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死死裹住整片郊外农场,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偶尔有乌云散开,露出微弱的月光,也照不亮大地。
风掠过田垄,卷起干枯的秸秆碎屑,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沟渠里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少川蜷缩在农场角落的废弃草料棚里,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整个人埋进厚厚的干草堆中,竭力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里是他能找到的,最隐蔽的藏身之处。
废弃的草料棚早已无人打理,堆满了发霉的干草、断木和废弃的农具,四周杂草丛生,遮天蔽日,黑乎乎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恰好能将他狼狈的身影彻底隐藏,避开所有视线。
只是这份隐蔽里,藏着随时会被戳破的风险。
不过百米开外,便是农场主的独居小院,院子里拴着三四条土狗,体型不算硕大,却异常警觉,嗅觉与听觉都极为灵敏。
方才他踉跄着躲进草料棚时,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可还是有细微的声响,顺着夜风飘了过去,那些狗时不时竖起耳朵,低声呜咽,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只是没找到确切目标,才没有疯狂吠叫。
杨少川靠在土墙边,浑身的伤口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生生撕裂又重新拼凑,剧痛顺着神经,源源不断地窜遍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维持着虫魔形态的双手,指节粗壮,覆着坚硬的黑色甲壳,指尖泛着惨白的骨刺,上面还残留着黑皮怪物的黑色腐液,以及自己异化时渗出的淡血。
周身的甲壳布满裂痕,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底,涩得他睁不开眼。
方才那场恶战,他耗尽了所有异化力量,被黑皮怪物重创多处,即便最后联手时间局的人,将那只恶兽制服,他也早已油尽灯枯,彻底脱力。
孙魏本想询问他的情况,可他并不给对方机会,趁着众人押送黑皮怪物、混乱松懈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逃离了。
他不敢跟着孙魏回去。
他忘不了,变身虫魔时,孙魏、张警,还有那些时间局队员,看向他的眼神。
警惕、戒备、疏离,还有毫不掩饰的、看待异类与怪物的审视。即便最后孙魏赌了一把,下令攻击黑皮怪物,那些眼神里的隔阂与忌惮,也从未消散。
他是杨少川,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可一旦变身,就是浑身骨刺、面目狰狞的虫魔,是和那些残害无辜的恶兽,一模一样的怪物。
他怕留在孙魏等人身边,会被彻底当成异类,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也变成那种只懂杀戮的怪物,更怕看到身边人,看向他时充满恐惧与防备的眼神。
所以他逃了,逃进这荒无人烟的郊外农场,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褪去异化形态,处理满身伤口。
此刻,草料棚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伤口处隐隐的渗血声。
杨少川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紧,指尖的骨刺深深嵌进掌心,借着这股痛感,集中所有意念,试图压制体内紊乱的异化力量,褪去虫魔形态,恢复成人。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腰带,经过连番激战,腰带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微光,变得冰凉粗糙,上面的纹路也黯淡无光,显然也耗尽了能量。
他按照之前的习惯,轻轻按下腰带的按钮,试图触发形态逆转。
可这一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
体内的异化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每一次试图收拢、压制,都会牵扯到周身的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甲壳下的皮肉,开始疯狂地抽搐、蠕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坚硬的甲壳,一点点变得柔软、收缩,刺入皮肉的骨刺,也缓缓朝着体内回缩,每一寸蜕变,都像是在凌迟。
杨少川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嘶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疼得浑身抽搐,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太着急了,太想快点变回人形,太想摆脱这副怪物的躯壳。
可越是急躁,蜕变的过程就越是痛苦,异化力量的反噬也愈发强烈。
就在他强忍剧痛、形态褪去大半,周身甲壳仅剩薄薄一层,骨刺也即将缩回体内,即将彻底恢复成人形的关键时刻,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因为剧痛,身体猛地一颤,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侧的废弃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道声响,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刺破了寂静。
百米外的小院里,原本只是低声呜咽的土狗,瞬间被彻底惊动。
“汪!汪汪!汪汪汪!”
