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平静,不是因为麻木,也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后的故作镇定。
而是像一个极其耐心的猎手,在冰天雪地里趴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那只他早就预判好路线的猎物,一脚踩进了他挖好的陷阱里。
合肥会丢。东线会崩。满宠会败。
这些事情,对于天下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晴天霹雳。但对于司马懿来说,早在半年前,在他被迫交出兵权、被曹叡和曹真联手驱赶出洛阳、被像一条老狗一样赶到并州来送死的那一天……
他就在心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极其精密地推演过了。
当时,他在脑海的棋盘上,为大魏算过最好和最坏的两种情况。
最好的情况是,满宠能靠着淮南的地利和他的韧性,死死钉在合肥,撑住两年。把孙权拖入泥潭,让大魏有时间缓过气来。
最坏的情况是,在蜀汉拿下了宛城之后,孙权立刻发疯,不计代价地猛攻。大魏东线一年之内全面崩盘。
现在看来,实际的结果,介于两者之间。
满宠没能撑住两年,但孙权也付出了两万多江东子弟的惨痛代价。这个结果,比他预估的最坏情况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但,也好不了多少。大魏的半壁江山,已经烂透了。
司马懿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拿起案边的一根铁钎,极其缓慢地拨了拨火盆里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
“咔嚓。”
红通通的木炭在铁钎的搅动下,塌陷了一角。一股微弱的火苗猛地窜了上来,火星子伴随着“噼啪”一声脆响,在空中崩裂开来。
有一颗极其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落在了司马懿棉袍的袖口上。
火星接触到破旧的棉布,瞬间散发出极其灼热的高温。
只听“嗞”的一声轻响,棉袍的袖口立刻被烫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焦洞。边缘的布料迅速碳化,冒出了一缕极其纤细的、散发着刺鼻焦味的白烟。
司马懿低下头,极其冷漠地看了那个焦洞一眼。
换做常人,早就本能地伸手去拍打,或者抖落那颗火星了。
但司马懿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把那只拿着铁钎的手,极其缓慢地缩回了袖管里。任由那缕焦臭的白烟在自己的鼻尖萦绕。
他的目光,穿过火盆上方微微扭曲的热空气,看向了签押房那面斑驳的土墙。
“大魏。”
他极其低微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了一句。
这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极其苦涩的毒药。它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但在司马懿自己的脑海里,却如同惊雷般轰鸣。
“你……还能撑几年?”
他问的,不是面前这盆快要熄灭的火。也不是太原城外那片漆黑的、冻死过无数人的并州冬夜。
他问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
是那个坐在洛阳含章殿极其奢华的龙案后面,穿着十二旒冕服,此刻大概已经被恐惧和暴怒折磨得近乎疯狂的年轻皇帝。
曹叡。
司马懿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出曹魏如今那张千疮百孔的版图。
雍凉,丢了。被诸葛亮硬生生地切了过去,成了大汉的马场。
宛城,丢了。中原的南大门被刘禅一脚踹开,玄武战车和火炮随时可以饮马黄河。
现在,合肥也丢了。
大魏,还剩什么?
中原腹地?河北?并州?徐青?
这些地盘,在地图上看着还大,似乎还占据着天下最膏腴的土地。但司马懿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具庞大而中空的骨架。
兵源,早就枯竭了。几次大败,把大魏这二十年积攒的精锐老兵打得十不存一。
屯田,荒废了。连年的征战和流民逃亡,让曾经堆满粮食的洛阳府库,现在跑老鼠都嫌空。
国库,见底了。连他这个堂堂的大都督,在并州都只能喝这种带着冰碴子的小米粥!
而在这些冰冷绝望的数字之上,是更加令人绝望的朝堂。
朝堂上的人,除了内斗,还是内斗。
大将军曹真?那个蠢货!在太原想尽办法断他的粮草,结果在宛城被刘禅打得如丧家之犬,现在被天子剥夺了兵权,半废在许昌,每天只知道痛哭流涕,连许昌的城门都不敢出!
太尉蒋济?蒋济是个不错的谋臣,但在这种天倾的绝境下,一个连杀人都没见过几次的文官,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他远在许昌,自身难保,说不定已经在悄悄寻找退路了。
中书监刘放?那个仗着皇帝宠信就自以为能玩弄权术的蠢货,现在大概还在做着他权倾朝野的美梦,殊不知屠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贾诩……
想到贾诩,司马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
但很快,这丝忌惮又化作了冷笑。
贾诩已经被曹叡软禁了。而且,根据司马懿在洛阳的暗线前几天拼死送出来的消息,贾诩府里的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曾经极其隐秘地出了一趟城,方向,是西南。
西南,那是剑阁的方向,是蜀汉的方向!
“老狐狸啊老狐狸。”司马懿在心里冷笑,“你算计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不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在这些废的废、蠢的蠢、老的老的人头上。
是一个多疑到了病态,恐惧到了失控的天子。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此刻,就像是一台极其精密的、冰冷的杀戮机器,开始自动运转。
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慨,没有对国破家亡的悲叹。只有极其冷酷的推算。
他开始代入曹叡。
合肥丢了,满宠降了。这个消息传到洛阳,曹叡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恐惧。极其深重的、甚至能让他半夜惊醒的恐惧。
恐惧之后呢?作为一个皇帝,当他发现四面楚歌,自己手里的盾牌全碎了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找人。找一个能替他把天撑起来的人。
找谁?
曹真废了,满宠降了,蒋济弱了,贾诩被他自己关起来了。
推来推去,算来算去。
整个大魏,数遍朝野,还能领兵,还能在绝境中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人……
“只剩我了。”
司马懿在心里,极其平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缓缓睁开眼。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烫破袖口的手,极其缓慢地,从那张冰冷的石案下方,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抽出了一张帛纸。
这张帛纸,被他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折痕。这是他在半年前,刚刚在太原站稳脚跟,用计逼退了鲜卑人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写好的一份奏疏。
那时候,合肥的战事甚至还没有开打。
但司马懿,已经提前半年,写好了这份奏疏。
借着火盆里那点微弱的光,他将帛纸展开。
上面,工工整整地,用极其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泣血味道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请回京护驾。”
他把这份奏疏,在昏暗的灯火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他仿佛能从这些墨迹里,看到自己这大半年来在并州喝冷风、吃雪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屈辱。
看完之后。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将帛纸重新卷了起来。
然后,他又极其小心地,将它塞回了石案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
“还不到时候。”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75章 “还不到时候。”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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