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是最后一个服她的。
搞弹道的人都有点倔,认数据不认人。陈卫东更倔,他的数据从来不算第二遍,因为第一遍就不会错。
美霞跟他讨论弹道的时候,从来不跟他争数据——他的数据是对的,不用争。她跟他争的是取舍。
陈卫东追求极致的弹道性能,为了多十米的射程愿意牺牲很多东西。
美霞不同意,说枪是做给战士用的,不是做给数据看的。
战士不需要那把能在理论上多打十米的枪,他们需要的是握得舒服、打得顺手、坏了好修的枪。
这话陈卫东当时没接,沉默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回来,敲了美霞宿舍的窗户,美霞推开窗,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然后就走了。
美霞站在窗口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怎样。那是陈卫东这辈子说过的最服软的话。
四年间,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止一件。有手枪,有冲锋枪,有轻机枪,还有一些不能写在信里、不能对外说的东西。
每一件都经过了严格的试验——靶场试射、环境测试、寿命测试,一样不落。
通过的,就投入量产,送到部队里去;没通过的,拆了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失败的时候比成功的时候多得多,可他们不怕失败。
军校的好处就在这里,失败了可以重来,有教员兜底,有学校撑腰,不用像在研究所里那样,每走一步都要掂量掂量成本。
毕业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站满了穿着军装的学员,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美霞站在队伍里,个子不高,可腰板挺得很直。
她的军装是专门改过的,肩上的学员肩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赵铁生站在她右边,林致远在她左边,陈卫东在赵铁生旁边。
四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他们这个小组不会散。
毕业分配的通知下来得很快。
葛望木早在两年前就毕业回了青岛,他的军校只有两年,是带着职务去读的,读完了回去就升了职。
从营长到团长,肩上多了两颗星,担子重了不止一倍。走的时候他请美霞吃了顿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碗汤,兄妹俩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
“美霞,你还有两年毕业。”葛望木说,“毕业了想去哪儿?”
美霞想了想,说:“可能去北京。那边研究所多,条件好。”
葛望木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妹妹的路得自己走,他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就是别拖后腿。
他夹了一块鱼放到美霞碗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静茹和怀安有我呢,娘那边老三照顾着,你放心。”
美霞点点头,把那块鱼吃了。鱼是红烧的,有点咸,可她吃得很香。
葛望木毕业回青岛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团长的活儿不轻松,训练、管理、后勤、思想政治工作,一摊子事等着他。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摸黑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住在团里。
沈静茹早就习惯了,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不抱怨。
怀安已经四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上幼儿园了。
葛望木偶尔回来早了,就带他去操场上跑步,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的,可死活不肯停下来,说爸爸是军人,我也要当军人。
葛望木听了哈哈大笑,把他举过头顶转了好几圈,转得怀安咯咯直笑,喊爸爸再转一圈。
美霞的分配通知是毕业前一个月下来的。
北京,某部队研发处。
她拿到通知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北京是首都,是人才最集中的地方,是最好的平台。
去了那里,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能跟最顶尖的专家共事,能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她把通知拿给赵铁生看,赵铁生看完咧嘴笑了:“我也北京。咱俩一个单位。”林致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说:“我也北京,不过不是一个处,我在情报所。”陈卫东没说话,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北京。
四个人,全去了北京。虽说不一定在同一个部门,可在同一个城市,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赵铁生高兴得请全班吃了一顿食堂,说是庆祝他们小组“进京赶考”。美霞说还没考呢,赵铁生说那也得庆祝,进了京就是好汉。
去北京报到之前,美霞回了一趟青岛。葛母已经回岛上了——怀安大了,不需要全天候照顾了,她惦记着岛上的家,惦记着葛父,惦记着老三和阿莲,就回去了。
沈静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做了一桌子菜,给美霞送行。
怀安已经快六岁了,虎头虎脑的,坐在美霞旁边,不停地问她:“姑姑,北京大不大?北京有动物园吗?北京有大海吗?”