三四条狗同时疯狂吠叫起来,叫声凶狠而警觉,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农场夜空里回荡,声音尖锐,传得极远,彻底打破了黑夜的安宁。
它们朝着草料棚的方向,疯狂嘶吼,拼命拽着拴在脖子上的绳索,一副要挣脱束缚、冲过来撕咬的架势。
杨少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疼痛都被这一刻的紧张压下。
他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糟了,被发现了。
疯狂的狗叫声持续不断,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农户小院里,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户,忽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灯光透过窗户,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紧接着,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是院里的狗叫,惊醒了屋内的农户。
杨少川靠在土墙边,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加快形态逆转的速度。
不能被人看到虫魔的样子,绝对不能。
他咬着牙,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拼命压制体内残存的异化力量,周身残存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缩回皮肉,骨刺尽数消失,粗壮异化的手臂,渐渐变回少年纤细的模样。
昏黄的灯光下,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材魁梧的中年大叔,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牵着一条最凶悍的土狗,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大叔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疲惫,还有浓浓的警惕,嘴里低声呵斥着狂吠的狗,手电筒的光束,在农场的田垄、草丛里来回晃动,一步步朝着草料棚的方向,慢慢靠近。
“谁在那里?出来!”大叔的声音洪亮,带着农户特有的粗犷,在夜里传得很远,“谁在那里,赶紧出来,不然我放狗了!”
狗叫声愈发凶狠,拽着绳索,拼命朝着草料棚扑,手电筒的光束,也越来越近,随时都会照到他藏身的地方。
杨少川浑身紧绷,在最后一刻,终于彻底褪去虫魔形态,完完全全恢复成了人形。
他依旧蜷缩在干草堆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衣衫褴褛,浑身布满伤口,狼狈不堪,却终究是变回了那个瘦削的少年模样。
就在大叔牵着狗,走到草料棚门口,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朝着干草堆照过来的瞬间,杨少川缓缓抬起头,暴露在光束之下。
刺眼的光线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
大叔牵着狗,走到近前,手电筒的光束死死锁定杨少川,看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时,先是一愣,眼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重。
更半夜,一个浑身狼狈、衣衫破旧的少年,躲在废弃的草料棚里,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大叔握紧手中的绳索,牢牢牵着狂吠的狗,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杨少川,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戒备,沉声问道:“你是谁?深更半夜躲在我家农场的草料棚里干什么?是不是小偷?赶紧说清楚!”
在农户眼里,半夜偷偷摸摸躲在自家农场里的,十有八九是来偷庄稼、偷农具的小偷,眼前这少年看着瘦弱,可这时间、这地点,由不得他不多想。
杨少川被手电筒的光照着,微微低下头,避开刺眼的光线,声音沙哑而虚弱,低声回应:“我不是小偷,大叔,我就是路过,走累了,在这里躲一下,休息一会儿,没有恶意。”
他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怕自己身上的伤口、身上残留的腥气,引起大叔更多的怀疑。
大叔皱着眉头,显然不信,依旧警惕地盯着他,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语气不耐烦地催促:“休息?哪有半夜躲在这种地方休息的?赶紧走!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农场夜里不留人,快点离开,别在这惹事!”
大叔的语气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深更半夜,一个陌生少年出现在这里,他不可能放心留他在农场里,只想赶紧把人赶走,免得惹上麻烦。
杨少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却也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走。”
他撑着身后的土墙,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慢慢站起身,离开这个藏身之处。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胸口、肩头的伤口,被猛地牵扯到,原本就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皮肉,搅动着筋骨。
“唔……”
杨少川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轻哼,身体猛地一颤,刚直起来的身子,又踉跄着跌坐回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再次顺着额头滑落,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一声轻哼,还有他踉跄跌倒的动作,瞬间引起了对面大叔的注意。
大叔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手电筒的光束,顺着他的衣衫,缓缓下移,落在他的肩头、胸口处。
只见少年褴褛的衣衫下,渗出片片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单薄的衣物,伤口处还在隐隐渗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绝非简单的磕碰。
大叔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脸上的警惕,渐渐被一丝犹豫取代。
他原本以为是小偷,可看这少年的样子,脸色苍白,浑身是伤,虚弱不堪,根本不像小偷,反倒像是受了伤、无处可去的落魄少年。
这么重的伤,要是就这么深夜里赶出去,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大叔站在原地,牵着狗,沉默了几秒,看着杨少川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
他缓缓松开牵着狗的绳索,让狗在一旁待命,上前几步,走到杨少川面前,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冰冷警惕,多了一丝缓和,沉声道:“你受伤了?”
