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岳阳时,已是九江、武昌两座重镇陷落后的第五日。
这五天里,长江中游的天空,仿佛都变了颜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际,如今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被鲜血浸染过的绸缎,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曾经飘扬在城头的“楚”字旗、“汉”字旗,一面接一面地落下,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楚王”、“汉王”,一个接一个地覆灭,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时代的潮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而如今,轮到岳阳了。
消息是快马从武昌送来的。
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冲进城门时,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汗湿,马背上的信使更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仿佛随时会从马上栽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颤抖着递给守城军官,只说了一句:“武昌……陷落了……陈友贵……被俘……”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密信的内容,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岳阳城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将领们奔走相告,士兵们交头接耳,百姓们窃窃私语。
有人惊慌,有人绝望,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命运悬于一线时的平息。
张必先站在岳阳城头,望着东方的天际,沉默良久。
长江在城下缓缓流淌,江水浑浊,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鸣。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蒙着一层面纱的神秘女子,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身后,是跟随他多年的将领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穿着各色铠甲,有的崭新锃亮,有的破损陈旧,有的镶金嵌玉,有的朴素无华。
他们的脸上,有凝重,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不住的……动摇。
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公正在做一个关乎生死、关乎数万将士命运的决定。
这个决定,将决定他们每个人未来的命运——是继续荣华富贵,还是身首异处;是封妻荫子,还是家破人亡。
秋风萧瑟,吹动张必先的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城头上格外清晰,如同秋虫的低吟,又如同死神的耳语。
他的铁枪靠在城墙上,六十斤重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枪尖上的红缨已经褪色,却依旧倔强地挂在上面,如同一个老兵不肯褪去的荣誉。
这杆枪,跟随他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穷小子,在洞庭湖边以打鱼为生。
每日清晨,他扛着渔网,赤着脚,踩在湿滑的湖滩上,一网一网地撒下去,一网一网地拉上来。
日子清贫而单调,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湖边慢慢老去,在渔网中渐渐沉沦。
那一年秋天,陈友谅路过岳阳。
那时候的陈友谅,还不是汉王,只是红巾军中的一名将领,却已经颇有几分枭雄的气概。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数百名衣甲鲜明的亲卫,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
他路过湖边时,看到张必先正在练枪。
张必先的那套枪法,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粗糙,却实用至极,每一招都带着杀意,每一式都透着狠劲。
陈友谅勒住马,看了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他翻身下马,走到张必先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必先。”年轻人放下枪,抱拳答道,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坦然。
“可愿跟我?”陈友谅问,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他。
张必先犹豫了片刻。
他看了看手中的枪,又看了看身后的渔船,再看看陈友谅那双坚定而深邃的眼睛。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要改变,他不要再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渔夫,他要出人头地,要建功立业,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愿意!”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
从那天起,他便跟着陈友谅,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他记得陈友谅第一次封他为将军时的激动。
那是一个雨夜,他们刚刚攻下一座城池,陈友谅浑身是血,站在城头上,将一把佩剑递给他。
“必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将军了。”那一刻,他热泪盈眶,跪地叩首,心中暗暗发誓:此生此世,誓死追随汉王。
他记得陈友谅在鄱阳湖大败元军时的豪情。
那是他们最辉煌的时刻,数十万元军溃不成军,长江上漂浮着无数元军的船板和尸体。
陈友谅站在旗舰的船头,高举长剑,仰天长啸:“驱逐胡虏,恢复汉室!我陈友谅,必当一统天下!”
他在旁边,也是热血沸腾,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公,前途无量。
他记得陈友谅称王时的那句“仲谋,你是我兄弟”。
那一天,陈友谅头戴冕旒,身穿龙袍,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接受百官的朝贺。他跪在殿下,心中满是自豪。
陈友谅走下王座,亲手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对所有人说:“这是张必先,字仲谋,是我的兄弟!没有他,就没有我陈友谅的今天!”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他也记得陈友谅变了的那些年——大修宫殿,广纳美妾,猜忌旧部,杀戮忠良。
那些曾经跟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个个被贬,一个个被杀,一个个被排挤。
张定边被贬到边远之地,赵普胜被弃之如敝履,他张必先,也被从武昌调到岳阳,名为镇守一方,实为流放边陲。
可他没有怨言。
因为陈友谅是他的主公,是他发誓效忠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忠心,陈友谅总有一天会醒悟,会回到从前那个豪情万丈的汉王。
他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来的却是陈友谅越来越暴虐、越来越昏庸的消息。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陈友谅死了。
死在了鄱阳湖,死在了卫小宝的仙舟之下,死在了那千门神炮的轰击之中。
消息传来时,张必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没有哭,只是沉默地喝着,一杯又一杯,直到天亮。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烧过胸膛,却烧不灭他心中的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悲伤?是愤怒?是解脱?还是失望?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二十年的追随,二十年的忠诚,二十年的出生入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而现在,九江的陈友仁、武昌的陈友贵也死了。
一个被俘,一个被杀,都是咎由自取。可张必先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只是觉得……悲哀。
为陈友谅悲哀,为陈友仁悲哀,为陈友贵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穿越鹿鼎记,帝国无疆佳丽万千》— 蚂蚁神力 著。本章节 第434章 惊变传檄,岳阳城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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