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古画

钱少卿在潼关被抓住了。他带着老婆孩子换了三辆马车，以为能跑到南方去，结果李元芳比他快，提前在潼关设了卡，守株待兔。他被押回长安，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他的老婆孩子被送回钱府，软禁起来。案子移交刑部，秋后问斩。钱牧斋的案子也结了，斩监候，秋后问斩。父子俩一块儿上刑场，也算是有个伴儿。

狄仁杰把这些案卷整理好，归档入柜。关上柜门的时候，他看了那些卷宗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过去这几个月，死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了。他不是怕查案，是怕查到了真相，却救不了那些死去的人。案子结了，可他的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三月初六，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嫩叶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亮晶晶的。小月蹲在树下，用手接雨水玩，刘小乙站在旁边，给她打着伞。曾泰在廊下看书，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说发榜了。他中了进士，名次不高，但总算是中了。

狄仁杰看着他，嘴角露出笑意。“好好准备，明年就要当官了。”

曾泰低下头。“学生想跟着老师查案。”

狄仁杰摆摆手。“查案是查案，当官是当官。当了官，也能查案。”

曾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老师说得对。当官是为了更好地查案，查案是为了更好地当官。两样不耽误。

三月十五，大理寺接了一个特别的案子。报案的是城东一个姓王的财主，叫王德厚，开古玩店的。他说他店里丢了一幅画，是前朝的古画，值不少钱。不是偷的，是被调包的。真画被人换成了假画，他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因为假画画得太像了，连他都差点没看出来。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字迹工整，是王德厚自己写的，把事情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画是前朝画家李成的《寒林平野图》，王德厚收来的时候花了五百两银子，转手能卖一千两。现在被人换成了假画，真画不翼而飞。

“苏无名，你去查查最近有谁去过王德厚的店里，买过画，或者看过画。”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幅画。前朝古画，价值千金。偷画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懂画，能把假画仿得连王德厚都认不出来。他也许是个画家，也许是个裱画匠，也许是个古董商。他调包了真画，拿了真画跑了。他还在长安，也许已经把画卖了，也许还藏着。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最近一个月，去王德厚店里看过画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礼部的张侍郎，他喜欢收藏古画，常来常往。一个是翰林院的李学士，他也喜欢画，跟王德厚是朋友。还有一个是城西的刘老板，开裱画铺的，来买颜料，顺便看了几眼。”

“这三个人，谁最懂画？”

苏无名想了想。“张侍郎和李学士都懂，刘老板是裱画的，也懂。三个人都有可能。”

狄仁杰点点头。“你去查查这三个人的底细。他们有没有收藏古画，有没有卖过画，最近有没有大笔的银钱进出。”

苏无名又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幅画。调包的人，一定有机会接近那幅画。他看了画，记住了画的样子，然后回去仿了一幅，再来调包。他来了两次，第一次是看，第二次是换。王德厚没有发现，因为假画太像了。这个人，是个高手。

三月十六，狄仁杰去了王德厚的古玩店。店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字画、玉器。王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绸面袍子，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他看见狄仁杰，连忙迎上来。

“狄公，您可来了。那幅画，是我花了五百两收来的，现在被人换了，我亏大了。”

狄仁杰在店里转了一圈。“那幅假画呢？”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画轴，展开。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冬天的树林，远处有几间茅屋，近处有一条小河。画得确实好，笔力老辣，墨色浑厚，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是假的。狄仁杰凑近了看，发现几处破绽——笔触有些犹豫，墨色不够自然，纸张也太新了。仿画的人，功力很深，但毕竟不是原作。

“这幅假画，你收在哪儿？”

“就放在柜子里。我怕被人看见，丢了面子。”

狄仁杰把画轴卷起来，收好。“这幅画我带回去，也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王德厚连连点头。狄仁杰走出古玩店，站在街上。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张侍郎最近卖了一幅画，也是古画，卖给了一个南方的商人，得了八百两。李学士没有卖过画，但他最近花了一大笔钱，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刘老板最近没有大笔银钱进出，但他的裱画铺里，最近来过一个陌生人，拿了一幅画来裱。那幅画，也是古画，画的是寒林平野。”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幅画还在吗？”

“在。学生已经让人盯住了那家裱画铺。”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裱画铺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刘记裱画”。刘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上沾着浆糊。他看见狄仁杰，脸色变了。

“刘老板，那幅《寒林平野图》，是谁拿来裱的？”

刘老板低下头。“是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斗笠。他拿来的时候，画是卷着的，没打开。我问他是什么画，他说是祖传的，想裱一下挂起来。我打开一看，是李成的《寒林平野图》，吓了一跳。”

“画呢？”

刘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画轴，展开。正是那幅真画。狄仁杰接过画，仔细看。笔力老辣，墨色浑厚，纸张老旧，和描述的一样。这就是那幅被调包的画。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就是调包的人。他拿了真画，来裱画铺裱一下，准备出手。他以为没人知道，可刘老板认出了这幅画，报了官。他跑了，画还在。

“那个年轻人呢？”

刘老板摇头。“走了。他放下画，说要过几天来取。走了再没回来。”

狄仁杰把画收好。“这幅画我带走了。那个年轻人要是再来，你派人去大理寺报信。”

刘老板连连点头。狄仁杰走出裱画铺，站在街上。天快黑了，晚霞映在屋顶上，红彤彤的。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

苏无名跟在他身后。“老师，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会不会就是之前那个杀手？”

狄仁杰想了想。“也许不是。他偷画，不是杀人。他是小偷，不是杀手。”

“那为什么戴斗笠？”

狄仁杰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怕被人认出来，也许只是一种习惯。”

曾泰没有再问。他知道老师心里也没底。案子还刚开始，线索不多，需要慢慢查。

夜里，狄仁杰把那幅画挂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画上的寒林，平野，远山，近水，都画得很精细。他忽然发现，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他凑近了看，是几个数字——三月初三，子时，城隍庙。

又是城隍庙。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约了人三月初三在城隍庙见面。也许是要交易这幅画，也许是要见什么人。他去了，还是没去？他拿走真画，留下假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交换什么东西。那幅画，是信物，还是钥匙？

“曾泰，三月初三那天，城隍庙有没有什么异常？”

曾泰想了想。“没有。学生去问过静心师太，她说那天没有人来过。庙里一切如常。”

狄仁杰沉默。那个人没有去城隍庙，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敢去。也许他已经不在长安了。画还在，那个人却消失了。

“老师，学生去查查那个年轻人的底细。他戴斗笠，瘦瘦的，个子不高，南方口音。和之前那些杀手很像。”

狄仁杰点点头。“去吧。小心点。”

曾泰出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画上的数字，也许不是时间和地点，是别的意思。三月初三，是上巳节。子时，是半夜。城隍庙，是约会的地方。那个人约了人，可没有去。他怕了，跑了。画留了下来，成了证据。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那两棵小树的嫩叶在月光下绿油油的，轻轻摇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画卷起来，收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