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荒冢夜影

四月的风，带着暮春的湿冷，刮过城郊那片无人打理的乱葬岗时，发出像女人啜泣似的呜咽声。

我叫陈默，那天晚上完全是鬼迷心窍，才会走进这片连本地人都绕着走的死地。

事情起因是同村发小的爷爷夜里突发急病，偏生家里唯一的摩托车坏了，急着去镇上卫生院拿急救药，只能托我骑电动车跑一趟。我想着抄近路能快半个钟头，那条近道，就得穿过村西头的乱葬岗。

老一辈人反复叮嘱过，太阳落山后，绝对不能进乱葬岗。

这里不是规整的公墓，无碑无冢，层层叠叠埋着几十年前饿死的、横死的、无儿无女的孤魂野鬼。土包高低不平，荒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倒伏，露出底下发黑的朽木棺材板，还有散落的、被野狗刨出来的碎骨。

出发时刚过十一点，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只有电动车的前灯打出两束昏黄的光，勉强照清面前两三米的路。

刚骑进墓地边缘，我就浑身一哆嗦。

明明来的时候还只是微凉，一踏入这片地界，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了外套，牙齿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更怪的是，电动车的灯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异响，像是随时会熄火。

我心里发毛，暗骂一声晦气，攥紧车把手只想快点穿过去。可越往里面走，周围的动静就越诡异。

风里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风声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断断续续的女人哭声，幽幽的，飘在耳边，忽远忽近。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往两边看。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小听了无数墓地撞鬼的故事，越是这种时候，越知道不能乱看，不能应声。

可那哭声像是长了眼睛，偏偏围着我转。我骑得快，它就跟得快；我放慢速度，它就贴在我耳边响，湿冷的气息仿佛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股腐烂的泥土味，混着纸钱烧尽的焦糊气。

“谁？！”

我忍不住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带着自己都听得出的颤抖。

回应我的，只有更凄厉的哭声，还有电动车灯彻底熄灭的声响。

“哐当”一声，眼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电动车熄火了，无论我怎么拧钥匙、踩脚刹，都纹丝不动，彻底死在了原地。

我被困在了乱葬岗的正中央。

黑暗里，所有的恐惧都被无限放大。我能听见荒草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泥土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能听见那女人的哭声，就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不敢回头。

老辈人说，走夜路遇邪祟，背后有人叫、有人哭，千万不能回头，人的头顶双肩有三把阳火，回头一次灭一盏，三盏全灭，阴魂就能直接索命。

我死死攥着电动车的后视镜，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借着镜面微弱的反光，往身后瞥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土路上，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长得拖到地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缕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脚没有沾地，就那么轻飘飘地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正对着我的后背，哭声就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

更让我窒息的是，她的脚下，是一座塌陷了一半的荒坟，棺材板裂了个大洞，黑泥翻涌，显然，她就是从这坟里爬出来的。

我浑身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鬼影。

她开始动了。

轻飘飘地，朝着我飘过来，速度不快，却带着让人绝望的压迫感。哭声越来越近，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我甚至能看见她垂落的头发尖上，滴着发黑的坟土泥水，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跑！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我弃了电动车，拔腿就往墓地外面冲。脚下的土包高低不平，我被绊倒了好几次，手掌膝盖磕在碎石上，磨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一点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离开这里！

可无论我怎么跑，那哭声始终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我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冷、黏腻、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重得像一块寒冰，压得我瞬间停下了脚步，浑身动弹不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踩了我的家……”

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被泥土泡烂了喉咙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吐出来的气息冰冷刺骨，带着腐尸的恶臭。

我吓得魂都飞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只能在心里疯狂求饶。

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冰冷的气息顺着衣领钻进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发麻，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仿佛要被拖进身后那片冰冷的坟墓里，永远埋在这不见天日的荒冢之下。

就在我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狗吠，还有村民路过的手电筒灯光，远远地扫过这片墓地。

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耳边的哭声戛然而止，刺骨的寒气也瞬间散去。

我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荒草随风倒伏，那座塌陷的荒坟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鬼影，没有哭声，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我的幻觉。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似的冲出了乱葬岗。

跑到镇上卫生院时，我直接瘫倒在地，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和泥水浸透，膝盖手掌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医生问我怎么了，我牙齿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拿完药，我绕了远路回去，再也不敢碰那条近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连续半个月高烧不退，夜里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浮在坟前的碎花衫女人，听见她贴着我脖子说的那句话。

家里老人找了先生来看，说我是冲撞了横死的孤魂，她无依无靠，怨气重，我深夜闯坟地，还踩塌了她坟头的土，被她缠上了。先生画了符，又去那座荒坟前烧了纸钱、赔了罪，我的高烧才慢慢退下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夜里靠近任何墓地、坟岗。

我终于明白，老辈人传下来的忌讳，从来都不是迷信。

有些地方，真的是活人不该去的死地；有些东西，真的存在于黑暗之中，等着误闯进来的活人，给它们陪葬。

直到现在，每次夜里起风，我还是会想起那片乱葬岗的呜咽声，想起肩膀上那只冰冷的手，和后颈处，挥之不去的、腐烂的坟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