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七宝旧宅的每一个人都在数。
赵铁锤把那把砍缺了口的刀磨了又磨,磨到刃口薄得像纸,对着阳光看,亮得刺眼。
他把刀举起来,在空中劈了一下,刀锋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药汤,看着他磨刀,看着他试刀,看着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药汤递过去。赵铁锤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可她笑了。
溥昕每天清晨都站在桂花树下练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劈、砍、刺、撩。
一遍一遍地重复,劈到手臂发酸,砍到虎口发麻,刺到肩胛骨像火烧。
婉容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在晨光里挥刀,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干了。
她端了一碗水走过去,溥昕停下来,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浇在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混着汗,流过脸颊,滴在刀上。
“容姐姐,七天后,如果我回不来——”
婉容打断她。“你回得来。”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倔强的脸,没有再说。她把刀插回鞘里,走进屋里。婉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
文强每天去贸易行,可心思不在账本上。他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数字对不上,一遍一遍地重算。李真儿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文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文强,你在怕什么?”
文强沉默了一会儿。“怕回不来。”
李真儿在他对面坐下,把算盘从他面前移开。“那你别去。”
文强摇了摇头。“不去不行。”
李真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去,我等你。”
文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没松。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把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
七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七宝旧宅的灯全亮了。
赵铁锤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馄饨,每个人都吃了两碗。
小野寺樱没有吃,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赵铁锤把碗一个一个端出去。
她看着他弯腰、起身、弯腰、起身,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腰间那把磨了七天的刀。她把眼泪咽了回去。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后别着刀。婉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她的手很轻,指尖微凉。张宗兴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回来。”
婉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小心”,说了太多次了。她只是看着他,把他的脸刻在心里。万一回不来,她还能记得。
七个人,两辆车。老北风开一辆,文强开一辆。车子往虹口开,天边才刚露白。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没有人说话。
张宗兴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他想起婉容的眼睛,想起她说“等我回来”。他没有说“好”,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说了。
虹口公园到了。天亮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一片青白。公园里很静,没有晨练的人,没有遛鸟的老头,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黑岩胜站在公园中央的空地上。他穿着一件黑色和服,腰系得很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他身后站着五个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手里提着刀。他看见张宗兴,点了点头。张宗兴也点了点头。不需要说话,刀会说话。
黑岩胜把刀拔出来。刀很长,很窄,刀背上刻着一朵樱花。他把刀举起来,晨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张宗兴,今天这里只会有一方站着走出去。”
张宗兴也拔出了刀。“那就是我。”
黑岩胜动了。他的刀从高处劈下来,带着风声。张宗兴举刀架住,当的一声,火星迸出来。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刀锋卡在一起,吱吱响。黑岩胜的力气大,张宗兴被压得往下蹲,可他咬着牙,没有退。
赵铁锤迎上了黑岩胜身后的人,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人连连后退。李婉宁的剑出了鞘,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第二个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老北风一个人挡住了两个,刀法没有章法,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招,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文强和阿力背靠背,挡住了一个。
阿力用铁棍格开刀,文强从侧面捅进去,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阿力身上。
溥昕没有动。她看着黑岩胜,黑岩胜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动。
“你就是溥昕?”黑岩胜问。
溥昕没有说话。她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黑岩胜笑了。“山田和藤田都败在你手里。今天,我来替她们讨回来。”
他撇下张宗兴,扑向溥昕。刀从高处劈下来,溥昕侧身让过,刀横着扫出去,砍在黑岩胜的刀上。当的一声,两个人各退了一步。黑岩胜站稳了,看着溥昕。“有点意思。”
他又扑上来,刀更快了。一刀接一刀,像暴风雨。溥昕的刀也不慢,每一刀都架住了。刀和刀撞在一起,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黑岩胜打了二十几招,没有占到便宜。他退后一步,看着溥昕。
“你比他们说的强。”
溥昕看着他。“你比我想的弱。”
黑岩胜的脸色变了。他吼了一声,刀劈向溥昕的脑袋。溥昕举刀架住,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刀锋卡在一起。黑岩胜的刀压下来,溥昕的膝盖弯了,可她咬着牙,没有退。
张宗兴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黑岩胜的胳膊上。刀锋划过皮肉,血喷出来。黑岩胜惨叫一声,刀掉了。他捂着胳膊,往后退。溥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晨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你输了。”溥昕说。
黑岩胜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坚定的脸,没有说话。溥昕收起刀,转过身,走到张宗兴身边。
“走。”
张宗兴看着她,点了点头。赵铁锤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别回腰后。
李婉宁把剑插回鞘里。老北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
文强扶着阿力,阿力胳膊上又中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溥昕走在最后面,走到公园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黑岩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上海不是东北。中国人,不会跪。”
她走了。黑岩胜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地上躺着三个人,死了两个,昏了一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砍伤的胳膊。刀口很深,骨头露出来了。他把刀捡起来,插回鞘里,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车子往回开。溥昕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刀还握着,没有松开。赵铁锤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北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车子镀上一层金色。
回到七宝,婉容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溥昕从车上下来,看见她浑身是血,不是她的。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伤了没有?”
溥昕摇了摇头。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没有追问。她拉着溥昕走进屋里,翻出药箱,给她检查。溥昕身上没有新伤,只有腰上那道旧伤,纱布还白着,没有渗血。婉容松了一口气,把药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婉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水停了,才转身离开。
文强坐在偏屋里,李真儿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可她还是缠了很多圈纱布,缠得厚厚的,像一只白色的粽子。
文强看着她的手在纱布上绕来绕去,看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疼吗?”她问。
文强摇了摇头。李真儿把纱布系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文强,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文强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的脸很凉,他擦着,慢慢暖了。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盆白菊上。花谢了,叶子也黄了,可还撑着。风一吹,落了几片,飘在青石板上,像几只疲倦的蝴蝶。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太阳。婉容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黑岩胜还会来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了。”
婉容看着他。张宗兴说:“他没有脸再来了。”
婉容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570章 虹口·决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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