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西安城南那家小旅馆的灯全灭了。
李婉宁没有睡。她坐在床边,剑横在膝盖上,手一下一下摸着剑鞘。
林疏影躺在被窝里,呼吸很匀,睡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溥昕的,她认得。
门推开一条缝,溥昕闪进来,蹲在窗根底下,把刀放在腿边。
“楼下那个人又来了。在街对面,站着,没动。”
李婉宁把剑竖起来,拄在地上,下巴搁在剑柄上。“几个人?”
“看见一个。暗处可能还有。”
李婉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指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街对面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靠着电线杆,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他在等人。”李婉宁转过身,“等援兵。”
溥昕把刀抽出来,放在地上。她解开旗袍领口的扣子,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不是故意,是热。房间里生了炉子,煤火烧得太旺,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婉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领口也解了两颗。
“婉宁姐,你妹妹长得真好看。”溥昕靠在墙上,把刀横在肚子上。
李婉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林疏影。月光照在妹妹脸上,她伸出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像我妈。我妈也好看。”
溥昕没接话。她把刀立起来,靠在肩膀上,闭着眼睛。
楼下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石子落地的声音。啪嗒,很轻,从后院传来。李婉宁站起来,把剑握在手里。溥昕睁开眼睛,握住刀柄,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两个人对视一眼,溥昕往门口走,李婉宁往窗户走。
后院翻进来两个人。穿黑色短褂,黑布蒙着脸,手里提着短刀。溥昕从走廊绕到后楼梯,推开楼梯间的门,那两个人正好上了楼梯。在窄得只能容一人的楼道上打头一个看见溥昕,刀举起来,溥昕的刀已经捅进他肚子。
刀尖从肋骨下面斜着进去,往上一挑。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挡住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把他推开,溥昕的刀已经抽回来了,横着扫出去,刀背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倒下去,从楼梯上往下滚,骨碌骨碌,滚到拐角处停了。溥昕蹲下来,把刀在那人衣服上擦干净。
楼下的炉子烧着,煤块炸了一下,叫了两声。李婉宁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个人。他还站着,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她推开窗户,从二楼跳下去。
落地没声音,那个人看见她,转身就跑。她追上去,剑没出鞘,用剑鞘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有一颗痣。李婉宁把他翻过来,剑鞘抵在他喉咙上。
“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不……不知道。有人给钱,让我们来盯梢。说今晚会有大主顾来。”
“什么样的人?”
“没看见脸。穿黑衣服,戴手套,手很白。”
李婉宁松开他,站起来。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去告诉那个人。他盯的人,他惹不起。”
她走了。那人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爬起来,捡起帽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李婉宁从窗户翻进去,溥昕已经把楼梯间那两个人拖到后院,用破草席盖住了。林疏影还在睡,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
李婉宁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溥昕靠在门框上,把刀插回鞘里。旗袍领口还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被月光照得发亮。她伸手拢了拢领口,扣子系不上,扣眼太小,手指粗,系了半天才扣上。
“婉宁姐,你手真稳。”
李婉宁看着她。“杀人杀多了,手就稳。”
溥昕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她走过来,在李婉宁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睡着的林疏影。她的呼吸很匀,鼻翼轻轻翕动着。
“明天把她送走。”李婉宁说。
溥昕点了点头。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吹进来,煤炉里的火跳了一下。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响。溥昕站起来,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李婉宁,一碗自己端着。水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李婉宁没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低下头,看着林疏影。睡梦里的大姑娘翻身,把被子蹬了,腿又露出来。李婉宁给她盖好,这次把被角塞进褥子底下。
溥昕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刃口上有缺口,是刚才刺进去的时候磕在骨头上的。她用手指摸了摸缺口,划破了皮,渗出一滴血。她把血擦在旗袍下摆上。
“婉宁姐,你的剑有缺口吗?”
李婉宁把剑拔出来。剑刃光滑,没有缺口。溥昕看了一眼,把刀插回去。
“你的剑比我的刀好。”
李婉宁把剑插回鞘里。“不是剑好,是使剑的人少用蛮力。”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茧子,虎口处最厚,是握刀握的。她把手翻过来,手背很白,指节分明。李婉宁的手也是这样,白,瘦,骨节分明。
“婉宁姐,你说,你妹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李婉宁想了想。“老实人。不打仗的人。会做饭的人。”
溥昕笑了。“会做饭的人?这算什么条件。”
李婉宁也笑了。“会做饭,就不会让她饿着。”
溥昕把刀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床硬,枕头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李婉宁吹灭灯,房间里暗了。月光还是那道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窄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夜深了。楼下街对面那个人没有再来。后院那两具尸体还盖着破草席,风把草席吹开一角,露出一只手。手很白,指甲缝里有黑泥。没有人来收尸,也没有人来问。
天快亮的时候,林疏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姐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剑,眼睛看着她。
“姐,你一晚没睡?”
李婉宁把手放在她头上。“睡不着。”
林疏影坐起来,披上棉袄。溥昕也醒了,从枕头底下抽出刀,别在腰后。
“姐,今天去办事处?”
李婉宁站起来。“去。把文件交了,你就回延安。”
林疏影点了点头。她下床,穿鞋,梳头。头发剪短了,不用扎,用手拢了拢就行。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姐,西安的早晨真冷。”
李婉宁站在她身后,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织的,很厚。林疏影低下头,闻了闻。有姐姐身上皂角的气味。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爪子。溥昕走在前面,李婉宁走在后面,林疏影在中间。拐了两个弯,进了大路。街上人多了,卖豆浆的、卖油条的、拉黄包车的,各忙各的。
八路军办事处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军装的哨兵。林疏影走进去,李婉宁和溥昕站在门口等。过了一会儿,林疏影出来,布包空了。
“交完了?”
林疏影点了点头。李婉宁拉着她的手,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溥昕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大衣,戴皮手套,手很白。他抬起头,帽子底下那张脸,周鸿昌。
李婉宁把剑从鞘里拔出来。溥昕也拔出了刀。周鸿昌却没有动,他看着李婉宁,又看着林疏影。
“李小姐,你妹妹真像你。”
李婉宁的剑尖指着他的喉咙。“你来做什么?”
周鸿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李婉宁没接。他把纸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有人让我带话。林疏影的命,值一个人。”他转过身,走了。“张宗兴的人头。三个月。过期不候。”
李婉宁把剑放下来。溥昕蹲下,捡起那张纸。纸上没有字,画着一把刀。刀从喉咙上横着划过去,血溅出来。溥昕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林疏影站在后面,脸白了。李婉宁转过身,看着她。
“回延安。今天就走。”
林疏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婉宁把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妹妹的体温。她看着妹妹的眼睛。
“听话。”
林疏影点了点头。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603章 长夜·刀与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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