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残线

刘三招了，可他说的那个“姓钱的”，是不是钱少卿，他拿不准。他没见过钱少卿的面，只见过一个中间人——老吴。老吴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去杀刘文远，挖掉眼睛，把眼珠留在身上等赎金。老吴说，这是雇主的意思，雇主姓钱。至于钱少卿还是钱什么，他不知道。老吴也跑了，找不到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盯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刘文远的眼珠、那封勒索信、还有那块白莲花玉佩。这几样东西，像是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钱少卿雇凶杀人，为什么非要挖眼睛？勒索信上说“拿银子来换”，可刘文远没有亲人，没有人会来赎。钱少卿知道这一点吗？他知道。他故意这么做，不是真的想要赎金，是要刘文远死得不安生。挖掉眼睛，是惩罚。惩罚他多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元芳，老吴还没找到？”狄仁杰抬起头。

李元芳摇头。“末将在城里找了三天，客栈、车马行、码头，都查了，没有老吴的踪迹。他也许已经离开长安了。”

“刘三那里呢？还能问出什么？”

“末将又审了他一夜，他说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一顶破毡帽，说话声音很低，从来不抬头看人。老吴给了他银子，告诉他杀谁，怎么杀，然后走了。他连老吴的脸都没看清。”

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吴、老孙、老李——这个人换了很多名字，换了很多打扮，可做的事都一样：替雇主找杀手。他是中间人，是连接雇主和杀手的桥梁。找到他，就能找到雇主。可他太滑了，滑得像泥鳅，每次都提前跑了。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曾泰已经去了河南，这话是李元芳说的。他跟了狄仁杰多年，也学会了动脑子。“刘文远在恒通钱庄当了十年账房，管着库房的账目。他辞职以后，账目就开始乱。那些乱账，是不是就是钱少卿贪污的银子？”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可能。刘文远发现了钱少卿贪污，怕被灭口，就辞职跑了。钱少卿怕他泄露秘密，就雇人杀了他。挖眼睛，是不让他再看账目。勒索信，是掩人耳目。可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那白莲花玉佩呢？刘文远也有白莲花玉佩，他也是那一支的人？”

狄仁杰拿起那块玉佩，对着光看。白玉，莲花，和之前那些一样。刘文远也是那一支的人——可他是账房先生，不是杀手，也不是中间人。他在那一支里，是什么角色？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玉佩是祖传的，不是他买的。他是那一支的后人，可他没做那些事。他只是个账房，被人利用了。

“大人，末将再去查查老吴。他跑不远，一定还在长安。”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查了。他跑了，不会再回来。他拿了钱少卿的银子，也许去了南方，也许去了西域。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案子又断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断。还有钱少卿。他没跑远，还在长安。他舍不得离开，他的银子还在恒通钱庄，他的关系还在长安。他换了名字，换了打扮，可他总要花钱。花钱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能找到他。”

李元芳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六月十五，天还是那么热。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小月浇了好几遍水，还是抬不起头。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刘文远的那本账册。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在心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月十五，都有一笔银子从库房支出，用途写的是“采办”，数额是五百两。经手人写的是刘文远，可刘文远说只支出了三百两。那两百两，进了谁的口袋？是钱少卿，还是周文通？

“苏无名，周文通招了吗？”

苏无名站在桌前，额头上还有汗。“招了。他说那些银子是他和钱少卿分的。钱少卿拿大头，他拿小头。刘文远发现了，他们怕他告发，就辞了他。刘文远走了以后，他们继续分银子，一直分到现在。”

“钱少卿在哪儿？”

苏无名摇头。“周文通不知道。他说钱少卿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从不告诉他住在哪儿。钱少卿给了他银子，他收下，不问来历。”

狄仁杰叹了口气。钱少卿太谨慎了，连合伙人都不知道他的住处。他躲在暗处，指挥别人，自己从不露面。这样的人，最难抓。

“苏无名，你去查查恒通钱庄的账目。看看银子都流向了哪里。也许能找到钱少卿的线索。”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块白莲花玉佩又拿出来看。白玉，莲花，温润，细腻。刘文远已经死了，他的玉佩还在。玉佩上刻着“刘”字，是他的姓。他姓刘，叫刘文远。可杀人的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刘。信上写的是“刘文远”，不是“刘”。说明凶手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底细。不是老吴告诉他的，是雇主告诉他的。雇主认识刘文远，知道他是账房，知道他经手那些账目。雇主就是钱少卿。

刘文远死了，案子结了。可狄仁杰心里清楚，还有一个人没抓到——钱少卿。他跑了，可他还在长安。他换了名字，换了打扮，可他总要吃饭，总要花钱。花钱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能找到他。狄仁杰等着。

六月二十，苏无名从恒通钱庄带回来一本旧账册。账册上记录着近三年银子的流向——那些银子，大多流向了城西的一家赌坊，叫“聚财坊”。聚财坊的掌柜姓钱，叫钱德茂。钱德茂，又是姓钱。

狄仁杰目光一凝。“钱德茂？他就是钱少卿？”

苏无名摇头。“不是。钱德茂是钱少卿的堂叔，帮钱少卿洗钱。银子从恒通钱庄转到聚财坊，聚财坊再把银子借给赌客，收高利息。利息的一部分，转给钱少卿。钱少卿拿着这些钱，雇杀手，买假画，放高利贷。”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钱德茂。”

聚财坊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灯笼。狄仁杰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在赌钱。钱德茂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看见狄仁杰，他的脸白了。

“钱德茂，钱少卿在哪儿？”

钱德茂摇头。“不知道。他好久没来了。”

“你帮他洗钱，他给你多少好处？”

钱德茂低下头。“三成。他拿七成，我拿三成。”

“他现在在哪儿？”

钱德茂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