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心里忽然一紧。
贾诩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问。他只是从棉袍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探向书案上的《道德经》。
指尖翻过几页纸。
动作不快,却稳。
很快,书页停在其中一章。
贾诩把书推了过去,推到刘放面前。
“刘大人。”
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得近乎没有起伏。
“老夫如今困在这几间屋子里,外面的风浪,早与老夫无关了。朝政军务,老夫也不想看,不想听。如今案头上,留着的书,也只剩这一册《道德经》。”
说着,他抬起手指,点了点那页纸。
“今日恰好读到这一句,倒觉得很有意思。刘大人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也算老夫借古人一句话,陪大人解解闷。”
刘放低下头,看向书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只一眼,刘放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书房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可这十个字,已经把话说尽了。
乱局之中,谁越想逞强,越想把自己摆到台前,越想伸手去抓不该抓的权柄,谁就死得最快。
一个文臣,趁着战事吃紧,趁着天子焦躁,趁着诸将失势,突然要去碰洛阳兵权。
这不是分忧。
这是犯忌。
天子未必会先怀疑外敌,却一定会先防身边人。
刘放额头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逼出来的。
贾诩没有再看他,只把《道德经》重新合上,扶正,放回书案中央。
动作做完后,那双手又缩回旧棉袍里。
眼皮重新垂下去。
方才那一点清明,也跟着一并收了回去。
转眼间,他又成了那个病体衰朽、行将就木的老人,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看透。
“老夫老了。”
贾诩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不仅眼花,耳也背,脑子也转不动了。洛阳城里的事,老夫已经不懂,也不敢懂。”
说到这里,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个人裹得更紧。
“刘大人的情分,老夫记下了。只是这酒菜,老夫吃不起,也不敢吃。天冷,酒放久了就失了味。大人若还想尝个热乎,还是早些回去吧。”
话说完,贾诩便闭上了眼。
再无一句。
刘放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桌上的酒还温着,鸡也还摆着,可他已没了半点胃口。方才进门时那点从容,那点试探,那点盘算,到这一刻,全都像被人用冷水浇了个透。
屋里还是那间破书房。
人还是那个病老头。
可刘放忽然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就没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他想借势。
贾诩却只用一句古话,便把他按回了原地。
再往前一步,就是死路。
刘放坐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道德经》,眼神复杂难明。桌上的酒菜也没有再收,像是留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最后,刘放拱了拱手,挤出一句场面话。
“文和兄保重。”
贾诩没有回应。
刘放站了两息,转身离去。
门一开,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那道紫色身影迈出书房,脚步看着还稳,背影却已经没了来时那股笃定。
屋门关上。
书房重归安静。
炭火将灭未灭,案上黄卷无声。贾诩仍旧缩在旧棉袍里,像一块枯木,像一截残烬,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洛阳城里的风,显然已经更急了。
刘放跨出贾府大门,脸上那副客气热络的笑,转眼就散了。
门轴一响,声子又干又尖,划开冬日冷巷的寂静。身后的朱漆大门一点点合拢,末了“砰”的一声闷响,把最后那点回旋余地也一并关死。
巷口风紧。
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吹得紫色官袍下摆猎猎翻动。刘放却像没察觉,站在原地,回头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那张脸,先前还带着笑,如今只剩阴沉。
“老东西……”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怨气。
片刻后,刘放一拂袖,踩着地上的残雪,大步穿过巷口,钻进外头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人影也随之没了踪迹。
只是一墙之隔。
贾府书房里,比外头那条冷巷还静。
炭盆里的火快熄尽了,灰白炭灰压着几粒暗红火星,时不时闪一下,又缩回去。屋内药味、墨味、旧木味混在一起,沉沉压在空气里。
贾诩仍缩在那张宽大的硬木椅中,姿势和刘放离开时没有半点差别。
老人闭着眼。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穿过回廊,出了院门,最后被呼啸风声吞没。直到整座宅院都安静下来,静得只剩炭火轻裂的细响,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才掀开眼皮。
那双眼浑浊,神意却还在。
枯瘦的手探出袖口,落在书案上,摸向正中那本边角磨旧的《道德经》。书册已经翻得发软,纸页泛黄,书脊也有些松了。
贾诩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起了毛边,空白处留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字写得久了,墨色已经发淡,可笔锋还藏着当年的劲。
——“既入此炉,但求全生。”
这是他年轻时写下的话。
那时乱世正烈,群雄并起,刀兵四野。人命像草,朝夕可折。刚踏进这座名为天下的熔炉时,贾诩便给自己留了这八个字。
既入此炉,但求全生。
为了这句自誓,他算过董卓,也算过李傕、郭汜;算过张绣,也算过曹操;后来,又算到了曹丕头上。
几十年风波,一路走来,贾诩从尸山血海中踩出了一条路。
活下来了。
活得比许多人都久。
可也只是活着。
这行字,他看过太多次。每次翻到最后,都会停一停。像是在看自己,也像是在看这半生。
唯独今天,不一样。
书案旁的笔洗里,还剩一点淡墨。贾诩伸手蘸了蘸,又拿起那支快秃了锋的狼毫。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袖口也跟着轻晃。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30章 唯独今天,不一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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