杨少川咬着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叔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样子,终究还是伸出手,声音平淡地说道:“来,我扶你起来。”
说着,他伸手扶住杨少川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生怕再次牵扯到他的伤口。
站稳之后,大叔借着手中手电筒的光亮,仔细打量着杨少川身上的伤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伤口很多,有划伤、有挫伤,还有几处像是被重物撞击、撕裂的伤口,渗着血,有些已经半干,有些还在不断渗血,伤势远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
“你这伤不轻啊,怎么弄的?”大叔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杨少川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地敷衍:“不小心摔的,没事。”
大叔看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你先在这等着,别乱动,我回屋里拿点消毒包扎的工具,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不然伤口发炎感染,就麻烦了。”
说完,大叔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原本狂吠的几条土狗,见主人没有敌意,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嘶吼,纷纷甩着尾巴,跟在大叔身后,慢悠悠地回了院子,不再盯着草料棚里的杨少川。
看着大叔和狗离去的背影,杨少川松了一口气,再次跌坐回干草堆上,大口地喘息着,浑身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渗血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与不解。
之前变身虫魔,即便在异化形态下受了伤,只要恢复成人形,伤口都会随之愈合,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依旧清晰地留在身上,疼得如此真切。
可这一次,他在虫魔形态下,被黑皮怪物重创的所有伤口,恢复人形后,竟然全部保留了下来,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疼痛也丝毫没有减弱。
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太不合理了。
就好像,虫魔形态的伤害,已经彻底烙印在他的人类身躯上,再也无法抹去,就好像,那副怪物的躯壳,早已和他的人类身体,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一想到这里,杨少川的心底,就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他不是简单的变身,不是暂时的异化,而是真真正正,变成了怪物,那股异化的力量,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剥离。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黑皮怪物的模样,想起那只恶兽,在吞噬了农户家一老一小之后,伤势瞬间愈合,力量暴涨的场景。
那个怪物说过,只要吞噬活人,或者其他鲜活的生物,就能快速恢复能量,愈合伤口,变得更强。
那他呢?
他若是也吞噬活物,是不是也能立刻愈合伤口,不用再忍受这份剧痛?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杨少川强行压了下去,心底涌起一阵恶心与恐惧。
他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畜生,绝对不会。
就在他陷入思绪、心底一片冰冷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大叔小跑着,从院子里回来了。
大叔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棕色医疗箱,箱子表面有些磨损,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他快步走到杨少川面前,蹲下身子,将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
里面摆满了消毒水、棉签、纱布、止血药、绷带等各种包扎工具,种类很全,显然是常年备着,用来处理农场里干活时,不小心受的磕碰伤。
“我们常年在农场干活,难免磕磕碰碰,所以家里一直备着这些东西,处理小伤口够用了。”大叔一边拿出消毒棉签和消毒水,一边对杨少川说道,手上动作很轻,“不过你这伤太重了,口子又深,我只能给你简单消毒包扎一下,治标不治本,我还是建议你,天亮之后,赶紧去医院处理,不然真的会感染发炎,甚至留疤。”
杨少川坐在干草堆上,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任由大叔给自己处理伤口。
大叔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先用棉签蘸着消毒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上的灰尘和血迹,消毒水触碰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杨少川只是微微蹙眉,强忍着没有出声。
大叔将他身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一一包扎好,用纱布牢牢裹住,止住了渗血,虽然不能彻底痊愈,却也缓解了不少疼痛。
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大叔收拾好医疗箱,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杨少川,语气平淡地说道:“喝点水吧,看你嘴唇干的。”
杨少川抬起头,看了大叔一眼,接过矿泉水,低声说了句“谢谢大叔”,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也压下了心底的一丝慌乱。
大叔收拾好医疗箱,看了看天色,夜色更深,也更冷了,他站起身,对着杨少川说道:“伤口我给你简单处理好了,你要是能走,就……”
话还没说完,杨少川忽然抬起头,叫住了他。
“大叔。”
大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还有事?”
