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能听到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诸葛瑾在一旁站了很久,冷汗从他的额角悄然滑落。他知道主公看到了什么。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整个江东的家底,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统帅都心头滴血的代价。
终于,诸葛瑾还是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往前迈了半步,深深地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却极其平稳。
“主公。合肥已下,满宠已降。东线的大局,已经定了。”
诸葛瑾的开场白,先点明了胜利的结果,试图稳住孙权的心神。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满宠也是当世名将,困兽犹斗,我军伤亡过重,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将士疲惫,锐气已泄,加上隆冬将至,粮草转运艰难。此时,决不可再战了。”
诸葛瑾抬起头,那双满是智慧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孙权:“臣以为,当速速下令班师回建业。一则,休整部队,安抚死伤将士的家属,重振江东军心;二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目光死死地锁住孙权的眼睛。
“二则,主公您的大事,真的不可再拖了。”
大事。
称帝。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颗无声却充满了魔力的种子,瞬间落进了孙权那片死灰般的大脑里。
孙权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从那份沾满了鲜血的军报上移开,越过诸葛瑾的肩膀,望向了大帐外被毡帘遮挡住的天际。透过缝隙,能看到初冬的天空,高远而苍白,看不到一丝云彩,透着一种极其冷酷的肃杀。
合肥之战,他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赢得江东这头猛虎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但到底,是他赢了。
曹魏东线的主力被打得全军覆没,满宠那个硬骨头投降了,合肥、寿春、甚至大半个淮南,都已经落入了江东之手。
天下人会看到这一幕的。
曹叡会看到,远在宛城的刘禅也会看到,天下的门阀世族、士农工商都会看到——孙权,做到了。他拥有了足以匹配帝王之尊的赫赫武功。
这就够了。死两万人又如何?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帝王基业?
死去的卒子,用活人的黄袍来补偿吧!
想到这里,孙权忽然双手在扶手上猛地一撑,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那双刚才还布满血丝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团幽绿而炽热的光芒。
他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铁钉,死死地钉进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
“全军班师,立刻回撤建业!”
“合肥新下,不可无大将镇守。令丁奉率一万五千精锐,驻守合肥新城,修补城防,死扼淮南要冲。”
“满宠及其麾下两万余降卒,另行安置。由陆伯言全权处理,不许杀降,但也不许他们生出半点乱子!”
一口气下达完军令后,孙权停顿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仿佛要将这天下所有的气运都吸进肚子里。
“回建业之后——”
孙权看着诸葛瑾,一字一顿。
“择日,登基。”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语气极其平淡,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但大帐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紧了。连近侍长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整个江东,等这两个字,等了太久太久。
诸葛瑾深深地低下了头,大袖一挥,行了一个大礼。
“臣诸葛瑾,领命。诺!”
孙权不再看他们。他再次坐回了那张交椅里。
旁边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碗参茶。孙权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但他根本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缘,重新落在了帐中那幅巨大的天下局势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图上划过。
划过建业的城池,划过武昌的江面,划过荆州的关隘,最后,停在了刚刚被他征服的合肥。
这就是他的江东,这就是他的大吴版图。
然而,他的手指并没有在合肥停留太久。
那根保养得极好、却又充满力量的食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川走势,一路向西,越过茫茫的江淮平原,穿过重重险阻。
然后,他的手指,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地方。
宛城。
在看到那个地名的时候,孙权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那个皱眉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就像是平静湖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快到连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诸葛瑾都没有注意到。
刘禅。
一想到这个名字,孙权端着茶碗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在青瓷碗壁上勒出了苍白的印记。
那个坐在宛城里的年轻天子。那个曾经被天下人当作笑话的阿斗。
他有着足以轰碎城墙的火炮,有着刀枪不入的玄武战车,有着天下最精锐的铁鹰锐士。
这一个月来,江东和曹魏在合肥的地界上杀得尸山血海,满宠的两万多人和陆逊的两万多江东子弟,把那片土地上的冻土都染成了红褐色。
可那个年轻人呢?
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极其安静地、冷酷地坐在宛城太守府那把原本属于曹魏的椅子上,就像是一个坐在高台上的看客,看着下面两只野兽在斗兽场里互相撕咬、互相放血。
孙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忌惮和怨毒。
他在等。
那个该死的小子,在等我们流完最后一滴血。他在等江东的精锐耗尽,等曹魏的防线崩塌。
孙权忽然放下茶碗。
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声。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恭立在侧的诸葛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似乎与眼下班师称帝的宏图霸业毫不相干的话。
“子瑜。”
“臣在。”诸葛瑾连忙应道。
孙权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陆伯言的那份战报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细节……满宠在开城投降之前,在那座死城里,有没有派人出过城?”
诸葛瑾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主公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极其细微战术问题。他皱起眉头,快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份战报的内容,又翻了翻案几上用来抄录的军报副本。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回主公,伯言的战报中,并未提及此事。合肥被我军围得水泄不通,满宠插翅难飞。不过,若主公有疑,臣可以立刻去信,用飞鸽询问陆大都督——”
“不必了。”
孙权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诸葛瑾的话。
他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案几,而是径直绕过了木案,大步走到了中军大帐的帐门前。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掀开了那张厚重的防风毡帘。
“呜——”
帐外初冬的冷风,瞬间如刀子般倒灌了进来。那风夹杂着冰冷的寒气,吹得孙权身上常服的衣摆猎猎作响,也将他下颌那两撇标志性的紫髯吹得狂乱飞扬。
孙权没有闭眼,也没有退缩。
他就那样站在风口里,半个身子探出帐外。
他没有看东方即将迎他登基的建业,也没有看北方那已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合肥。
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西南方向。
那是宛城的方向。
隔着几百里的山川与原野,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披着大氅、坐在炭盆前拨弄着火炭的年轻天子的虚影。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69章 年轻天子的虚影。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553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