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千代住在虹口一栋公寓的四楼。
走廊很窄,灯管坏了一半,
张宗兴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樱井千代穿着一件黑色睡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
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海浪,浪花翻卷,船在浪里颠簸。
张宗兴在沙发上坐下,樱井千代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睡袍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
她没有拢,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在灯光下散成一片青灰。
“名单不在佐藤健二手里。”张宗兴开口。樱井千代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我知道。”他看着她。“你一直在利用我们。”
她把烟叼在嘴里,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信封很厚,边角磨毛了。张宗兴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住址、联络方式。他看了几页,折好,塞进怀里。
“你要什么?”
樱井千代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睡袍系得很松,腰身勒出一道弧线。
“佐藤健二的命。”她转过身。“名单给你。他留给我。”
张宗兴看着她。“你杀不了他。”
樱井千代笑了,笑容很淡,像浮世绘里那朵浪花。
“杀得了杀不了,是我的事。你只要答应,不拦着。”
张宗兴站起来。“不拦。”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妹妹的事,我查过了。她在东京很好,没有被关,没有被审。她在陆军本部做译电员,自己愿意去的。”
樱井千代的手攥紧了睡袍带子。她没说话。张宗兴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那根坏了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七宝,他把名单交给苏婉清。苏婉清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二十页停下来,又翻回去,重看了三遍。“这份名单,够把华东的日伪特务网连根拔了。”她把名单锁进抽屉。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布条又脏了,拆下来换新的。
“名单拿到了。佐藤健二还活着。”张宗兴站在院子里,对着那盆红梅。
花苞裂开了,萼片撑开,深红的花瓣露出来,再过一两天就要开了。
溥昕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盆红梅。“张先生,樱井千代杀不了佐藤健二。”
张宗兴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花苞朝着阳光的方向。“她杀不杀得了他,是她的事。我们不拦着,也不帮。”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她杀了佐藤健二,名单的事就了了。他不死,她会再来。”
张宗兴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苞。萼片硬硬的,花瓣在里面蓄着力。“再来再来。欠的债还不清,慢慢还。”
婉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张宗兴,他接过来,没喝。汤凉了,她端走换热的。
夜里,苏婉清坐在桌前,把名单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写在纸张边缘,用铅笔,字迹很淡——“佐藤健二手中有备份,藏于虹口寓所”。她把纸凑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站起来,走到张宗兴房间。
张宗兴靠在床头,婉容已经睡了,呼吸很匀。他没有睡,睁着眼睛。
“名单最后一页有行字。”苏婉清把纸递过去。“佐藤健二手上有备份。藏在家里。”
张宗兴接过纸,看了一遍,递回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字写得太淡,前几遍没注意。”
张宗兴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樱井千代知道吗?”
苏婉清把纸折好。“不知道。她给的名单,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这行字。”
张宗兴闭上眼睛。“明天去找。找到了,烧了。”
苏婉清转过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长长的一道。
天亮之前,赵铁锤和溥昕又去了虹口。佐藤健二的寓所已经空了。人去楼空,保险柜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上那幅山水画歪了,画后面的墙皮被撬掉一块,露出里面的砖。
溥昕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张纸片。
纸片烧了一半,边缘焦黑。上面只剩两个字——“上海”。她把纸片揣进兜里。
赵铁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跑了。”
溥昕站起来。“跑不远。名单还在他手里。”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翻过墙,消失在巷子里。身后那栋小楼,灯还亮着。灯是佐藤健二故意留的。他要让人以为他还在。
佐藤健二确实没跑远。他住在法租界一家旅馆里,用的是假名,护照是葡萄牙的。每天不出门,三餐叫客房服务。他等着,等风声过去,等名单脱手。
买主已经找好了——重庆那边的人,出价不低。他要把名单卖两次。一次卖给张宗兴,一次卖给重庆。两边收钱,两边不得罪。可他没想到,名单上那行小字被人发现了,更没想到,樱井千代已经在旅馆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两天。
她每天上午来,下午走。不进去,不打听,只是坐着,看着旅馆大门。
第三天傍晚,佐藤健二出来了。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樱井千代从咖啡馆出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佐藤健二看见她,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电线杆上。
“樱井小姐……”
樱井千代看着他。“名单在哪里?”
佐藤健二把皮箱攥紧了。“在我手里。你要的话,价钱好商量。”
樱井千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刃很窄。她没有说话,把刀捅进他的肚子。
佐藤健二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她。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西装上。樱井千代把刀拔出来,退后一步。佐藤健二靠着电线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皮箱掉在脚边,摔开了,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把文件捡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到那份名单,折好,塞进大衣口袋。佐藤健二还睁着眼睛,她没再看,转过身,走进巷子。身后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她没回头。
张宗兴在七宝收到消息的时候,红梅开了。那三颗花苞全开了,深红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里像三团火。婉容蹲在花盆前,看着那三朵花。
溥昕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刀。
“佐藤健二死了。”赵铁锤从外面进来,站在院子里。“樱井千代捅的。三刀。当场就死了。”
张宗兴蹲下来,把那盆红梅搬到屋檐下。“名单呢?”
赵铁锤掏出烟,点了一根。“在她手里。重庆那边也有人在找她。出价很高。”
张宗兴站起来。“她不会卖的。”
溥昕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张宗兴走进屋里。“她不是为了钱。”
樱井千代确实不是为了钱。她把名单锁进保险柜,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然后去浴室洗了手。手上没有血,她洗了好几遍,用肥皂,用热水,搓得皮肤发红。洗完擦干,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她把睡袍脱了,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小腹平坦,腰很细,锁骨下面有一颗痣。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颗痣。
她把手放下来,穿上睡袍,系好带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
对面是一堵墙,墙上爬满枯藤。她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张宗兴说得对。她不是为了钱。她是为了妹妹。可妹妹在东京很好,自己愿意去的。她查过了,也问过了。妹妹在电话里说,姐姐,你别管我的事。
她说,你是我的妹妹。妹妹说,我是大人的。她挂了电话,没再打。现在佐藤健二死了。
妹妹回不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窗户关上,窗帘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天亮的时候,她去了七宝。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旧木门。春联还在,“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边角翘起来。她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也没有翻墙。转过身,走了。
赵铁锤从门缝里看见她走了,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给红梅浇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土里,很快就渗下去了。
“还会来的。”
溥昕蹲在屋檐下,把刀从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婉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溥昕。
那盆白菊的新苗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红梅开了,白菊在长。
一个在春天开,一个在秋天开。开在各自的季节里,谁也不用羡慕谁。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600章 交易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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