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狗比人仁义

大黑蹲在门口，看见陈云出来，站起来跟着，没拴它，它自己跟到屯口，停下了。陈云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蹲在那儿不走了，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火车上，陈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直在看手机。旁边是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小孩哭了一路，女人哄了一路。陈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

周志远在车站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看见陈云就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说饭都安排好了。陈云说先看地。

车开了很久，出了城，过了几个镇，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棚，薄膜在阳光下泛着白，跟东北一样，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大棚没有保温层，不需要过冬保暖。

车停了，陈云下车在田埂上蹲下，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散了。又到旁边的水渠边看了看，水渠是水泥砌的，水很清。

周志远跟在他后面，从枝头上给他递了个刚摘的西红柿。陈云咬了一口，水分大，甜，皮薄。

“这是咱们棚里的，第一批。”

“好。”陈云把剩下的两口吃完，把西红柿蒂扔在地头。

周志远的加工园区在江边。五百亩地，用围墙圈起来，大门还没修，只有一个铁栏杆搭的临时门。

里面三栋厂房已经封顶，正在装设备。周志远领着陈云看了第一栋——蔬菜分拣包装线，第二栋——真空冻干车间，第三栋还在调试机器。

他一一讲解。陈云听得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周志远答了，旁边跟着的工程师又补充了几句。

陈云在加工车间地下捡起一个掉落的塑料封签，看了看上面的批号，揣进兜里。

看完以后，陈云蹲在厂房门口，点了根烟。

“周老板，这些设备都是进口的？”

“德国和日本的两条线。冻干机是丹麦的。”周志远蹲在他旁边，“加起来花了一千多万。”

“你爸出的？”

周志远顿了一下。“我爸出了一部分，我自己贷了一部分。”

陈云把烟掐灭，站起来。“股份的事，我答应。但我有条件。”

周志远也站起来。“你说。”

“第一，品牌使用权只限于这个加工园区。你不能拿我的牌子去干别的事。第二，总社派人来管品控，不合格的产品不能贴我的牌。第三，”陈云看着他，“三年之内，你不能把这部分股份转卖给别人。要卖先卖给我。”

周志远想了想，伸出手。“行。”

陈云没握，继续说。“还有一个条件。”

周志远手缩回去。“你说。”

“我要见你爸。上次他来找我，我没给准话。这次我当面跟他说。”

周志远愣了一下，笑了。“他现在在顺德老家，今天去？”

陈云点了点头。

车又开了两个小时，从江边开到了顺德。路窄了，两边是密集的房屋和老榕树。

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青砖房前停下。

这房子不高，两层，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果实还青着。一个老人坐在树下，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周德茂看见陈云从车上下来，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又不太笑，嘴动了动，没出声。

他穿着白背心、灰短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拖，跟上回穿军大衣是两个人。他伸出手，干瘦但有力。

“陈云，你来了。”

“周叔，上回你走我没送，今天我来了。”

周德茂把他让进屋里。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木凳，墙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和一串红辣椒。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挂着一幅字——“土地不会骗人”，跟那个风车底座上刻的一样，用毛笔写的，笔锋苍劲。

周德茂看见他看那幅字，说了一句：“我在里面写的，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

陈云没接话。周德茂给他倒了茶，是功夫茶，小杯小杯的，闻着香。

“陈云，上回我说的股份，你还认不认？”

“认。但条件跟志远说了。”

周德茂点头，端起自己那小杯茶，一饮而尽。“条件应该的。我周德茂说话算话。”

他放下杯子，“还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上回去你们屯，我看你那个大黑狗，老了。”

陈云心里一动，没说话。

“我年轻时养过一条狗，跟了我十二年。后来我进去了，它在家门口等了我三年，等我出来第二天它就死了。”周德茂声音低了，“狗比人仁义。”

陈云把茶喝完，站起来。“周叔，股份的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派人来。”

周德茂一直送到巷口。龙眼树下，他又站住了。“陈云，你那个狗，好好待它。”

陈云没回头。

回程的火车上，陈云靠在铺上。窗外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点灯火。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在加工车间捡的塑料封签，上面印着批号和日期。他看了好一会儿，收进钱包里。

到了省城转班车，到了镇上又步行回屯。到屯口的时候天快亮了，大黑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得比平时慢了，但还是冲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陈云蹲下来搂着它的脖子，大黑舔她的脸。

赵雪梅站在门口，陈安背着书包准备上学。看见陈云，书包扔在门槛上就扑过来。

“爸！你给我带啥了？”

陈云从包里摸出一个龙眼，青的。

陈安看着那个青青的果子，“能吃吗？”

“能吃，有点酸。”

陈安剥开壳，塞进嘴里，酸得皱眉，没吐。“还有吗？”

赵雪梅笑了，捡起门槛上的书包，拍拍灰。“赶紧上学去，要迟到了。”

陈安跑了几步又回头，“爸，晚上你给我讲广东的事！”

陈云挥了挥手，大黑跟着跑了几步，蹲在屯口目送他。风吹过来，大棚薄膜呼啦啦响，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云坐在门槛上，赵雪梅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大黑趴在他们脚边，头枕在陈云的鞋上。

“当家的，那边的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那你还去不去了？”

“去。得派人去，我自己也得时不时去看看。”

赵雪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屋里电话响了，陈云起身去接。

“陈云大哥，我是周志远。有个突发情况，咱加工园区的冻干机，海关那边卡住了，说是手续不全。”

陈云握着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又说：“我爸已经去海关了，但他一个人怕是摆不平。你能不能帮我找找省里的人？”

“我试试。”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灶房里，点了根烟。大黑走进来趴在他脚边。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一百五十个大棚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朝屯口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