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军火库爆炸后的第三天,松本隆在虹口那栋灰色小楼里召见了四个人。
两个穿军装,两个穿西装。
军装的是关东军派来的爆破专家,西装的是汪伪特工总部的人。
四个人围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被涂黑又擦干净的上海地图。
松本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指敲着窗台,一下一下,慢得像钟摆。
“张宗兴炸了军火库,我们不能不还手。不还手,上海滩的人会以为我们怕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四个人,
“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炸掉大通贸易行。第二,绑架那个韩国女人。第三,在七宝放一把火。三件事,同一夜。让他顾此失彼。”
四个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松本隆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张宗兴说的那句话——
“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杀到你不敢来。”他不敢来吗?他敢。他是不敢正面来。可他会从背后捅刀子。
杜月笙的人截获了这条消息。老北风把电文送到七宝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晾萝卜干。小野寺樱踮着脚,把萝卜条一串一串挂上竹竿,赵铁锤在下面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递给婉容。婉容看完,没有说话。她把电文折好,塞进袖子里。
“三件事。同一夜。”张宗兴站在桂花树下,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刀柄上的布条是新缠的,还干净,他拆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贸易行,李真儿,七宝。三选一。”
赵铁锤把萝卜条挂完,转过身。“我去贸易行。”
溥昕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我去七宝。”
文强从偏屋出来,站在门口。“李真儿那里,我去。”
张宗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不是三选一。是三件事都要办成,三件事都不能出错。”他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铁锤,文强,阿力,去贸易行。溥昕,婉宁,去七宝。老北风,跟我去守李真儿。”
婉容看着他。“李真儿那边,你一个人?”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还有她。”
他看着偏屋。李真儿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安静的眼睛。她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她逼近。
那天夜里,大通贸易行的灯还亮着。文强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阿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铁棍,眼睛盯着街上的动静。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不跳。街上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止一个人。阿力站起来,把铁棍攥紧了。文强把算盘放下,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摸到了刀。门被踹开了,几个人冲进来,手里握着短刀。
阿力迎上去,铁棍横扫,砸在最前面那个人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文强从柜台后面翻出来,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肚子,拔出来,血喷在账本上。第三个人的刀砍向他后背,阿力从侧面扑过来,铁棍抡在那人脑袋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炸开。那人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赵铁锤从后门进来,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快,一刀接一刀,砍得剩下的人连连后退。退到门口,退不动了。赵铁锤的刀架在最后一个人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那人嘴唇在抖,说不出话。赵铁锤的刀往前推了一寸,血从脖子上流下来。
“松本隆。”那人的声音像蚊子叫。赵铁锤把刀收起来,一脚把他踹出门外。“滚。告诉松本隆,贸易行不是他想炸就能炸的。”
七宝那边,溥昕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刀。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墙边。两个人都没有动。夜色很沉,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脚步声从墙头传来,溥昕抬起头,看见几个黑影翻过墙,落在院子里。她动了。
刀从鞘里滑出来,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地上。那人惨叫,刀掉了。溥昕没有停,刀横着扫出去,砍在第二个人肩膀上。骨头断了,那人跪下去。
第三个人的刀刺向她后背,李婉宁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穿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刀掉了。李婉宁把剑拔出来,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溥昕看着剩下的几个人。他们站在那里,握着刀,不敢上前。“回去告诉松本隆。七宝不是他想烧就能烧的。”
那些人转身就跑,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溥昕把刀在树叶上擦干净,插回鞘里。李婉宁把剑在墙上蹭了蹭,抱回怀里。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已经有两片叶子了。
绿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抖着。
张宗兴蹲在李真儿住的那栋公寓楼下,手里攥着刀。老北风蹲在他旁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空荡荡的街上。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四个人,清一色黑色西装,手插在袖子里。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户。李真儿的窗户亮着灯,人影映在窗纸上。
张宗兴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那四个人看见他,愣住了。
他们认识这张脸。张宗兴。杀丁默村,砍藤田刚,废黑岩胜。上海滩没有人不认识。
“回去告诉松本隆。这个女人的命,我保了。”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一个人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宗兴,松本先生说,你会后悔的。”
张宗兴看着他。“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那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里。张宗兴把刀别回腰后,转过身,看着李真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影还映在窗纸上。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写信,也许在等文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出事。
她出事了,文强就废了。文强废了,阿力就疯了。阿力疯了,七宝就少了一个人。七宝不能少人。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文强回到七宝的时候,天快亮了。李真儿站在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他走过来,看见他浑身是血,不是他的。她走过去,把粥放在石桌上,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她摸着,慢慢暖了。
“伤了没有?”
文强摇了摇头。李真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没有追问。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偏屋。她把门关上,让他坐下,翻出药箱,给他检查。
他身上没有新伤,只有胳膊上那道旧伤,纱布还白着,没有渗血。她松了一口气,把药箱合上。然后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文强,我怕。”
文强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不怕。我在。”
李真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太阳快出来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凉凉的,像喝了一口井水。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黄的,湿湿的。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松本隆会罢手吗?”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会。”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不会。他不会罢手,他们也不会停手。这是一盘棋,下不完。可她不后悔。因为她在。他在。他们都在。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点着了。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接过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赵铁锤把烟拿回来,掐灭了。“不会抽就别抽。”小野寺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天亮了,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杀不了张宗兴,恨自己炸不了贸易行,恨自己绑不了那个女人。
他恨自己没用。可他不会认输。他是少将,是关东军的刀,是陆军本部的剑。他不能输。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又划掉了。
他写了划,划了写,纸破了,墨水洇开,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不想输。可他不知道怎么赢。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582章 暗流·棋未终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015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