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泥沼里的眼

“嗖——！”

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被大军砍伐树木的嘈杂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巴干降卒，正抡起开山斧准备劈断一根拦路的藤蔓。

他突然觉得脖子侧面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微微一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手还没碰到脖子，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斧子脱手掉进烂泥里。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布满腐叶的泥潭里，溅起一滩恶臭的黑水。

从他倒下到咽气，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嘴角的白沫迅速变成了紫黑色。

“老六！你怎么了！”

旁边的同伴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拉他。手刚碰到老六的肩膀。

“嗖！嗖！嗖！”

这一次，破空声如暴雨般密集！

漫天的毒刺，细如麦芒，带着幽蓝色的冷光，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阴影、从齐腰深的灌木丛里，毫无死角地攒射而出。

“敌袭——！有暗器！”

巴依尔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过身边同伴砍下来的半截粗木桩挡在面门前。

“笃！笃！笃！”

几根竹制的吹箭死死钉在木桩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巴依尔眼睁睁看着那木头被箭簇扎破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丝丝白烟，木质迅速发黑腐烂。

这不是普通的毒！

这是见血封喉的绝命蛊毒！

“啊——我的眼睛！”

“救命！我的腿没知觉了！”

惨叫声瞬间在先遣营里炸开了锅。

这十万巴干降卒，为了开路方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连件皮甲都没有。

在这密集的毒针雨面前，他们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肉靶子。

成百上千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泥沼里。

毒性发作极快，中毒者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怕的青紫色。

“稳住！不许退！举盾！结阵！”

跟在先遣营后方的太华国督战队，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石镇山骑在马上，马匹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他一把抽出横刀，刀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怒目圆睁。

“他娘的！藏头露尾的鼠辈！连发冬弩准备！给我对着树上射！把这林子给我犁一遍！”

太华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两万名训练有素的弩手迅速上前，他们没有去管前方倒下的巴干炮灰，而是半跪在泥地里，将手里那造价高昂的九段连发冬弩，齐刷刷地对准了头顶上那密不透风的参天树冠。

“放箭！”

“嗡——！”

恐怖的机括咬合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

两万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斜斜地攒射进那片暗绿色的天幕。

这种连发冬弩，在平原上能轻易射穿巴干国重骑兵的铠甲，是太华军纵横天下的利器。

可是，这里是图瓦国的十万大山。

“笃笃笃……咔嚓！”

精钢弩箭射入树冠，发出的却是一连串沉闷的木质撞击声。

这片古老的雨林里，生长的都是需要十几人合抱的参天巨木。

树干表面不仅覆盖着厚厚的、犹如铠甲般的坚硬苔藓，树冠之间更是缠绕着无数粗如儿臂的铁线藤。

那些巨大的树叶，每一片都有芭蕉扇那么大，层层叠叠。

引以为傲的冬弩，绝大部分都钉死在了粗壮的树干和藤蔓上。

就算有少数箭矢穿透了枝叶，力道也被削弱了大半，根本无法形成平原上那种毁灭性的覆盖杀伤。

偶尔有两具尸体从树上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石镇山定睛一看，那根本不能算是正规军。

那是两个浑身涂满迷彩烂泥的土着猎手。

他们身上只围着一块兽皮，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长长的中空竹管。

这种竹管没有弓弦的声响，吹出来的毒针隐蔽到了极点，在这视线受阻的密林里，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可是，掉下来的只有区区两三个人。

而四面八方射来的毒针，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图瓦国的猎手，就像是这片泥沼里长出的眼睛，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大帅！弩箭吃不上劲啊！”

石镇山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转头冲着中军方向大喊，“这林子太密了，咱们的弩箭全射树上了！巴干人的先锋营快死绝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自己人也得折进去！”

雷重光端坐在踏雪灵驹上。

他周围三尺之内，紫金色的雷网将所有靠近的毒针尽数绞碎。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那片混乱不堪的绞肉场。

没有火药，没有投石机。

中原大军引以为傲的超视距打击，在这片原始雨林面前，彻底变成了瞎子摸象。

“这就是乌木选的战场。”

雷重光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压根就没指望连发冬弩能在这里建功。

图瓦人在这里生存了几百年，在树上蹿下跳比猴子还灵敏。

拿箭去射他们，等同于大炮打蚊子。

“传令弩兵，停止放箭，不要浪费箭矢。”

