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没有死。
刀捅进去,偏了一寸,擦着肝脏过去。
手术做了四个钟头,输了两回血,人救回来了。消息传到七宝的时候,天刚亮,阿荣站在院子里,棉袄领子上沾着露水,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文递给张宗兴。
电文是从南京转发过来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沈墨白重伤,未死。周鸿昌溺亡,尸体已捞起。”
张宗兴把电文凑到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那些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周鸿昌死了。”张宗兴站起来。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去找沈墨白,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溥昕从屋里出来,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那把婉容还给她的短刀。她把刀放在石桌上,刀鞘上沾了水,是昨晚下雨淋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腰后。
“容姐姐呢?”
张宗兴没回答。婉容站在里屋窗前,看着窗外那盆白菊。叶子绿得发亮,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她听见溥昕问她,没有转身。
溥昕走进里屋,站在她身后。“容姐姐,周鸿昌死了。”
婉容转过身。“我知道。”她看着溥昕的眼睛。“他去找沈墨白,是他自己选的。他儿子死了,他活着没意思。”
溥昕低下头。“我答应过,去给他儿子扫墓。”
婉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我陪你。”
溥昕抬起头,看着婉容。婉容笑了,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晨光。
南京那边,沈墨白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有血色。他的手下站在走廊里,抽烟,不说话。一个穿军装的人从电梯里出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的手下把烟掐了。“没有。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穿军装的人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沈墨白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床头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声音很轻,像屋檐滴水。穿军装的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沈墨白的手下在走廊里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有人从楼下上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查到了。捅沈先生的人叫周鸿昌,上海来的。已经死了,跳了河。”
“谁指使的?”
“还没查出来。周鸿昌的儿子以前死在牢里,他以为是沈先生下的手。”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响。
周鸿昌的尸体停在南京下关码头的停尸房里。无人认领。他身上没有钱,没有证件,只有那个布包着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被水泡花了,年轻人的笑脸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溥昕到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她一个人,没有带刀。刀放在七宝,枕头底下。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扎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有香烛、纸钱,还有一包桂花糕。她先去了停尸房。
管理员掀开白布,周鸿昌的脸露出来。肿了,发青,嘴唇翻开,露出牙龈。溥昕看了一眼,把布盖上。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领了尸体,送到火葬场。
火化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看着烟囱里的烟往上飘。烟是黑的,浓得很,风一吹,散了。她一直站到烟囱不冒烟了,才走进去,把骨灰装进一个瓷罐里。瓷罐是白的,没有花纹,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周鸿昌的名字。
溥昕抱着瓷罐,坐火车去苏州。
苏州城外那座坟,在一片乱葬岗子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草。溥昕蹲下来,把草拔了,用手把土堆上的土拍了拍。她把香烛点着,插在土堆前面,把纸钱烧了,把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纸灰旁边。
“周先生,你儿子叫周明远。我记住了。”她站起来,把瓷罐放在旁边。“你和你儿子埋在一起。有个伴。”
她站在坟前,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纸灰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回到七宝,天已经黑了。婉容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溥昕走进去,把瓷罐的事说了。婉容把汤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汤是咸的,苦的,她咽下去了。
“容姐姐,周鸿昌的儿子不是沈墨白杀的。”
婉容看着她。
“是日本人。押送的人收了日本人的钱。沈墨白只是没拦着。”溥昕把碗放下。“周鸿昌恨错了人。”
婉容握住她的手。“他需要恨一个人。恨日本人,他报不了仇。恨沈墨白,他还能拼一把。他不是不知道真相。”
溥昕低下头,看着婉容的手。婉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
婉容点了点头。“他恨的是自己。可他不能杀自己。杀了自己,谁替他记着儿子?”
溥昕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了,走进屋里。刀还放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插回去。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盆白菊上。叶子绿得发亮。
张宗兴在屋里坐了很久,婉容睡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宗兴,沈墨白会报复吗?”
张宗兴把手收回来。“会。”
婉容转过身,面朝他。“冲着你来?”
张宗兴看着天花板。“冲着我。也冲着七宝。”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张宗兴把灯吹灭了。
天亮之前,巷子里有人走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猫一样。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小野寺樱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有人来了。”
赵铁锤没回头。“进去。把门关好。”
小野寺樱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赵铁锤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白得像一条蜈蚣。墙头上翻进来三个人,都穿黑衣服,蒙面,手里提着短刀。
赵铁锤迎上去。第一个人的刀劈下来,他侧身让过,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炸开。那人惨叫,刀掉了。赵铁锤的刀捅进他肚子,拔出来,血喷在地上。
第二个人扑向溥昕的屋子。溥昕从窗户翻出来,刀在半空中出鞘,砍在那人肩膀上。骨头断了,那人跪下去,溥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唇在抖,没说话。溥昕把刀往前推了一寸,血从脖子上流下来。“沈……沈先生……”
溥昕把刀收起来,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往后倒,翻过墙头,摔在巷子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第三个人没敢动手,站在墙根,手里攥着刀,手在抖。
李婉宁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剑没出鞘,用剑鞘点在他喉咙上。那人往后缩,缩到墙根,缩不动了。
“滚。”
那人转身就跑,翻过墙头,没了影。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死了。地上还有一摊血,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赵铁锤蹲下来,把刀在那人衣服上擦干净。
溥昕站在屋檐下,把刀在墙上蹭了蹭,插回鞘里。她看着墙头,墙头上还有半个人影,一晃,没了。
“沈墨白的人。”赵铁锤站起来。
张宗兴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短褂,扣子没系齐。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掀开蒙面的黑布。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有一颗痣。
“埋了。”张宗兴站起来。
赵铁锤拖着那具尸体,往后院走。血迹拖了一路,在月光下长长的,像一条蛇。
婉容站在里屋窗前,没有出去。
天亮以后,巷子里的血迹被冲干净了。青石板还是青石板,看不出昨晚这里死过人。
卖豆浆的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个烟袋锅子,没点。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那把沾了血的刀拆开了擦。布条从刀柄上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小野寺樱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没喝,粥凉了,她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来。周鸿昌的骨灰埋在苏州城外那座乱葬岗子里,和他儿子的坟并排。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土堆。溥昕答应过,每年清明去扫墓。
她没告诉周鸿昌,他儿子不是沈墨白杀的。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她站在屋檐下,把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刀上有缺口,是昨晚磕在骨头上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划破了皮,渗出一滴血。她没擦,任它流。
风吹过来,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那盆白菊的叶子绿得发亮。红梅谢了,枝干剪了口,等着明年。
苏州河还在流,水总是黑的。
周鸿昌的骨灰撒进河里,又沉在坛子里。他和他儿子,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坛子里,隔着一层黄土,谁也看不见谁。溥昕每年清明去扫墓,烧纸,上香,供桂花糕。
她没见过周明远,可她知道,他爱吃甜的。周鸿昌说的。那天在巷口茶馆,他坐在二楼靠窗,点了壶龙井,没喝,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小时候爱吃甜的。”
溥昕记住了。
秋风吹过乱葬岗,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拍,站了很久。
张宗兴站在窗前,把欠条烧掉的灰还留在灶膛里。他没有扫,就那么堆着。欠条没了,债还在。周鸿昌死了,债还没清。他欠周鸿昌一条命,永远还不上了。
婉容从里屋出来,站在他身后,把外衣披在他肩上。他把外衣裹紧,没有回头。
“宗兴,沈墨白还会派人来。”
他点了点头。“来就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那盆白菊的叶子绿得发亮。
《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 来振旭 著。本章节 第607章 河水东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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