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张希安盯着桌上那叠纸,看了很久。上下站在对面,也没说话。
那些零碎的线索,像一把散在地上的珠子,看得见,捡不起来。
“先收起来吧。”张希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上下点头,把纸叠好,放在书桌一角。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档案库借来的旧卷宗还堆在那儿,用一块蓝布盖着。他掀开布,把最上面那本林王氏案的卷宗拿下来。
这本卷宗他已经翻过好几遍了。涂改的地方,补录的字迹,那些看着就别扭的地方,他都记在脑子里。
可光记着没用。
他需要证据。能砸死人那种。
张希安把卷宗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一页是当年状纸的抄录副本。字迹工整,内容和他之前在档案库看到的一样。林王氏如何下毒,如何被邻居发现,如何认罪。
张希安盯着这页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住纸页的右下角。
纸页比想象中厚一点。
他皱了皱眉,把纸页拎起来,对着灯光看。
灯光透过纸页,能看到纸的纹理。右下角那里,纹理有点不太一样,像是两层纸粘在了一起。
张希安放下卷宗,从笔筒里抽出裁纸用的小刀。
刀很薄,刀刃闪着冷光。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纸页的右下角。
挑开一点,能看到里面确实还有一层纸。纸的颜色更深,边缘不齐,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去的。
张希安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更轻了。
刀尖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划开,一点点把外层纸剥开。里面的纸露了出来。
是一张更小的纸,折了几折,塞在两层纸中间。
纸是暗黄色的,边缘有破损。上面有字,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张希安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纸不大,比巴掌宽一点。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开头几个字:
“民妇林王氏,状告淮州知府赵德明、乡绅周永福勾结侵吞赈灾银两,害死我夫林大勇……”
张希安眼睛猛地睁大。
他往下看。
字迹越来越模糊,有些地方被暗红色的痕迹盖住了。那痕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来,是血。
血浸透了纸,把很多字都糊掉了。
张希安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知府赵德明与乡绅周永福合谋……以次充好,虚报数目……侵吞银两逾十万……”
“……我夫林大勇,时任押运官……察觉账目有异……暗中查访……收集证据……”
“……九月十七,我夫夜归……遭人截杀于城西巷口……身中七刀……临死前将证据交于我……嘱我上告……”
“……我携证据至府衙……知府赵德明当面撕毁……将我打入大牢……诬我毒杀亲夫……”
“……此状若不能达天听……愿以血为证……林王氏绝笔……”
后面还有几行字,但完全被血糊住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印。也是暗红色的,手指纤细,是个女人的手印。
张希安盯着这张纸,手有点抖。
他抬头看上下。
上下已经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这是……”张希安开口,声音干涩。
“原始诉状。”上下说,声音很平静,“林王氏自己写的。”
“你怎么知道?”
上下伸手,指了指纸上的字迹:“这笔迹,我见过。”
张希安看着他。
“三年前淹死的那个书吏,”上下说,“陈书吏。档案库老吏说,他补录卷宗前,在府衙当过半年杂役,负责抄写文书。我查他下落时,在县衙存底里看过他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张希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书吏。
三年前淹死的那个。
“所以……”张希安慢慢说,“这诉状,是陈书吏抄录的?或者……是他藏的?”
上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赵周势大,此状难出。藏于卷中,待后来者。陈三绝笔。”
陈三。
应该就是陈书吏的名字。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那张血迹斑斑的纸,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手印。
十年了。
这张纸藏在卷宗夹层里,藏了十年。
写这张纸的女人,早就死了。被砍了头。
藏这张纸的书吏,也死了。淹死在河里。
而这张纸上指控的人,前任知府赵德明,早就升官调走了。乡绅周永福,现在还活着,在淮州城里,依然是个人物。
张希安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轻,但很沉。
“上下。”张希安说。
“在。”
“你看看这个。”张希安把纸递过去,“仔细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把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上下接过纸,凑到灯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连起来了。”上下说,“孙大勇为什么搬走——他是押解林王氏的差役,可能知道内情。李四和他老娘为什么病死——李四是作伪证的邻居,被灭口。陈书吏为什么淹死——他藏了这张诉状。吴同知为什么升官——他当年审的案,判的林王氏死刑。”
上下顿了顿。
“还有卷宗涂改,原始笔录遗失,所有证据消失。”他看着张希安,“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侵吞赈灾银两,杀人灭口,诬陷无辜。”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停下。
“三十万两赈灾银,”张希安说,“侵吞十万。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死了多少人?”
上下沉默。
“我查过,”张希安继续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淹了三个县,灾民五万余。朝廷拨银赈灾,但粮不够,药不够,很多人饿死,病死。当时民间有传言,说赈灾银被贪了,但没人敢深究。”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那张诉状。
“现在我知道了,”张希安说,“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
“林大勇,押运官,发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张希安念着上面的字,“然后被杀了。身中七刀。”
他抬头看上下。
“杀他的人,是知府赵德明,还是乡绅周永福?”
