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秋天,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天是高的,蓝的,云是白的,薄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却比岛上多了点什么——或许是城市的气息,或许是烟火的气息,或许是别的什么,葛望木说不清。
葛望木只知道,这儿挺好的。
从码头回到军区,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他先去销了假,跟领导报了到,然后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暖洋洋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把这几天的日子过了一遍。
爹,娘,老二,老三,美霞。
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条黄狗。
还有娘做的饭,爹抽的烟袋,老二精明的脑袋,老三憨厚的笑,美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回去了。
可他知道,回不去。
不是真的回不去,是回去了,又能怎样?他是军人,他的岗位在这儿。
爹娘有老三照顾,妹妹马上也要过来,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边安顿好,让妹妹来了,能有个像样的家。
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军装,出门往政治处走。
“申请家属院?”
政治处的干事是个年轻小伙子,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抬头看葛望木:“葛营长,你之前不是一直没申请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葛望木笑了笑:“之前一个人,觉得没必要占个院子。现在不一样了,妹妹要过来。”
“妹妹?”干事眼睛亮了亮,“亲妹妹?”
“亲的。”
“多大了?”
“十三。”
干事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问:“父母呢?不过来?”
葛望木想了想:“暂时不来。老家那边还有老三照顾,以后再说。”
干事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合上册子,笑着说:“葛营长,你的级别够,申请没问题。不过最近申请的人多,院子得排队,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问题。”葛望木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干事摆摆手,“应该的。等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葛望木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干事在背后说:“葛营长,你今年多大了?”
他回头:“二十九。怎么了?”
干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没什么,就是问问。咱们军区最近要搞联谊会,跟医院那边联合办的。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联谊会。
葛望木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想起娘说的话:“老大,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他当时怎么答的?“遇到合适的就结。”
遇到合适的。
可合适的,在哪儿呢?
他没多想,摆摆手走了。
三天后,家属院的批下来了。
是个小院子,不大,可五脏俱全。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厨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院子,能种点花,种点菜。
葛望木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心里头盘算着怎么布置。
正房他自己住,东厢房给美霞,西厢房空着,万一爹娘来了,也能住。
院子得收拾收拾,杂草拔了,地翻一翻,开春了种点小葱小菜,美霞要是喜欢花,也可以种几棵。
厨房得添个灶台,现在的太小了,做饭不方便。
还得买个水缸,买几个碗,买双筷子,买……
他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啥都没有。
当了这么多年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想过这些?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吧,慢慢置办。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有空就往外面跑。
去集市买锅碗瓢盆,去木匠铺订桌椅板凳,去布店扯几尺布,找人做两床新被子。
院子里的杂草他亲自拔的,地他亲自翻的,墙角的裂缝他亲自和的泥,一点一点糊上。
邻居们看见了,都笑他:“葛营长,你这是娶媳妇呢还是接妹妹呢?”
他也笑:“接妹妹。顺便,万一以后娶媳妇,也不用再折腾了。”
邻居们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新买的椅子上,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个家了。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可像个家了。
他想给爹娘写信,告诉他们,这边安顿好了,可以接美霞过来了。
可他忽然又想,光写信,是不是太简单了?
爹娘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
青岛这么远的地方,他们想都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光凭他几句话,他们能放心吗?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拍张照片。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市里的照相馆。
照相的师傅让他坐好,让他笑一笑,他笑了,可笑得有点僵。
师傅摇摇头,让他放松,想想高兴的事。
他想什么高兴的事呢?
他想,妹妹要来了。
爹娘要是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这么一想,嘴角就真的弯起来了。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三天后,他去取照片。
黑白相片上,他穿着军装,端端正正坐着,嘴角带着笑,背景是假的山水画,可那笑是真的。
他把照片装进信封,又写了一封信,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院子多大,屋子几间,离军区多远,附近有没有学堂,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写道:“爹,娘,这边都安顿好了。让美霞来吧。你们要是放心不下,跟着一块儿来看看也行。老三要是能走得开,也一块儿来。我这儿住得下。”
信寄出去的那天,正好是联谊会的日子。
葛望木本来不想去。
他觉得那事儿跟自己没关系,一群大老爷们儿凑一块儿,跟医院的女同志们见见面,说说话,然后——然后呢?他想象不出来。
可政治处的干事找上门来了。
“葛营长,”干事笑眯眯的,“今天晚上联谊会,你必须去。”
葛望木愣了:“必须?这还带强迫的?”
“不是强迫,是组织关心。”干事说得一本正经,“你们这些老同志,当年打仗的时候顾不上个人问题,现在和平了,组织上得替你们考虑。去看看吧,就当完成任务。”
葛望木哭笑不得。
完成任务?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听说联谊会也是任务。
可他最后还是去了。
不去不行,干事就在门口等着,一副“你不去我不走”的架势。
联谊会在军区礼堂办的,布置得还挺像回事。
拉了横幅,挂了彩带,摆了几排椅子,桌子上放着瓜子和茶水。
男同志坐一边,女同志坐一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像是楚河汉界。
葛望木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紧张得不行,有的低着头,有的搓着手,有的偷偷往对面瞄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他又看着对面的女同志们,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白大褂的,有文工团的,有医院的。
她们倒是大方些,三三两两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瞟一眼,然后捂着嘴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
打仗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昨天还在一起说话,今天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战友。
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松不下来。
现在忽然让他坐在这儿,跟一群姑娘说说笑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他们有些人,比他年轻多了。
二十出头,有些还不到二十,还没娶媳妇,还没成家,就没了。
他活着,他站在这儿。
他是不是该替他们,好好活着?
正想着,联谊会开始了。
主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是自我介绍。男同志这边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务,自己的老家在哪儿。
女同志那边也是一样。
葛望木听着,听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我叫沈静茹,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今年二十五岁。”
他抬起头。
说话的女同志站在对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白大褂——大概是刚下手术,来不及换。
她长得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长相,可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小姑娘的天真烂漫,是一种经历过事儿的、沉得下来的亮。
她说完了,坐下来。
葛望木发现自己的目光还落在那边,赶紧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喝茶。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联谊会结束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回了宿舍。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那双眼睛。
亮的,沉的,像是有很多故事。
他忽然想,她二十五岁,怎么二十五岁还不结婚?在军区医院工作,是军医?她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一句。
可那双眼睛,就是挥之不去。
《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 柒柒爱吃锅包肉 著。本章节 第750章 葛美霞(8)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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