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自欺欺人

“上世我并不知道异变者的存在。我以为，我成为乐业市的刑警队长之后，就有了和任何一个势力抵抗的资本。乐业市是夏庚的主城，只要我守护乐业市的秩序，夏庚将不会内忧，只需一致对敌即可。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实验室存在了两百多年。如果我没有出现异能，我将不会知晓这些内幕，我会目光狭窄地以为夏庚不再会有仗势凌人的罪犯，可是我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尤其是在知道那个实验室几乎是所有家族完全默许的存在后。

他整个人坚守的正义完全崩塌了。

那就像……

就像是一座精致豪华的城堡，他是保护城堡安全的守卫，他巡逻这座精美的建筑，以为它会永远辉煌下去。

可突然某一天，守卫不小心擦破了城堡的墙皮，无数蟑螂爬了出来。

守卫之前杀死过蟑螂，他以为杀死蟑螂，这座城堡将会永远保留着它的流光溢彩，可是当无数个蟑螂出来后，守卫却发现，蟑螂早就渗透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包括他每天巡逻的地板下方，包括他每天睡觉的床底下，蟑螂无处不在。

守卫疯了。

“如果说在进入浊恟界之前，你还能粉饰太平，但是当进入浊恟界面对着是否杀死曹捷的困境，你却发现，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林正衡承认了：

“是，我以为我能够接受实验室的存在，只要他们再多建一个，我就多毁掉一个。但是，我却不敢「审判」曹捷。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了。”

“如果杀死曹捷，就是正义的话，夏庚的曹捷有那么多，还有很多比他还要罔顾性命的罪犯。那些家族族长，他们利用普通人做实验，他们罪大恶极，但他们同时只手遮天。所以是否杀死曹捷，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那些真正只手遮天的人都无法被「审判」，我却去「审判」一些没有任何反击之力的罪犯，那我只是在恃强凌弱，这种行为虚伪无力。我无法欺骗自己，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正义的刑警。”

“而对蚩尤小队的人来说，如果不「审判」罪犯，是没有资格成为队长的。”

尤其是在看到一直在逼他，却还在维护他的队长之名的燕南成，无条件相信他的何秉书，还有那些想要自己去「审判」曹捷的异变者。

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狼狈。

他们没有做错，他却再也下不了手。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赎罪。

“林正衡，你认为责任是什么？”

“当然是保卫夏庚的安全。”

“夏庚的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想。可是，保卫夏庚，一个人可以做到吗？”

“当然不行，我们必须有军队，有数以千万计的战士，有无数的牺牲，才能换来夏庚的安宁。”

“异变者也一样。林正衡，你把自己肩上要担的责任放的太多了。实验室的存在，远非一人能够完成的。他们能够欺瞒所有的异变者，是因为所有的家族联手，往下一级一级地控制打压。他们用了两百多年，才造就了这个谎言。”

“但你呢，你知晓这个谎言，才不多一个月，甚至是一个月都不到。你还没有承受住这个残酷真相的冲击，就被浊恟界的那一幕赤裸裸地揭穿了内心的摇摆不定。”

“我想，那些被救下来的异变者或者普通人，他们在某一个夜里，也会情绪失控，他们发现了世界上最残酷的真相，却无法抵抗。他们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独自消化着这种不公平。”

“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因为他们知道，你也知道，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那些只手遮天的权力。这种情绪必然会带来失控，有些崩溃的人，甚至自杀。可是——”

“孕妇肚子里还有孩子，她们不可能所有人都选择自杀，她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饱受摧残的试验品，他们获得了久久期盼的自由，不可能所有人都选择自杀，他们会更加坚韧，努力活下去。”

“你是蚩尤小队的队长，你崇拜正义，你认为只有正义的人才有资格带领队伍往前走。但是林正衡，你有没有想过一点，那些身上满是污点的家族族长，他们背地里做了那么多龌龊事，明面上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依旧带领各个家族延续下去。他们那种人都可以成为族长，你为什么不可以成为队长？”

“你是人，你会犯错。情法大都对立，可是如果只有法，你在所有人的眼中是代表着正义的审判官，你当然不会犯错。可是法的存在，本就是禁锢人类本性的。而人的本性，便是亲近自己的父母，亲近自己遇到的人，亲近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这便是情。”

“明知道那些族长都在争个你死我活也要寻求权利，这种时候，你更要带队。因为你面临的挑战，本就是一群不择手段的人，你也可以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允许自己宽恕，允许自己犯错。”

“就像是曹捷，你放了他，你认为蚩尤小队队长不应该放过一个罪犯。但当你辞去队长之位后，如果曹捷为非作歹，你会怎么做？”

“我答应过计蒙，不会对他的手下动手。”

“如果摒弃这句话的前提呢？”

“逮捕他。”

“所以，你的责任是没有变的。哪怕你辞去了队长之位，你还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刑警，一个正义的人。一个人行走在社会上，总会有身不由己。你想逮捕曹捷，是你内心坚守的法；但是你答应过计蒙，无法对曹捷实施具体的措施，这是你对外承诺的情。”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对外承诺的情。杀死陈敬翟的凶手，你会有情吗？那些创立实验室，高高在上的族长，你有情吗？”

“所以，在这些家族的罪恶之外，更需要一个人带队，与其抗争。”

“这个人并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拥有与其抗争，永不退缩的勇气。”

“他是敢于第一个撕裂黑暗的殉道者。”

“我不认为，林警官是一个怕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