“不重要。”上下说,“反正是一伙的。”
张希安点头。
对,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死了。证据被撕了。告状的女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
一条命,又一条命。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
张希安把诉状小心折好,放回桌上。
“上下。”他说。
“嗯。”
“你刚才说,这笔迹是陈书吏的。”张希安问,“你能确定吗?”
“能。”上下说,“我看过他的字,不会错。”
“那这张诉状,就是陈书吏藏进去的。”张希安说,“他在府衙当杂役,有机会接触到卷宗。他把林王氏的原始诉状藏进抄录副本的夹层里,然后留下那句话——‘待后来者’。”
上下点头。
“后来者,”张希安重复了一遍,“他等的是谁?”
“不知道。”上下说,“可能是任何一个来查案的人。”
“但他等到了。”张希安说,“等到了我们。”
他看着那张折好的诉状。
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
说是喝多了酒,失足落水。
现在想来,恐怕不是意外。
他藏了这张诉状,可能被人发现了。或者,他试图用这张诉状做点什么,被人灭口了。
张希安闭了闭眼。
又一条命。
“现在怎么办?”上下问。
张希安睁开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天还没亮。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张希安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上下,你马上去办件事。”张希安说,“去府衙大牢,查一下现在关着的人里,有没有当年涉案的、还活着的人。不要惊动狱卒,暗中查。”
上下点头:“明白。”
“还有,”张希安说,“查一下周永福现在住哪儿,家里有多少人,平时常去什么地方。”
“要动手?”
“不。”张希安摇头,“先摸清楚。这张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周永福还在淮州,他是关键。”
上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小心点。”张希安说,“周知府那边肯定盯着我们。你出去,可能会被人跟。”
上下看了他一眼。
“跟得上,算他们本事。”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张诉状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能想象出当年写这张纸的情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躲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发抖的手写下这些字。写一句,哭一句。血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咬破了手指,也可能是……别的。
然后她带着这张纸,去府衙告状。
知府当面撕了纸,把她打入大牢。
诬她毒杀亲夫。
判斩立决。
张希安放下诉状,手撑着额头。
书房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咚,咚,咚。
很重。
他知道,从看到这张诉状的那一刻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之前是查案,是找线索,是试探。
现在,是亮刀。
这张诉状就是刀。一把沾着血的刀。
他要拿着这把刀,去砍一堵墙。一堵用银子、用人命、用十年时间垒起来的墙。
能砍开吗?
不知道。
但不砍,不行。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最底层的木匣子。
虎符还在里面。
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拿起虎符,握在手里。
凉的。
一直凉到心里。
陛下给他这把刀,让他砍人。
现在,他要砍了。
张希安把虎符放回去,锁好匣子。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铺开纸,磨墨。
他要写一份提审文书。
天一亮,就去府衙大牢提人。
诉状上提到的人,还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少。
墨磨好了。
张希安蘸了墨,在纸上写:
“巡检使张希安,奉旨查案。今获关键证物,需提审在押人犯。以下人等,即刻押解至驿馆候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写下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都是这三天里,上下查到的、还活着的人。
当年作伪证的邻居的亲戚,参与押解的差役的同乡,还有几个可能知道内情的衙门旧吏。
不多,七八个。
但够了。
张希安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
然后他折好文书,放进怀里。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风小了,但更冷了。
张希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今天会是个晴天。
阳光会照进淮州城,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来往的行人脸上。
没人知道,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有一个女人死在这里,有一个男人死在这里,还有一个书吏死在这里。
死得无声无息。
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张希安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诉状。
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纸很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
有点凉。
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那些死了十年的人,那些被忘了十年的事。
总有一天,会被想起来。
被晒在太阳底下。
门被推开。
上下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查到了。”上下说,“大牢里关着三个人,都是当年案子的边缘人物。一个是被李四收买作伪证的闲汉,一个是帮孙大勇搬过家的车夫,还有一个是当年在府衙当差的杂役,认识陈书吏。”
张希安点头。
“周永福呢?”
“住在城东的周府,三进的大院子,家里有护院二十多人。”上下说,“他今年五十六岁,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但每天下午,都会去城里的茶楼听戏。”
“茶楼叫什么?”
“悦来茶楼。”上下说,“他包了二楼的雅间,常年留着。”
张希安记下了。
“还有,”上下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驿馆外面多了几个人。在街角蹲着,盯着大门。”
“周知府的人?”
“应该是。”上下说,“要处理吗?”
张希安摇头。
“让他们盯着。”他说,“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今天要干什么。”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提审文书,递给上下。
“你去府衙大牢,把这文书交给典狱官。”张希安说,“告诉他,人我要提走,带到驿馆来。他要是敢拦——”
张希安停了一下。
“你就说,巡检使奉旨查案,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上下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希安说,“天亮了,该干活了。”
上下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张希安。”
张希安看着他。
“这把刀,”上下说,“要砍,就砍狠点。”
张希安笑了。
笑得很冷。
“我知道。”他说。
上下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声。
一声,又一声。
天亮了。
《以捕快之名》— 我是傻呼呼 著。本章节 第651章 一纸诉状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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