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衙门前,一个守门士卒远远地望见王曜等人,当即便兴奋大喊道:
“府君回来啦!府君回来啦!”
他和几个同伴赶忙一道迎上前去。
王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那个迎上来的士卒,微笑道:
“你等可还安好?”
那士卒接过缰绳,满脸欢喜道:
“托府君洪福,小人们一切安好。“
说到这,他眼神又突然一黯:
“就是卫县丞他……”
王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大步跨进郡衙大门。
前院里,几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吏员正抱着简册进进出出,见王曜进来,顿时大喜,都纷纷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一个年长的吏员迎上来,恭声道:
“府君,您总算回来了,这两日卫县丞不在,好些事都积压着。有各营来催粮草的,各县来报赋税的,还有城外那些扎营的将军们,隔三差五便派人来问这问那,底下的人也不知该问谁……”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平原公可知道前日西郊那事?”
那吏员一怔,随即摇头道:
“平原公前几日便去了函谷关迎驾,至今未归。那事……怕是还不知道。”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尹纬道:
“景亮,你且去二堂,代我把这几日的公文处理了。若有要紧的,再报与我。”
尹纬叉手道:
“遵命。”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往二堂方向走去,那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那件石青色的胡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王曜又转向李虎,道:
“虎子,让弟兄们去营房歇息罢。你跟了我一路,也该回去看看碧螺和虎矛了。”
李虎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曜哥儿,俺不累。俺先送你回后宅,再回去不迟。”
王曜摇了摇头,道:
“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李虎还要说什么,毛秋晴已在一旁淡淡道:
“虎子,府君让你去,你便去,这里有我。”
李虎看了看毛秋晴,又看了看王曜,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挥了挥手,道:
“走走走,都去歇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事呢!”
那些人应了一声,跟着李虎往营房方向去了。
李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曜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憨憨的,像是说“俺先走了”,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廊庑尽头。
王曜和毛秋晴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月洞门就在二堂旁边,门楣上刻着“安履”二字,是王曜自己题的。
门内青砖铺地,院中那几株杏树花期已过,枝头缀满了青青的小果子,密密匝匝的,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着微微的光。
树下那几盆兰草长得正好,叶子绿油油的,油亮亮的。
王曜刚跨进月洞门,便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是王宁的声音。
还有一个奶声奶气的男童在喊:
“妹妹不乖!妹妹抢我的鞠!”
王曜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从心底里泛起来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正堂门前,掀开帘子。
正堂里,董璇儿正坐在北墙下的坐榻上,怀里抱着王宁。
王宁穿着一件浅红色的小襦裙,头发用红色丝带扎成两个小髻,一张小脸圆圆的,眉眼像极了董璇儿,此刻正伸着手,要去抓王祉手里那只小木鞠。
王祉站在榻前,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小深衣,头发在头顶绾成两个小髻,手里高高举着那只小木鞠,嘴里嚷着:
“不给!妹妹不乖,抢我的!”
陈氏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是王曜的,那靛蓝色的细绢布在她手里针针线线地走着,她抬起头,望见王曜,手中的针线便停住了。
“曜儿!”
她颤声道,那声音里满是欢喜,又带着几分哽咽。
董璇儿也抬起头来,看见王曜,那张秀美的面庞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春日里盛开的杏花:
“夫君回来了!”
她抱着王宁站起身来,三两步迎上来。
王宁在她怀里扭着身子,小手朝王曜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爹爹!爹爹!”
王曜伸手接过王宁,那小人儿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咯咯地笑。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王祉的头。
王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喊道:
“爹爹!爹爹回来了!妹妹不乖,她抢我的鞠!”
王曜笑道:“祉儿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王祉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陈氏也站起身来,走到王曜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满是心疼:
“瘦了,黑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罢?让娘看看,有没有受伤?”
王曜连忙道:“娘,我没事,好着呢。”
陈氏不信,拉着他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他肩头、后背,确认没有伤处,这才放下心来,眼眶却红了: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两个月,也不让人捎个信回来。娘天天惦记着,夜里都睡不踏实。”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娘,夫君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您便莫要再念叨了。”
陈氏擦了擦眼角,笑道:
“好好好,不念叨了,你累不累?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王曜摇头道:“不饿,就是想你们。”
他说着,目光落在董璇儿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交领襦裙,发髻绾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金叶,在日头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面上带着笑,那笑意里有欢喜,也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蘅娘从后头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热汤。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头发绾成双环髻,用两根素白的丝带系着,那张清秀的脸上也满是欢喜,轻声道:
“府君回来了,奴婢煮了红枣汤,府君喝一盏暖暖胃罢。”
王曜接过,饮了一口,那汤温热,甜丝丝的,入腹暖暖的。
毛秋晴跟在王曜身后进来,向陈氏和董璇儿叉手行礼。
陈氏连忙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道:
“秋晴也瘦了,也黑了。你们在外头,都没吃好睡好。”
毛秋晴摇了摇头,轻声道:
“还好,都习惯了。”
董璇儿也上前拉住毛秋晴的手,笑道:
“毛姐姐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蘅娘,再盛一碗汤来。”
蘅娘应了一声,又去盛了一碗,端给毛秋晴。
毛秋晴接过,饮了一口,那清冷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王曜抱着王宁在榻上坐下,王祉也爬上来,挨着他坐着,把那只小木鞠塞到他手里,道:
“爹爹陪祉儿玩!”