美霞一个一个回答,怀安听完不满意,说北京没有大海那有什么意思。
美霞笑了,说北京有长城,有故宫,有好多好多你在岛上没见过的东西。怀安想了想,说那好吧,姑姑你先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沈静茹在旁边听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往美霞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美霞低头吃了一口,鼻子有点酸。这些年,嫂子对她的照顾,她心里都有数。
大哥不在的那两年,是她跟嫂子两个人撑过来的。
现在她要走了,去北京,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了。
“嫂子,”她说,“我会常写信的。”
沈静茹点点头,把眼泪忍回去了。
“好好干,别让你大哥丢脸。”
美霞笑了:“嫂子你放心,我只会给大哥长脸。”
北京的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城市,新的单位,新的宿舍,新的面孔。
美霞到北京的那天是九月初,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她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那些她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建筑,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和后世的北京还是不一样的。
北平改名叫北京已经好些年了,可这个世界多么年了,她也习惯在心里叫它北平。
这个名字更有味道,像是从历史里走出来的。
可她知道,北京不只是北平。它是首都,是心脏,是国家的中心。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部队研发处在西郊,院子很大,树很多,安安静静的。
美霞报到那天,接待她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同志,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口南方口音。
他看了看美霞的档案,又看了看她本人,点了点头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你那两把枪,我看过。你那个小组做的东西,我也看过。不错。”他说“不错”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美霞注意到他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宿舍是两人间,美霞分到的那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
室友姓方,比她大几岁,也是搞技术的,性格开朗,一见面就帮她铺床叠被,嘴上不停地说这说那,说食堂的饭菜哪样好吃哪样不好吃,说澡堂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说哪个实验室的设备最先进。
美霞听着,觉得这个城市、这个单位、这个房间,忽然就不那么陌生了。
安顿下来之后,美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实验室,而是写信。
她给大哥写,给嫂子写,给爹娘写,给三哥写,给静茹嫂子写,给怀安写——怀安那封信是沈静茹念给他听的,这是后话。
她在信里说,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单位很好,宿舍很好,同事们也很好,让家里别担心。
信寄出去之后,她又给赵铁生打了个电话——赵铁生比她晚两天报到,还在路上。电话里赵铁生嗓门大得震耳朵:“美霞!你到了?单位怎么样?食堂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这边火车晚点了,得明天才能到。你别急着开工啊,等我来了再说!”美霞笑着说好,等你。
放下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远处传来操场上队列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跟军校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忽然想起来,二哥也在北京。
不对,二哥去天津了。她想起之前跟二哥通过信,信里葛望森说他已经调到天津了,不在北京了。
具体什么职务他没细说,只是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美霞当时收到信还有点遗憾——她来北京,二哥去天津,刚好错过。
不过天津离北京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想见面随时都能去。
她把这封信也锁进了铁盒子里,跟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信里二哥还说了一句:“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美霞看了这句话笑了半天。她大哥也这么说,二哥也这么说,好像她多容易给家里丢脸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美霞就一头扎进了研发处的工作里。新单位,新环境,新同事,新课题,一切都是新的。
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水,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赵铁生来了之后,跟她分在同一个科室,两人还是搭档。
林致远在情报所,隔得不远,偶尔过来串门,带些国外的资料给他们看。
陈卫东在弹道实验室,跟他们在一栋楼里,上下楼的距离,想讨论问题随时都能讨论。
四年军校磨出来的默契,到了新单位不但没散,反而更紧了。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军校四年,让他们学会了怎么做事。
现在,他们要学的是怎么做大事。北京的天空比青岛高,比南京阔。
美霞站在研发处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心里头有一团火,不大,可很稳,稳稳地烧着。
不急,也不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 柒柒爱吃锅包肉 著。本章节 第772章 葛美霞(30)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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