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合肥北门那两扇包着厚重铁皮、布满投石机砸出凹坑的巨大城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木头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推开了。
“嘎吱——轰隆隆——”
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冻土平原上回荡。吴军阵列中,站在最前排的甲士们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一群垂死挣扎的野兽。
然而,门洞里涌出的不是喊杀声,也不是战马的嘶鸣。
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终于被掀开了棺椁的一角。
吴军在城外三百步的距离处,设立了四个宽大的收缴点。为了防止几万人的踩踏让冻土变成泥沼,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粗草席。木栅和粗麻绳将空地隔成了四条笔直的通道,每个通道的尽头,都摆放着一排长长的原木案几。案几后面,堆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巨大木框筐,那是用来装缴获兵器和甲胄的。
“都给我精神点!手握紧刀杆!”
一名吴军校尉骑在马上,在收缴点后方来回巡视,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杀气,“防着他们诈降!一旦有人异动,当场格杀!”
第一营的魏军,终于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所有负责收缴的吴军士兵,都不自觉地“锵”的一声,将手中的兵器往前递送了半寸,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但很快,这种紧张就变成了一种极度的错愕。
因为他们发现,走出来的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不,他们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军队”了。
这群魏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得像是一群被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枯草人。他们的脸色是一种蜡黄中透着死灰的颜色,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当啷。”
一个走在最前面的魏军士卒,手里的长矛突然掉在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但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草席上。他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麻木地看着围上来的吴军。
没有人下令攻击。
吴军士兵们看着这群“鬼”,眼底的敌意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这些魏军的铠甲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蚀和发黑的血垢。由于天气极寒,很多人甚至在甲胄外面裹着被刀剑砍出几条大缝的破烂棉衣。里面的棉絮早就成了黑漆漆的硬块,靴子裂了巨大的口子,脚趾头露在外面,已经被冻得发紫、发黑。
“兵器,放案上!铠甲,脱下来,扔筐里!”
吴军什长站在长案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原本准备好的凶狠。
兵器被一件件放上了长案。
那是些什么兵器啊——卷刃的环首刀,刀锋上全是豁口,像锯子一样;断了半截木杆的长矛,枪头上还凝固着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的黑块;连弓弦都没了的空弓架,被木然地扔进筐里。
铠甲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但那些脱下来的铠甲,大多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铁叶脱落,穿引的皮条早已腐烂断裂。甚至有几副甲胄上,还死死嵌着吴军攻城时射入的箭簇残段。没有人有力气去把它们拔出来,就那样带着箭簇,一起被扔在了地上。
“走过去。不许停留!”吴军士兵机械地指挥着。
按照陆逊下达的死命令,负责收缴的吴军士兵没有去搜身,没有拿绳索捆绑,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辱骂都没有。这是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军纪。
每个魏军降卒走过收缴点后,都会被引到通道侧面的一张张矮桌前。
矮桌旁,站着负责后勤的吴军火头军。桌上,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粗陶大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澈的井水。
一块拳头大小、硬邦邦的粗糙麦饼。
第一个走到矮桌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魏军老卒。他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黑灰,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显然早年就断了一臂。
“拿着。”吴军火头军把碗推到他面前,语气生硬。
老卒仅剩的右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简直像是在筛糠。他的手指碰到粗糙的陶碗边缘时,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死死地、像是老鹰抓猎物一样抠住了碗边。
他端起碗,但手腕剧烈的颤抖让他根本端不稳。
“哗啦——”
半碗水,洒了一大半在他的胸口上,浸湿了那件破烂的棉衣。
吴军火头军皱了皱眉:“你急什么?后面还有!”
老卒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碗底剩下的那一小口清水,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凝固了。他干裂到翻卷的嘴唇缝隙里,正因为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渗出细微的血丝。
足足看了有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把碗底那点水,连同自己流进嘴里的鼻涕和血丝,一股脑地倒进了喉咙里。
“咕咚。”
那干瘪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咽下那口水的瞬间,老卒的双腿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扑通。”
他重重地蹲在了地上。不,他是瘫在了地上。
那个粗陶水碗,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按在胸口,就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绝世的珍宝,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起初,他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一下,两下。
没有任何声音。
但紧接着,那压抑在胸腔里整整二十三天的绝望、恐惧和死里逃生后的崩溃,终于从他那破锣般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呜……啊——!”
那是一种又沙哑、又尖利的哭声。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哭泣,更像是一只被困在黑暗死牢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在铁笼打开、看到阳光的瞬间,发出的凄厉悲鸣。
“三天了……”
老卒把头埋在膝盖里,断断续续地嘶吼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随着寒风飘散,“整整三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啊……弟兄们喝的都是马血啊……”
旁边的同袍眼眶通红,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但那同袍自己的手也在剧烈地发抖,跟着一起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四条通道里不断地上演。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收缴点。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年轻士卒,双手捧着水碗,刚要送到嘴边,眼睛却瞟到了身后。他强行咽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唾沫,把碗放了下来,转过身,将那碗水极其小心地递给了身后一个被架着的同袍。
那个同袍断了一条腿,伤口只用破布随便裹着。
“二哥,你先喝……你流的血多。”年轻士卒的声音都在打颤。
另一条通道前。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降卒,抢过麦饼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可是下一瞬,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麦饼的粗糙口感在口腔里蔓延,他已经记不起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无声地淌过满是污垢的脸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咽得下这救命的饮食。
有人在猛灌了一口清水后,胃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哇——!”
那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的胃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被那些发臭的死马肉、腥臭的马血和带着泥沙的浑水彻底搞坏了,此刻根本承受不住清水和食物的刺激。吐出来的,全是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酸水。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63章 都给我精神点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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