王曜笑道:“好,等爹爹歇一会儿,再陪你玩。”
王祉便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望着他,那目光里满是依恋。
陈氏在矮凳上坐下,又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针线走着,嘴里道:
“曜儿,你在外头打仗,可还顺利?我听人说,你在武当打了一个大胜仗,把晋国那个什么桓石虔打得大败,还救了不少百姓回来,可是真的?”
王曜点了点头,道:
“是真的。不过那仗能赢,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秋晴、士彦、景亮、耿毅、许胄、陈儁、连霸、李成,还有各军的将士们,都出了大力。”
陈氏点了点头,又看向毛秋晴,那目光里满是感激:
“秋晴这孩子,从小便不容易。如今又跟着你东奔西跑,吃苦受累,从不抱怨。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毛秋晴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婆婆说的是,毛姐姐这份情意,夫君可要记在心里。”
王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偷偷看了毛秋晴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炷香后,王曜和毛秋晴各自回房间卸甲洗漱,换好了衣裳出来。
一家人又在正堂里说了一会儿话,王宁在王曜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闭上了。
王祉也靠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鞠,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陈氏轻声道:“两个孩子都困了,蘅娘,把他们抱到里屋去睡吧。”
蘅娘应了一声,轻轻接过王宁,又牵着王祉的手,领着两个孩子往里屋去了。
王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杏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璇儿,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董璇儿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夫君刚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又要出去?”
王曜转过身来,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疚,也有几分坚定:
“卫简被人打伤了,左臂骨折,在家里躺着。我得去西郊找梁云,让他交出那个行凶的司马。”
董璇儿的面色变了变。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夫君,此事我昨日便听说了。据闻那梁云是卫军将军梁成的胞弟,梁成又是天王爱将。你刚从前线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去找他算账——他若不肯交人,你待如何?”
王曜没有说话。
董璇儿又道:“我不是要拦你。卫简是你的属官,他受了委屈,你替他出头,这是应该的。只是……只是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又赶了一天的路,你不累毛姐姐和虎子他们也累了。你便是要去,也该先歇一晚,明日再去不迟。”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走到王曜身侧。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也带着一丝担忧,却仍平静地道:
“璇儿说得是,那梁云是梁成的弟弟,梁氏在略阳氐人中根基很深,与吕氏、苟氏、赵氏都有姻亲。你若贸然前去,他未必肯交人。不如先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好好梳理一遍,准备充分了,明日再去找他不迟。”
王曜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窗外那几株杏树,望着那些青青的小果子在日头下泛着光,心中那股怒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点了点头,道:
“你们说得对,是我心急了,那就明日再去。”
董璇儿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拉着他的手道:
“夫君先坐下歇歇。我去让厨房弄些吃的来。你们这一路,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说着,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二人道:
“虎子那边,我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今晚也过来吃。碧螺和虎矛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毛秋晴点了点头,道:
“有劳妹妹。”
董璇儿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陈氏也站起身来,道:
“我也去看看厨房,让他们多做几个菜。秋晴爱吃鱼,让他们蒸一条。”
毛秋晴连忙道:“老夫人不必麻烦——”
陈氏摆了摆手,笑道:
“麻烦什么?你们征战辛苦,该好好吃一顿。”
说着便往外走,那步子虽慢,却稳当得很。
正堂里便只剩下王曜和毛秋晴二人。
王曜在榻上坐下,毛秋晴在他身侧坐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过了片刻,毛秋晴开口,声音很轻:
“那梁成、梁云兄弟,你可了解?”
王曜摇了摇头,道:
“以前曾听永业说过一嘴,但不曾打过交道。”
毛秋晴道:“梁氏是略阳氐人,与吕氏、赵氏、苟氏都是世交。梁成的父亲梁平老,当年跟随天王起兵,诛杀苻生,有策立之功,深得天王器重。梁平老薨后,梁成承袭父爵,这些年南征北战,颇有战功,深得天王信任。梁云是他的胞弟,此番他率军先到洛阳,仗着父兄长势,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道:
“那慕容暐虽是前燕国主,降秦之后却一直低调谦逊,从不与人争锋。此番两军争营,分明是梁云的人理亏,慕容暐却不愿多生事端,主动退让。这份隐忍,比梁云那等人高明得多了。”
王曜点了点头,叹道:
“慕容暐此人,确实不凡。方才在卫简家里遇见他,他提着竹篮,亲自去探望一个受伤的地方县丞。这份气度,确非常人能比。”
毛秋晴道:“慕容氏人才辈出。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农,哪一个不是一时之选?便是这慕容暐,虽无雄才大略,却知进退,懂分寸。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要可怕得多,你以后与之相交,要多个心眼。”
王曜没有说话。
窗外,日头又偏西了些,那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混着风吹杏叶的沙沙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声响。
《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岭南黔首 著。本章节 第323章 郡府团聚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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