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神判

九月三十，长安城出了一桩惊动朝野的大案。

报案的是城隍庙的住持静心老尼姑。她说昨夜里庙中出了怪事——大殿的佛像被人推倒了，供桌被掀翻了，香炉被打碎了。地上还有一摊血，顺着台阶一直流到院子里。静心吓得一夜没敢睡，天一亮就跌跌撞撞跑到大理寺来了。

狄仁杰赶到城隍庙时，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他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血——从大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血已经半干了，发黑发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

他顺着血迹走进大殿。殿里一片狼藉，佛像倒在一边，金身上溅满了血。供桌断了两条腿，歪在墙角，上面的香炉、烛台、供品散落一地。地上有一大摊血，面积足有桌面大小，血泊中央有一只断手。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只手。左手，齐腕砍断，切口整齐，是被利刃一刀砍下来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是男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干粗活的。断手泡在血里，已经发白了。

“苏无名，你带人在庙里搜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大殿里，四下看了看。墙壁上有几道血迹，像是被喷溅上去的，很高，不是从地上溅起来的，是从高处落下来的。有人在这里被砍了手，血喷到了墙上。可那个人呢？手在这儿，人去了哪儿？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无名从后院跑出来，脸色煞白。“狄公，后院井里……有个人。”

狄仁杰快步走到后院。井在院子角落里，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也溅了血。张环掀开石板，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井里冲出来。狄仁杰点起火折子，往下看。井不深，能看到底。一个人蜷缩在井底，身上穿着灰布短褐，衣裳被血浸透了，看不清模样。他的左手齐腕断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已经死了。

张环下到井里，把尸体绑好，拉了上来。尸体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有颗痣。他的左手被砍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砍了好几刀才砍下来的。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胸口、肚子、胳膊，都有。刀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伤口。刀口很整齐，是一把很锋利的刀砍的，力气很大。和之前那些杀人案用的刀不一样，这把刀更大，更沉，像是屠户用的砍刀。

“苏无名，你去查查这个人的身份。他是谁，做什么的，跟什么人来往。”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具尸体。天快黑了，晚霞映在血迹上，红彤彤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脸上的痣，和刘小毛、王二、李小壮他们脸上的痣，在同一个位置。左边脸颊，眼睛下方。是巧合？还是一伙的？

他让人把尸体带回大理寺，让仵作仔细验。

十月初一，仵作验完了。死者的身份也查到了。他叫刘德茂，是个屠户，在城西菜市场有个摊子。他杀猪卖肉，脾气暴，爱喝酒，常跟人打架。三天前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狄仁杰看着验尸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个屠户，被人砍了手，砍了身子，扔在井里。凶手用的刀，也是屠户用的砍刀。是同行干的？还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苏无名，你去查查刘德茂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欠人钱。”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那两棵光秃秃的小树在月光下枝丫交错。他等了很久，苏无名才回来。

“狄公，查到了。刘德茂前阵子跟一个叫王老四的人吵过架，两人动了手，刘德茂把王老四打伤了。王老四扬言要杀了他。”

“王老四？做什么的？”

“也是屠户，在城东菜市场有个摊子。他被打伤以后，摊子也不开了，人也不见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王老四在哪儿？”

“不知道。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王老四。”

王老四的家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两间矮房，门锁着。张环撬开门，屋里有一股霉味，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落满了灰。好几天没人住了。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迹。和屠户用的砍刀一样。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纸上写着几个字：“刘德茂，你欠我的，该还了。”

狄仁杰把砍刀和信收好。王老四就是凶手。他杀了刘德茂，砍了他的手，把他扔在井里。他跑了，跑到哪儿去了？也许跑了，也许躲起来了。

“张环，你带人在城里找王老四。他跑不远。”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砍刀。刀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他用手摸了摸，刀刃上还有缺口，是砍骨头砍的。他叹了口气，把刀包好，带回大理寺。

十月初二，张环在城西一家客栈里找到了王老四。他躲在柴房里，用稻草盖着身子，浑身发抖。他被带到大理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王老四，你为什么要杀刘德茂？”

王老四的眼泪下来了。“他打了我。他把我打伤了，我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我找他赔钱，他不赔，还骂我。我就杀了他。”

“你杀了他，砍了他的手，把他扔在井里。”

王老四点头。“是。我恨他。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狄仁杰沉默。这个人，恨刘德茂，恨得发疯。他杀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王老四，你杀了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王老四低下头，跟着狄仁杰走出客栈。他被关进了牢里。案子结了。

十月初三，天更凉了。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小月蹲在树下，把最后几片落叶拢成一堆。刘小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竹篮子。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如燕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叔父，喝杯热茶。”

狄仁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舒服。

“叔父，这个案子算大案吗？”

狄仁杰放下碗。“算。死了两个人，伤了几个。凶手抓到了，案子结了。”

如燕点点头，收了碗，去了厨房。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小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