雷重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他抬起手，马鞭指向前方那几棵最粗壮的古树。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树上当缩头乌龟。”

雷重光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那就把他们的龟壳，全给本帅敲碎。”

“九黎！”

“在！”

一声犹如远古暴熊般的狂吼在阵中炸响。

九黎没有骑马。

他那三丈高的庞大身躯，在这片泥泞的丛林里，反而比战马更加如履平地。

他手里拖着那把足有门板宽的刑天巨斧，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大帅有令，伐树。”

九黎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三千名同样宛如铁塔般的长狄重装刀斧队。

这三千人，身上穿着最厚重的玄铁重甲。

那些细小的毒针射在他们身上，除了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图瓦人的吹箭，对这群人形凶兽来说，完全免疫。

“弟兄们！大帅嫌这林子太碍眼了！”

九黎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把将巨斧扛在肩膀上。

“给老子把这些碍事的木头，全砍了！”

“吼！”

三千长狄汉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没有举盾防空，而是直接迈开沉重的步伐，踏着满地的泥水和巴干降卒的尸体，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方那片茂密的树林走去。

九黎冲在最前面，他的目标是一棵足有八人合抱粗的百年古树。

那树冠庞大，刚刚射出的毒针，有一大半都是从这棵树上飞下来的。

“起！”

九黎浑身的肌肉瞬间暴涨，青筋如同虬龙般在双臂上盘结。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双手握紧刀柄，腰部猛地发力，刑天巨斧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风压，拦腰斩向那棵古树。

“轰——！”

一声巨响。

木屑如同暗器般四处崩飞。

这把由太华国能工巧匠打造的陌刀，在九黎天生神力的加持下，直接切进了坚硬的树干足有两尺深。

大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树冠上传来几声惊恐的怪叫。

隐藏在上面的图瓦猎手显然没料到，底下的这群中原蛮子竟然不去挡箭，而是直接来砍他们的落脚点。

“再来！”

九黎拔出巨斧，反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劈。

“咔嚓咔嚓……”

让人牙碜的树木断裂声响起。

百年古树的承重结构被彻底破坏，巨大的树冠开始倾斜。

“倒！”

九黎猛地一脚踹在树干上。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这棵参天大树犹如倾倒的通天塔，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轰然砸向侧面的泥沼。

大树倒下的瞬间，七八个隐藏在树叶里的图瓦土着猎手，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中尖叫着摔了下来。

他们还想借着藤蔓逃跑。

但底下等着他们的，是三千名红了眼的长狄重甲。

“剁了他们！”

一个长狄汉子上去就是一脚，直接将一个刚摔在地上的土着胸骨踩得粉碎。

紧接着，无数把陌刀如林般斩下。

这群习惯了在暗处放冷箭的猎手，一旦落到地面，面对这种重装步兵的绞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剁成了一堆看不出人形的肉泥。

这种毫无兵法可言的“伐木战术”，在这一刻却发挥出了惊人的奇效。

三千长狄汉子排成一条横线，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推土机。

他们不看头顶，只管抡起陌刀，对着那些粗壮的树干疯狂砍伐。

一棵接一棵的巨木轰然倒塌。

密林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失去大树掩护的图瓦猎手，要么被倒塌的树木直接砸死，要么从树上摔下来被太华军乱刀分尸。

吹箭的攻势，终于稀疏了下来。

残存的图瓦猎手意识到这群中原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纷纷顺着藤蔓，像猴子一样向更深处的迷雾中遁去。

丛林再次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满地横七竖八的巨木，和几万具死状凄惨的巴干降卒尸体，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血腥的交锋。

石镇山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烂泥的臭气。

他走到雷重光马前，声音有些低沉。

“大帅，他们退了。但咱们得先锋营……折了将近一万人。”

连敌人的正脸都没看清几个，就用掉了一万炮灰。

这十万大山的恐怖，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雷重光看着那些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目光没有丝毫悲悯。

“一万人，换咱们知道这林子里的打法，不亏。”

他扬起马鞭，指着那片被长狄人砍出的林间空地。

“继续推进。他们既然喜欢玩捉迷藏，那本帅就把这林子，连根拔起。”

四周的迷雾翻滚。

在这片泥沼的深处，无数双冰冷、恶毒的眼睛，正透过重重藤蔓，死死地盯着这支庞大的闯入者。

这泥沼里，到处都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