夜色漆黑,只有大叔手里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昏黄光芒,光线落在杨少川的脸上,照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庞,另一半则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觉得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与沉重。
杨少川坐在干草堆里,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叔,你觉得……一个人变成了怪物,是不是就变得很可怕了?”
大叔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变成怪物?人怎么可能变成怪物,小伙子,你是不是疼糊涂了,净说些胡话……”
话说到一半,大叔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一丝迷茫,随即又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记起了一段被遗忘的、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段记忆很零碎,很模糊,看不真切,却又真实存在。
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一道庞大狰狞的黑影,在夜色里狂奔,浑身散发着戾气,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那是……怪物。
而那怪物,似乎原本就是人类。
那段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不清,想抓却抓不住,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却又让他心底莫名一沉,确信自己真的见过,人变成怪物的样子。
大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迷茫渐渐散去,看向杨少川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
他看着黑暗中,杨少川那半张被灯光照亮、苍白而落寞的脸,看着他满身的伤口,看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与挣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依旧困惑。
良久,大叔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人变成怪物,到底可不可怕,从来都不在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在于他是不是长着獠牙、是不是有着怪异的身躯,而是取决于,这个人的本心到底如何。”
“要是这个人,原本就心术不正,无恶不作,害人害己,那他变成怪物,就彻底沦为了怪物,只剩下杀戮和恶意,那自然是最可怕的东西。”
“可要是这个人,本心是善良的,有自己的底线,就算因为一些没办法的事,变成了怪物的样子,他不去害人,不去作恶,那他说到底,还是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怪物。”
大叔的话,很朴实,没有什么大道理,却一字一句,砸进了杨少川的心底。
他想起了当晚,在沟渠边,孙魏看着他和黑皮怪物厮杀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冰冷、警惕、戒备,将他和那只作恶多端的黑皮怪物,归为一类,都是需要防备的异类,都是可怕的怪物。
在孙魏他们眼里,只要他变成虫魔,只要他有着怪物的模样,不管他有没有害人,不管他是不是在对抗恶兽,他就是和那些恶兽一样的怪物,就是可怕的存在。
杨少川的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他垂着眼,眼底一片黯淡,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他看着大叔,一字一句,轻声问道:“那……我说如果,我是怪物,但我帮过你,对你没有恶意,你看到我可怕的样子,会害怕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大叔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至极,震惊、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杨少川,看着少年眼底的认真,不像是在说胡话,再联想到他深更半夜躲在草料棚里、浑身是伤、说话莫名其妙……
眼前这个少年,绝不简单。
大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瞬间变得凝固,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秸秆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
杨少川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绝望,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大叔缓缓回过神,脸上的复杂神情,渐渐被疏离取代,他没有回答杨少川的问题,只是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杨少川之间的距离。
他避开杨少川的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轻声说道:“别胡思乱想了,小孩子家,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们农场这边,夜里马上就要锁门了,你身上的伤也处理好了,早点出去吧,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天亮了去医院看看。”
大叔的语气很客气,却也很坚决,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说完,大叔不再看杨少川,拎起地上的医疗箱,转身就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时不时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坐在干草堆里的杨少川,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好奇,有忌惮,却终究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回答那个问题,一步步走进了黑暗里,朝着自家的房屋走去。
昏黄的手电筒光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院里。
小院的门,被轻轻关上,灯光也随之熄灭。
农场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只剩下杨少川一个人,蜷缩在废弃的草料棚里,浑身冰冷。
大叔的沉默,他的疏远,他的刻意回避,还有转身离去的背影,已经给了他最真实的答案。
哪怕他没有害人,哪怕他本心不坏,哪怕他只是被迫变成怪物,可只要他是怪物,只要露出那副可怕的模样,终究还是会让人害怕,让人忌惮,让人想要远离。
杨少川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冰冷,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破碎。
夜色愈发浓重,将他彻底包裹,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满身的伤痕,也困住了他无处安放的、身为异类的绝望。
《时间诡局:回到2002年》— 鱼羊鲜的鱼 著。本章节 第1381章 藏身之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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