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林城的规划和作风

结果比祁同伟预想的还快。

一周。

发改委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这次是李星源直接签发，红头文件，措辞简洁明了。

“同意林城市关于电子数据产业中心项目承建方公开遴选的方案。

要求严格按照国家信息安全相关标准，以公开、公正、透明的方式，邀请具备国家级信息安全资质的企业参与竞标。”

批复的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请相关部门对华安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资质认证情况进行复核。”

复核。

这两个字看着客气，杀伤力却堪比一发穿甲弹。

消息传到林城的当天下午，刘新建办公室的门关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帘拉着。灯没开。

秘书敲了三次门，里面没有回应。

第四次敲门的时候，刘新建把门打开了，脸色铁青，领带歪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的。

“别敲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秘书识趣地退了。

刘新建关上门，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份发改委的批复复印件，旁边是他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来自京都的号码。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四分十七秒里，赵瑞龙只让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喂”。

第二句也是“喂”。

剩下的四分钟，全是赵瑞龙在骂。

“废物。”

“我花了多少钱铺路？你连一个小小的项目都搞不定？”

“当初派你去林城是干什么的？吃干饭的？”

“祁驴的把报告捅到发改委了你知不知道？李星源那个老东西现在追着我们查！你他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新建没敢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上。赵瑞龙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

电话挂断的时候，刘新建的耳朵嗡嗡响。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黑暗里，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光很窄，像一把刀，从天花板切到地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赵瑞龙还需要他多久？

或者换一种问法——赵瑞龙还能容忍一个没用的人多久？

想不出答案。

这让他比挨骂更害怕。

——

华安公司的事情，在省委也引发了震动。

但这个震动是暗流。

水面上，一切如常。赵立春没有表态。常委会上没有人提及这件事。甚至连跟林城相关的议题都被暂时搁置。

但祁同伟清楚，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赵立春在评估。

评估祁同伟的后手到底有多深。评估这件事到底牵扯到了哪些人。评估自己如果强行干预，损失有多大。

结论显而易见——不值得。

华安公司是赵瑞龙的生意，不是赵立春的政绩。

为了儿子一个项目，跟发改委的李星源正面对冲？赵立春不会做这种蠢事。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放弃。

赵瑞龙的图谋，被彻底粉碎。

——

真正让祁同伟没有预料到的，是中为的反应。

竞标公告发出去之后不到两周，中为的一位副总裁通过发改委的渠道，联系了林城市委办公室。

来电的内容很简单。

“中为cEo任东先生，计划近期赴林城考察数据中心项目。希望与林城市委领导进行一次深入交流。”

陈冰冰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她放下电话，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祁同伟办公室。

“祁书记，中为的人打电话来了。”

“嗯。”

“不是普通的考察团。是……是任东。亲自来。”

祁同伟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陈冰冰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复他们。林城欢迎中为。接待规格你去跟易市长对接，按照国内顶级科技企业cEo的标准来。不要铺张，但要体面。”

“还有，把高新区数据中心的全套规划方案、技术需求文件和相关政策材料整理一份。我要亲自过目。”

陈冰冰记下来，转身要走。

“冰冰。”

祁同伟叫住她。

“告诉易市长，这次中为来，不只是看一个数据中心。”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高新区方向的天际线。

“他们是来看林城的。”

——

任东到林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没有红毯。没有花篮。没有列队欢迎的排面。

祁同伟带着易学习和燕文权，在高新区管委会的会议室等他。三个人，三杯茶。

任正东的团队一共七个人。比想象中精简得多。没有助理端茶倒水的架势，七个人每人背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的全是笔记本电脑和技术资料。

任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旧跑鞋。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新区。

工地上塔吊林立。几栋已经封顶的标准化厂房在阳光下反着光。

远处是正在平整的二期用地，推土机冒着柴油烟，轰隆隆地来回碾。

“祁书记。”

任正东伸出手。

“久仰大名，在京都的时候就想联系您，当时您辩论的课题，我可是记忆犹新。”

祁同伟握住。

手掌干燥，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是一个习惯做决策的人的手。

“任总，欢迎来林城。”

“久闻不如一见。”

任正东松开手，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

简朴，没有鲜花，桌上放着矿泉水和几份文件夹。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去过不少地方政府考察。会议室摆花的多，摆资料的少。你们是头一家连花都不摆的。”

祁同伟笑了笑。

“花中为也不缺。缺的是能讲清楚自己要什么的甲方。”

任正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

闭门会谈。

三个小时。

中间没有休息。

祁同伟拿出的不是一份画大饼的招商ppt。是一份系统性的产业规划。

从数据中心的技术标准到配套产业链的布局，从电力供应冗余设计到人才梯队的建设方案，甚至连五年之后的算力需求增长曲线都做了测算。

任东的团队从第一个小时的礼节性倾听，到第二个小时开始频繁翻资料核对数据，到第三个小时,七个人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三个小时里，祁同伟讲了一个半小时。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是讨论。不是你问我答的客套，是实打实的技术细节碰撞。

燕文权在中间插了一段话。

他讲的是教育。

林城师范大学正在筹建计算机科学系。第一批招生计划明年启动。

与此同时，职业技术学院增设了信息技术方向的专科专业，培养一线运维和数据处理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