旨吧。”
张希安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李太监笑着扶他起来。
“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李太监说,“一门荣宠,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是,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那就好。”李太监招手,身后那些小太监捧着托盘上前,“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金帛玉器,都在这里了。张大人清点一下?”
“不必了。”张希安说,“陛下所赐,臣唯有叩谢。”
李太监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
“另外,”李太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兵部的调令,张大人也一并看看吧。”
张希安接过。
文书很薄,就一张纸。
他打开,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清楚:免去张希安镇北将军实职,青州军统领一职,由新任将领、原京畿卫戍副指挥使赵广接掌。即日起生效。
张希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李太监都有点不耐烦了。
“张大人?”李太监叫了一声。
张希安抬起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臣,领命。”他说。
李太监笑了。
“那张大人尽快收拾收拾,三日后启程赴京吧。陛下还在京里等着呢。”
“是。”
李太监又客套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赏赐,还有那些盖着红绸的托盘,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王萱走过来,站在张希安身边。
“进谏大夫……”她低声说,“从三品,好大的官。”
张希安没说话。
他走到那些托盘前,掀开一块红绸。
下面是一排金锭,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又掀开一块。
是玉器,玉佩、玉如意、玉雕,个个晶莹剔透。
再掀开。
是绸缎,锦缎、绫罗、纱绢,五颜六色,堆得像小山。
荣宠。
天大的荣宠。
父母封赏,妻子诰命,自己高官厚禄,金银无数。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皇恩浩荡。
张希安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
笑出声来。
王萱看着他,眼神担忧。
“希安……”
张希安摆摆手,止住笑。
他走到正厅门口,转身,看着满院的赏赐。
“萱儿,”他说,“咱们张家,这回是真富贵了。”
王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是啊,”王萱说,“富贵了。”
张希安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以后,咱们就在京里当官了。”他说,“青州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青州军,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王萱点头。
“嗯。”
“爹娘有了官身,你有了诰命。”张希安继续说,“咱们家,也算光宗耀祖了。”
“嗯。”
“挺好的。”张希安说,“真的挺好的。”
他说着,松开王萱的手,走进正厅。
他在主位上坐下,看着门外那堆赏赐,看了很久。
王萱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张希安开口。
“去把王康和杨二虎叫来。”
王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王康和杨二虎急匆匆赶过来。
两人都是一身戎装,看样子是从军营直接来的。
进了正厅,看见张希安坐在那儿,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希安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将军。”王康上前行礼。
杨二虎也跟着行礼。
张希安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圣旨来了。”张希安开门见山,“我升官了,进谏大夫,从三品。”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凝重了。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升官,还是文官,什么意思,他们大概能猜到。
“另外,”张希安拿出那份兵部文书,放在桌上,“青州军统领,由赵广接任。即日起生效。”
王康抓起文书,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这……”
杨二虎也凑过去看,看完,拳头捏得咯吱响。
“凭什么?!”杨二虎吼了一声,“将军刚打退越国,立了大功,凭什么把兵权收了?!”
“凭陛下是皇帝。”张希安说。
杨二虎噎住了。
张希安看向王康。
“王康,你沉稳,以后在新统领手下,多听,多看,少说话。”张希安说,“赵广是京里来的,背景深,别得罪他。”
王康咬牙。
“将军,那您呢?”
“我三日后赴京上任。”张希安说,“以后青州的事,我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
王康眼睛红了。
“将军,我们跟您走!”
“对!”杨二虎也喊,“咱们一起去京里!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张希安摇头。
“别犯傻。”他说,“你们是武将,根基在青州。去了京里,就是无根之萍,死得更快。”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听我说,”张希安声音很低,但很重,“兵权没了,可以再争。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保住手下的兄弟。别冲动,别给人抓把柄。”
王康看着张希安,忽然跪下。
杨二虎也跟着跪下。
“将军,”王康声音发颤,“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张希安扶他们起来。
“别说这些。”他说,“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康重重点头。
杨二虎抹了把眼睛,没说话。
张希安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了。
两人走后,正厅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外。
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把那堆赏赐照得金光闪闪。
富贵泼天。
可他觉得冷。
从头到脚,都冷。
王萱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门口。
“雪梅在清点赏赐。”她说,“清单列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张希安摇头。
“你看着办吧。”他说,“该入库的入库,该收起来的收起来。”
王萱点头。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清语那边……”王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圣旨的事?”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吧。”他说,“就说,孩子被立为太子了,以后……是国之储君。”
王萱明白他的意思。
告诉李清语,孩子成了太子,是荣耀,也是断绝。
断了她的念想,也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念想。
“好。”王萱说。
她起身要走,张希安叫住她。
“萱儿。”
王萱回头。
张希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辛苦你了。”他说。
王萱笑了下,笑得很淡。
“不辛苦。”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坐到中午。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那枚虎符,放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可他知道,这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青州军换了统领,这虎符,调不动一兵一卒。
它现在就是个摆设。
是个象征。
象征着他曾经拥有过兵权,象征着他曾经是镇北将军。
也象征着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张希安把虎符收起来,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冰凉。
他想,这就是君臣交易。
你交出儿子,交出兵权,换一场富贵。
很公平。
公平得让人想笑。
张希安真的笑了。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出正厅。
门外,黄雪梅正带着下人清点赏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看见他出来,黄雪梅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张希安冲她点点头,没说话,往后院走。
走到李清语的房门外,他停下。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把所有的荣宠、所有的赏赐、所有的热闹,都关在门外。
他坐在书桌后,拿出那份兵部文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窜起来,把那张纸吞没。
烧成灰。
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一团。
张希安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火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结束了。
青州军,结束了。
镇北将军,结束了。
君臣博弈,也结束了。
他现在,只是个进谏大夫。
从三品,听着挺大。
可他知道,在京城那种地方,一个从三品的文官,什么都不是。
更何况,他还是个被皇帝捏着软肋的文官。
以后的路,得一步步挪了。
挪得小心点。
别摔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一片黑。
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想,这就是富贵。
用儿子和兵权换来的富贵。
真他妈的值。
《以捕快之名》— 我是傻呼呼 著。本章节 第646章 明升暗降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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